过年•大姑

每年正月初五去姥娘家拜年。我们那儿过年走亲戚,定在初几的一天,所有近亲远戚都在这天过来,固定的哪天走哪家亲戚。几年见不到面,在这天能见到,热热闹闹,亲亲热热,但也有不自在之处,酒桌上的谈资不好准备,跟70岁的表舅坐一桌,除了问候和敬酒的话,不时冷场。我们那儿的酒席礼仪,似乎还如“乡饮酒”一样严肃,依次为长者敬酒,同辈同饮,主人招呼夹菜才拿起筷子,吃一口,又放下。今年该大舅待客,本来计划拜完年我就走,又怕他的脾气,惹他发火,说看大舅管不起饭之类的话。正在吃酒席,劝酒自己也少不得喝,喝得脸大红,接到三弟的电话,到院子里接,告诉我大姑去了我家,说好几年没见,想见见我。

电话又交给大姑,她的声音我一听就听了出来,她问了一句,是波子(de音)不?我答是,叫了一句大妈妈(我们那对姑妈的叫法),她说话的特点,上句下句之间停顿,加上“那个”“呢”“嗯”这样的过渡音,再说出下一句,但语速常常急迫,其实也没什么事。还没等我问候,接着说,我想你小嘞,我听说你回来了,几年没见你,想你小嘞,你几点从姥娘家回来,能见一面不?

本来应该晚辈去看大姑,现在大姑却跑到我家看我,我羞愧得应下她的话,想尽快回家见她,我弟又接过电话,说别让大姑在家等你了,你回来再去看她吧。这样安排更合适。

去年春节我没有回家过年,再往前,有三个春节都在初二初三离开家。我爷爷这边初三招待亲朋拜年,所以这边的亲戚多年见不到我。也是我做得不好,平时回去也没去看望过姑妈这一辈的亲戚,觉得他们还年轻,还没到岁数。转眼,我大舅大姑他们也六十快七十岁了。

往年春节我早走,也有在这个时间避免见他们的想法,我的婚姻问题成了公共问题。

大姑初三来给爷爷拜年,大概听我娘说起,初四我从女朋友家回家过年。

大姑家在我们隔壁村,隔着一块四方地,她家在四方地的东北角,以前要先往北走再往东,或先往东再往北,后来高速公路从我们两村之间穿过,现在隔着一个收费站,对角修了一条小路,不到一公里就走到她家。我忘了大姑家具体的位置,跟二弟一起,他带路,各自拎了一件礼物去给她拜年。

有一箱蒙牛酸酸乳,不知哪家亲戚送来的。家里还有一箱蒙牛特仑苏,蒙牛新养道,我已经叮嘱过家里不要买蒙牛,似乎不起作用。我们那走亲戚流行送一箱牛奶,顾面子的买特仑苏,走走过场的拎一箱酸酸乳。大姑家里穷,人又神神叨叨,来看爷爷,也没带过像样的礼物,我觉得过去看看她,礼物走个过场就是了。后来我发现另一箱别人送来的酸酸乳,保质期竟然是11年8月,希望给大姑的那一箱没有过保质期。乡间还有许多买东西不看保质期的消费者,他们觉得有牌子的总是好的,连树皮都吃过的肠胃,还怕牛奶吗。前一段蒙牛股票大跌,公告称其在农村市场未受明显冲击,的确如此。我骂了蒙牛,却给大姑拎去一箱酸酸乳,我接受大家的鄙视。这也显出我把大姑看轻了。

大姑父在我们四里八乡是一个能人,幼年上过学,他会写一个字的招财进宝这样的民间花字,会复杂的算术,他们村的地,多边边角角,离了他分不成地,他会打铁,能打制所有的农具,修风箱数他修的最好,年前还走街串巷磨剪子戗菜刀,平时在大路边的劳务市场找零工。快七十岁了,坐在屋里,他指着乡中学的方向说,那天在那拉吊环,我还能拉上去双臂持平。我说你别犟劲了。有一年,他还给我家造了一杆土枪。

我们从来没给那枪上过火药,不知弄哪去了。

他这辈兄弟一个,大姑给他生养了四个女儿,最后等来一个儿子,寄在老天爷名下,小名叫张来。我的这位表弟也是个手艺人,现在湖南岳阳做霓虹灯工程,春节没回来。大姑父前段时间去岳阳看他,跟湖南人说话,他是讲国语的,我说你还真厉害,他说上学的时候学过。

