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

十 我拖行李出来的时候大喘气。

已经没有了搬运工。我背着一个背囊,拖着一个行李箱,原本很潇洒,可是若加上一个L V形状的蛇皮袋,陡然就变的异常困顿了。我至今没有办法想明白为啥他们坚持不开向下的电梯,非要我手提肩抗的。
所以我后来加了40块让人立刻给我找来出租车。出站的瞬间,我抬头看了下屏幕,三弟的车子果然晚点半个小时,我估计是等不上他了,只好先行一步赶回去,为了在家多呆一天,付出的代价不小。帮我搬东西的大爷乐了说,你看你这得有七八十斤吧,都是腊肉?谁那么狠啊?
回到家洗头洗澡,打开箱子,我呆住了, 老爹还是将那罐剁椒给塞进了我的箱子。
一溜排开:一罐陈皮和剁椒(四姑做的)、一提酸辣萝卜(二姑做的)、一罐腌橙(姆妈做的)、还有一大罐腌姜、一大罐腐乳以及十斤茶油。

九 一早姆妈叫我起来说车子已经到了。

二妹和二妹夫跟我一样昏头昏脑。据说二姑父是费了老大功夫把她们叫起来,跟我的LV蛇皮袋相对应的是妹夫手里的那个红色塑料桶,据说里面都是她们去乡下走亲戚收到的贺礼—土鸡蛋,最上面一罐二姑自己碾好的辣椒粉。
五弟的新房里站着我们几个,东倒西歪。我看到舒服的沙发,脱掉靴子,爬了上去,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五弟给我们找出腌姜和腐乳,非要我和二妹带上,二妹大手一挥,对妹夫说抗也要抗回去。我为难至极,临行时老爹偷偷地将那茶油塞上车来。最后万事不管,被妹妹喂了一个山竹后躺下,他们郎舅二人进厨房做煮饭男,我跟二妹两个人歪在沙发上看龚琳娜唱神曲忐忑。
突然感觉好似幼年时期,我们不曾分开过,一直在嬉戏玩闹。
五弟给我们找冻米糖吃,却悄悄地藏着那一罐陈皮蒜须,因为是他跟弟妹的最爱,而且只有一罐。被我们发现直呼小气,他腼腆地笑着,却也辩解说,因为是最爱最爱吃的啊啊,而且只有一小罐。
其实我们小时候何尝学会大方?姆妈让我让出糖给弟弟妹妹吃,总是眼中含泪的。
妹夫在饭桌上控诉说妹妹从来不肯吃上一顿留下来的菜,说是有毒啊啊啊。
我抿嘴偷笑,筷子伸向未来五弟的丈母娘烧的牛腩,喃喃地说,果然是土黄牛肉,肉味十分不同。
我家老丈人喜欢吃牛肉,所以过年时候去买断了一头牛,然后分送各家礼物就是土牛肉和土猪肉了。

八 去小舅舅家做客。

当年在我家降生的小表妹浓眉大眼,一头头发纠缠不清,小舅舅遗憾地看着她,说小时候跟你还有几分象,现在越来越象她娘家人了,我抿嘴笑,象舅妈有啥不好?
同桌的还有小舅舅的同学,见到姆妈,谈起当年在外婆家搭伙吃饭,外婆对他的关照,敬酒三杯。我在身侧,暗暗地想起外婆来,她那时候蹒跚脚步在厨房里操持,是否会想到儿子带回家的这个羞涩少年成为今日志满意得的高官?
吃完饭给舅妈的亲戚看病,舅舅最后才过来,帮她把病历整理好,然后跟我说,我最近半年来胸口经常半夜闷的很厉害,象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说心电图做过没有?上次体检做过了,但是说是正常, 正在收拾的小舅妈回了一句,我说那必须做24小时动态心电图。恩,他经常憋闷甚至半夜要坐起来,好一会儿才好,有时候睡不着了,就起来跑步。我也经常会这样子呢。小舅妈没有在意。
我无语,转头跟舅舅说,你回头试着含硝酸甘油,假如能够缓解,那么就可能是不稳定的心绞痛发作。
我还是去南昌检查下放心点,舅舅看来意识到了什么。
跟姆妈回家的路上,下着小雨,我挽着姆妈的手,慢慢地走着,问姆妈,小舅舅多大了?姆妈想了想,60年的人了,我大吃一惊,居然52岁了?我怎么不觉得?是啊,他一向来身体都好,倒也不出老。想想小姑姑也是40多岁了,舅舅52岁多正常。那么大舅舅不是奔70了?可不是?
雨下的的那么茫然,我去一个叔叔家拜年,敲敲门,不在,门口的大灯笼很亮闪闪,有小孩子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甩下一个爆竹在我脚边,我吓的飞起,姆妈在路头那边笑着看着我跑过来。

