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行家“空竹张”

寻访行家“空竹张”
文/悍客.罗 文字整理/钟钟绿

国术档案:
空竹:以竹木取材制成,中空有声得名空竹。清代曾与空钟混称,俗称响葫芦;江南又称之扯铃,或称“天皇皇”。在不同的时间和地域,空竹有不同的名字。明清以前人们叫它“空钟”,在南方有人叫“嗡子”,天津人叫它“风葫芦”或者“闷葫芦”,四川人叫它“响簧”,上海人叫它“哑铃”,山西人叫它“胡敲”,长沙人叫它“天雷公”,台湾人叫它“扯铃”,北方人大多叫它“空竹”。

寻访行家:
空竹传人张国良先生,1956年生于北京天桥。现为北京竹木空竹制作者,人称“空竹张”。自幼热爱手工艺,跟随祖父、父亲学习空竹、根雕、烟斗等制作技艺,尤其钟爱空竹制作,现为公认的空竹大家。

引言:

如果跟一个完全不懂空竹的陌生人介绍空竹,您会怎么说?
张师傅给我做了个示范:空竹作为民间艺术,已经有1700多年历史。过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听见空竹的响声,现在你随时都可以玩。空竹对人有两大益处,一是强身健体,一是促进交流。现在大家都住楼房,不像过去是平房大杂院,咱们的交流是越来越少。我在三层你在四层,没准咱俩根本就不认识。但我从楼底下一抖空竹,你一听这有意思,敲门说:“这玩意不错,您得教教我。”——没事儿,教教你。因为空竹,咱们就认识了,没准还因此成为朋友呢。

一、 我为什么爱空竹

谈到一开始接触空竹的契机,张师傅说主要是因为家传。出生在北京老天桥的张国良,祖辈父辈都是传统手艺人,无论是做空竹、扣烟斗,或者像根雕、木雕之类,都是熟门熟路的精湛手艺。从小耳濡目染培养了兴趣,又赶上十年文化大革命时期,“那时我刚十多岁,上小学三四年级。家里大人怕出去惹事,就把我拴在家里,天天玩空竹。”谈起小时候的事,一切仿佛仍历历在目,张国良对儿时的记忆,几乎都集中在家里传承下来的手工活上。

当我问起他,假如原来不玩空竹,现在可能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张师傅想了一会,对我说:“如果你从小就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家传各种手工艺,那么自然而然你就会对民间传统手艺感兴趣。假设我不玩空竹,可能也会跟别的手艺活儿沾边。因为我们家不光会做空竹,其他像根雕、烟斗之类的都会。所以即使我不做空竹,也会去做这些爱好的手艺。”说到家传的手艺,张师傅露出一抹自豪的微笑。

如今空竹分为很多流派,但在全国有影响力的基本上集中在京津一带,其中尤以北京空竹最为著名。按张师傅的话来说,空竹本身并不是北方的东西,北方并不出产竹子——历史上的空竹从南方一步步发展过来,在过去属于特供皇家表演的节目,然后由宫里传入民间,最后因为好玩健康简单易学,才渐渐扎根民间,成为一种代代传承的手艺活。

北京空竹跟别的流派其实并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因为在皇城根脚下,北京空竹做工比较讲究,制作手法相对细腻;至于空竹的发声原理,各种抖空竹的玩法,基本都是一样的。但经过近几年的迅猛发展,北京流派的空竹已经从玩具变成工艺品,而且有些空竹已经跻身收藏品——这是北京空竹不同别处的特点。还有一些在造型和创意上别具匠心,从小型空竹如棋子空竹,到大型军事模型空竹,这些不同以往的“新空竹”,在外地暂时是没有的。

空竹作为一种传统手艺,在技巧传承上也倾向于传统的师徒方式。当然,现在已经不是纯粹的师傅带徒弟模式,像张国良创办的“空竹车间”,就是介乎于“师徒”及“工厂”之间的新传承形式。对空竹感兴趣的年轻人,会跟着张师傅学手艺;但是学成之后,有些人可能会找别的工作机会,他们并没有把空竹当作一辈子的事业——这些人可能因此走掉,从此断掉对空竹的继承关系。但也有一些学徒,已经跟着张师傅做了十几二十年,他们自己早就已经可以出师,只是出于对空竹的热爱,或者对师傅的敬畏,大家仍然像开始一样,一起在车间里埋头做手工空竹。

北京奥运会之后,在开幕式亮相的空竹吸引了全世界的关注,张国良的空竹车间也随之火爆起来。现在即使只是忙着制作私人订做的空竹,也已经快要忙不过来。更何况身兼数职的张师傅,还要经常去开会、参加展览、举行讲座,或者到学校里去见空竹培训班的学生们,给他们讲讲做空竹和抖空竹的门道。