我大姑父是个能人。但是没有将能力用到能挣钱的生计上。他兄弟一个,他儿子又是兄弟一个,又从事小手艺,在我们那里,便有些被人看轻。

到大姑家的时候,大姑父走亲戚还没回来,表姐的一个孩子来看姥娘,那孩子十六七岁,体重超胖,染了一个红火焰的发型,给我让烟抽。

进了屋,大姑忙不迭的招呼我和二弟,先让我们吃点心,又用大姑父的塑料水瓶倒了一大瓶茶水,又去拿橘子,一会儿也坐不住,搞得我也坐不住,她去拿什么我就得去阻拦,不想麻烦她,她认为好的东西,我不一定认为好。

那个橘子我剥开吃了一个,味道不佳,吃了一半,三刀点心味道不错,说比北京的三刀好吃,大姑父那时已经回来,说那是糖没有浸透。他给大表姐家帮忙做过点心生意。点心太油,吃了一半。大姑想起来要用茶壶倒水,我阻挡再三,她走到暖水瓶前再三,大概壶里是没水了。

姑父回来后,弯腰从厨子底下拿出几个落满灰尘的茶杯,叮嘱大姑洗洗手刷一刷杯子,也被我阻拦。我磕瓜子,让大姑坐下,好好说说话。她坐不住,最后执意新打开一箱饮料,六月核桃,本地一家饮料厂模仿六个核桃生产的饮料,打开一个,我和二弟一人喝了一口放下,味道还不错。她还把我们当作小时候去她家玩的两个小侄子。那时候可不知道客套,一碗凉水仰脖儿喝净。

她家在村头,村头有小庙,当天在给神唱戏,豫剧、大平调、坠子各样都唱一段,我们要大声说话才能听清。

大姑说要炒两个菜,让姑父跟我们俩喝两盅,她一会儿也坐不住。看太阳要落山了,告辞回去,拿的两样礼物她要回礼一样,被我阻拦,大姑父送我们到后面街上,我说要去看看唱戏,请姑父留步。

戏班的伴奏乐队有梆子、笙、锣、一台电子琴,一位擦了胭脂的胖大嫂正在唱着什么戏,台上有四五个人,台下坐着看戏的只有三个人。

从戏台一侧绕行,走到大路,这条路通向北洼,我们的大块耕地,以前我们走这条路下地,中午口渴了到大姑家喝凉水。现在这条路被高速公路截断,到我们的地要穿过一眼涵洞。

到了十字路口,已经离开大姑家的村庄了,看见有人从村头的麦地踩过来,我看不清,二弟说好像是大姑,我不能确认,停停走走,想如果是她,看到我们走了,她就不会再过来。

她从麦地斜穿过来,慌慌张张,等看清是她,我连忙走回去,托着她的手,让她别送了。她的手比我还热,走得急。今年春节回去,给家中上了岁数的长辈拜年,习惯攥着他们的手说话,以前是他们攥住我的手。

不能把她劝回去,她说送到桥头,那好。过了桥头,又走了一段,说起小时候她在村里挨一个人的打,让我们兄弟都别搭理那人,我说好,其实见了面,我也不认识那人。我停下来说不能再送了,她说看着我俩走,我俩走了一段,回头,她又跟过来。像小时候在她家玩到傍晚看着我们回去。

我的这个大姑,上了岁数,跟我逝去的奶奶长得一个样。我奶奶神神叨叨,我大姑更甚之。我的眼睛湿润,不能回头看他,背身站在原地。

这个年不能再哭,一年不哭,到了过年,哭了两次了。初三从启东回我家的时候,女朋友的妈妈在车窗外,不说一句话送她的女儿和我,她忙里忙外,手都冻裂了,走远,在车上我落了泪。初五去给外公拜年,看见他的遗像,磕完头起身,忍着,三舅跟我说话,没有绷住,哭出了声。外公去世已十年。

等她走过来,拦住不能再走,说再走就到收费站了,再走我得再送你回去。小路上不断又走亲戚喝了酒骑摩托车的人,她说我站到下边,她站在路边的地里,袖着手倚着一棵小树看我走,正好到了拐弯处,我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回头看她确实没有再跟过来,才大步回去。

那时他们村的戏台在演唱滚滚长江东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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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xiaohe:

    语言朴实,遒劲.
    情真意切,看到文末,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我忍住了.

  2. nokia2100:

    新写法,笔墨韵春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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