七 下午的时候在电脑上看小团圆。

看了几页,心散乱地很,进不去她那个语境。过年的时节,周围都喜气洋洋的,我设法理解九莉的视角,却总是很飘忽的,姆妈动辄跟我说话,过一回又问我,你可要加点水?我哆嗦地围坐在火炉上,连连点头,手是不愿意伸出袖笼的,因为太冷的缘故。
突然听到有摩托车开进院子的声音,姆妈一抬头,便同我说,小楼来了。我知道是重庆表嫂了,于是挣扎着从沙发上探了下身子,穿着拖鞋到了门口跟她拜了下年,又立刻溜回火炉上烤火了。表哥还在外面跑车,要五点半才能来,姆妈跟表嫂慢慢地扯着闲话,她那两孩子,一个不吭气,一个带眼睛瞅电视儿,我把电脑搁了起来,闲闲地问为何东东去读中专。
表嫂说,因为即使花钱读了高中,据说中考分数不够,没有考上大学的话也还是没有高中毕业证书的。难道居然改革成咋样了?姆妈点头证实了她的说法。我说,那就回头参加成人高考吧。
表哥很晚才回来,脸瘦削的可以。他跟爹爹两个人开始静默地抽烟,有时候慢悠悠地吐一句话出来,将烟灰轻轻点下。不外乎是说说去年的收入如何。我眼睛望著爹爹的后脑勺,只觉得他的头发掉的可以了,可见人老了,真是什么都挡不住。
都快要走了,表嫂开始掏出一张B超单子来问我,是胆结石。然而让我担心的是她9月份开始人消瘦身上出汗。夜已经黑的厉害了,姆妈打开了厅中大灯才看到她眼睛也有些突出。我说你还是去趟南昌检查。
表哥说开春了就带过去看看。她们走了,姆妈静静地收拾,又同我说,你说的似乎太多了些,不累吗?我有些愕然,然后说,不解释清楚点,我怕表嫂有心病,不肯去检查,你也知道的,她们这个年纪,很怕检查出些什么东西。

六 三姑姑家请客,只见得二姑姑来。二妹和二妹夫去乡下拜年摆酒去了,二姑父陪同前往。

这种老规矩也只有乡下才有了,几个叔叔婶婶在旁边絮叨,我很有兴致地旁听着。要年初二或者初三,去年刚新婚的闺女归宁到娘家,然后娘家出面请村庄上所有的亲戚家来家吃饭,这叫做“春酒”,对于妹夫来说,叫做“做大郎”。若是订婚也要去乡下村庄亲戚家拜年,那叫做“做小郎”。春酒分三道,第一道是由闺女家里请亲戚,第二道是亲戚家轮流回请新姑爷新嫁娘,讲究点的要一家家吃过去,所谓一家家吃过去,那也是仪式而已,但是酒席从早就摆起,才在这家端碗,另外一家的请客人就已经在一边候着了,只等你喝下这碗酒夹了一口菜,便拖到下一家喝酒了。第三道酒是在这些家的酒都喝完了以后,由母家人再回请各位叔伯兄弟,三道酒喝完了,新嫁娘才算彻底回门完毕。据说二妹夫一早上喝下了六碗老酒。二妹妹发消息回来给二姑姑。她弟弟五弟元旦才订婚,所以今年也要去”做小郎”,被丈人家的亲戚请客喝酒,故而今年二姑姑家只有她一人来。
中午又喝了十碗,都不知道晚上怎么搞。二姑姑有些无奈,有些头痛,但是老风俗如此没有办法。过了一会,二妹发消息来说,爸爸真不管用,居然不帮着他女婿喝酒,二妹夫喝高了。晚上还有一轮呢,都不知道咋办。
晚上后来据说又喝了十几碗,开车回县城的路上,二妹夫吐的呕心沥血,最后直接是送到了急诊室里,医生很有经验地看了一眼,说“酒精中毒!”

五 大妹夫开车来接我们一家去姑姑家吃饭。

大妹妹依然腼腆,我伸手去触摸她的肚子,并不太大,而且有些圆,往下坠,她整个人似乎象被果实压弯了的橘子树。今年的桔树挂了不少果,姆妈说,我仍然有些疑惑,她怎么就婚了就要待产了?似乎昨天她还推着车子,远远看见我下了车站在路边,开心地同我招呼。
脚肿的并不明显,然而还是吃力。大妹同我说,她的脸庞红扑扑的,曾经是全家人的心病。然而她最终顺利的出嫁了,而且婆家人十分疼爱她,大妹夫也同她一样腼腆。我离家太久,有一日走在路上,他远远看见过,过来唤我做姐姐,我居然一愣,才看到他身后的妹妹。
婶婶的头发花白了,然而眼睛是笑弯弯的。她与姆妈一同坐着,谈到开春后将要忙不过来了。孙儿要断奶,媳妇要出去找工,然而大妹眼看着就要生了,这责任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身上,仍然是发愁的,但是这种愁也含着喜悦不是?大叔整个人却矮了几寸,也真奇怪,我们老家的男人,一旦上了年纪,整个人就矮的特别厉害,反而是女人,个个都是腰板挺直了往前走的。

四 外甥又多了一个。

两年前我离家的那个早上,亲手在产房接过那个小娃娃,这个男娃娃的出世似乎并没有如同一般让人欣喜。老家的习俗是一子一女最是好。两个儿子意味着两个建设银行啊,虽然大表弟是不会在乎的,他总是一挥手,这有什么。
小旭旭却不念那份情意,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他的睫毛长长同他的哥哥一模样,我逗弄着他说,来叫我大姑姑。他却张望,嘴里嘟囔着姗姗姑姑。那是他亲姑姑了。他的哥哥站过来,大声说,我们家是姗姗姑姑,不认识你。这话惹的大姑姑恼了,抓过小旭旭,说,叫啊,这个是最大的姑姑,叫姑姑啊。我笑着摆摆手,他们怎么会认识我?这么多年,在家呆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在酒桌上见一面也就晃过去了。。

三 我们都是风筝。

陪姆妈回来的路上,三妹打过电话来了,风大,三姑父的声音也大,远远听着,像是在吵架。
现在是芝加哥时间晚上10点45分,我们一起包了饺子吃呢,我还好, 就是长胖了。三妹妹在一边轻快地说。她走的很远了。
我没有告诉她,有天我进去她的QQ空间过,突然发现她写的笔法居然与我很象。
复制了一段发给人看,朋友认为是我写的。
她同弟弟只差一天,为了让弟弟承认她是姐姐,两个人经常斗的乌鸡眼似得。现在好了,8月份的生日蛋糕,弟弟可以一人包揽,但是那也不够开心是不是?
她的照片上,穿着红大衣,小黑礼服裙的样子,在亲戚中传看,大家都啧啧称奇,怎么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二 你长大了。

归家前跟弟弟吵的不可开交。到家后他一直很平静,大摆宴席的那天,家里乌鸦鸦地站着快40号人,又添了不少新面孔,妹夫多了几个。弟弟很沉默地帮着端菜敬酒。最后宴席完毕,我在一边洗碗,他在一遍净碗,脱掉了外套,穿着酒红色套头毛衫大干。
几个弟弟进来找他出去玩,看到我们两在忙碌,也就不吭气了,只是在一边开玩笑,冲弟说,你这样倒有居家男人之风范。弟弟也不生气,说,也到了要居家的年纪啊,这样提前练习下有何不妥?玩笑中净碗结束后,他还是换上外套,同他们一同出去了。以前的时光,我常常气急败坏地说他只顾着贪玩,近百碗筷只有我一个人在收拾。如今闷不吭声地倒收拾干净了。
姆妈悄悄同我说,有好几家想同他说亲事。啊呀呀,我陡然激动了起来,那个小时候才四斤重的娃娃,也要开始谈婚论嫁了吗?只是初一上午的时候,WY弟弟的孤身来访,让我有些讶异,姆妈在他走后说,去年离婚了,说是女方不肯生孩子。WY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在广州的时候经常来找我看病,前年带着如花美眷上门来拜年,姆妈爹爹神色黯然了好一阵子,不是不艳羡的。
他们也终于要开始面临爱恨离别了。

一 终于老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远远就看见爹爹过来,他的皮肤皱褶着如同核桃,他的眼神浑浊着,看见我裂开嘴笑起来。父母的苍老总是令我有种愧疚和心酸感。
我本来说自行回家,然而姆妈仍然在我上车后就打过电话来,叮嘱我到站后就告诉家里一声,于是他仍然来了,姆妈也劝阻不了。
从南昌行来,一路雪花,我贪婪地附在窗上,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外面,满目皆是入画景,我对面坐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她跟在我后面上了车,坐下来后便忙不迭地发消息给她爸爸妈妈。
她们会来车站接我的。小姑娘很骄傲的说着。
我笑着看住她,多么象我那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成了接车的人了?那日姆妈来北京,我还是赶晚了,到了站台空无一人,心中惶惶,不知道她去了那里,然而还是姆妈眼睛尖,一眼看到我先。
任何时候,都是父母能最先发现孩子吧。
而我们的眼光呢?会落在伴侣、孩子身上,却往往不能发现家中那最尊贵的佛。

零 大江大海

我在火车上摇晃,所有的人都在安睡,我的耳朵似乎伏在铁轨上,收集着一车归家的呓语。
应扬在那个车站冲着所有卷发的女子大声呼喊着,我没有开口,可是我的心也在呼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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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倒序过年,新颖~
    过年见了很多人,去了五个城市,十二天,急行军一样

  2. mcwater:

    冻米糖,,,好熟悉好亲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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