二、 空竹是怎样炼成的

那么空竹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呢?做一个最普通的空竹,也需要经过十七道工序,因此即使只做一个,也得花费五到七天,不过张师傅的空竹车间一般都是按批去做。其中最花时间的是等待——手工空竹必须等待粘竹筒的胶自然风干。于是,夏天胶干得快,时间就短一点;冬天胶干得慢,就得慢慢等,急不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等才是空竹制作工艺里,最为关键的一步。

手工空竹虽然经典,值得玩味,但毕竟效率太低,有些心急或者追求商机的“聪明人”,就发明了同样发声原理的“工业空竹”。比如用塑料做、用模具浇铸,或者机器压模生产。制作它们不需要什么手艺,只需要做一个模具,买一台浇铸机,雇几个操作机械的工人,不需多少功夫,“嗡嗡作响”的空竹,就这样源源不断生产出来。

不过,正如张师傅所说:“空竹本身就是竹子做出来的,咱们现在能买到的塑料空竹,看形状和发声原理跟手工一模一样——但是,因为它是塑料的,就不该叫作空竹了。”空竹本身,不只是一种会发声音的竹制玩具,它还是一种手艺,有它自己的“活儿”在里面。如果把一件堪称手艺的活儿,给做成了仅供买卖的货,那也就失掉了空竹特有的韵味和乐趣。

当然,即使是张师傅这样的空竹手艺人,也对塑料空竹抱有一丝宽容,毕竟相对来说“塑料空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推动市场需求,让更多人了解空竹、接触空竹。如果单纯依靠手工制作实在太慢了,而且大多都是定制定做,不容易批量生产推广开来。”张师傅说完这些,看了一眼摆在屋子里各式各样的空竹,那都是他一个一个亲手制作的——而它们俨然已经是可以供在厅堂的艺术品了。

当我问起手工空竹的优势何在时,张师傅面露喜色,显然他对手工空竹的未来依然充满信心。因为批量生产的东西,毕竟是工业化流水线作业,没有差异化,没有自己的个性——最致命的是,没有独特的创意。那些塑料空竹不过是会发声的玩具而已,远不至于成为工艺品。而手工空竹,因为有制作者的心血所在,有独特的内涵,有自己的故事,往往能够超越空竹本身,成为一件值得珍藏的艺术品。这样的手工空竹,恐怕是再多塑料空竹也望尘莫及的。

三、 这不是玩具,这是艺术

在采访的间隙,张师傅带我参观了他的“空竹车间”。两间简单的小房子里,摆满了制作空竹的器具,几个友善的工人——或者说“徒弟”,热情地点头微笑。车间里的切割机一直轰轰作响,粘了胶等待晾干的木质空竹,整整齐齐排列在一个桌面上。桌上还有一些雕花的空竹,刚刚完成一半,深深浅浅的刻纹错落有致,已经初具艺术品的雏形。

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空竹车间,却每天忙忙碌碌供不应求。我以为只在有预订的时候他们才开工,张师傅却笑着摇摇头说:“不是,一直忙着,老得生产。因为我们人少,一共也就十几个人,而且手工的东西局限性就在这儿呢,它不能机械化生产。举个简单例子,您要一个紫檀空竹,需要带雕刻,以及切、粘、打磨等其他工艺,这些完全都是手工的东西。您可以算算,得多少天才能做出这一个空竹来。我们曾经做过一副空竹象棋,如果只一个人最起码得做十多天。”

虽然因为做工精细,手工空竹的产量并不高,但是张师傅他们决心要把空竹做成艺术收藏品。每个他们做过的空竹,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比如张师傅引以为豪的空竹象棋,就独具匠心。空竹象棋的每个棋子都是一个空竹,闲时可以拿来下棋,吃掉的子还可以当作空竹来抖。亦文亦武,动静相宜。刚刚做好之后,初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当初开始设计仔细琢磨的时候,却是相当费了一番功夫。“象棋空竹这个创意,经过将近一年时间,反复多次试验,最后才制作成形。”张师傅捏起一颗“帅”棋轻描淡写地说。

手工空竹如今已经脱离了单纯的器物制作,跟社会上各种大小活动结合。比如2009年建国60年大庆,张师傅做过一套海陆空大阅兵的空竹,其中包括空竹汽车、空竹飞机、空竹轮船,它们由各个不同形状的空竹组成。组装之后就是浩浩荡荡的阅兵式,拆卸下来可以直接当作空竹抖起来。

过去的空竹因为只是当作玩具,很多人都不珍惜,也没有多大保存价值。但现在空竹已经被做成工艺品,制作空竹简直成了艺术创作。这时你买一个独具创意的空竹,就不只是抖着玩,而有一种收藏的感觉了。“你收我这么一个空竹,搁家里摆着它就是一装饰品;放到将来传到以后呢,就成为一件艺术品;如果永远保存下去,也许就成文物了。”张师傅说完,指着面前茶几上摆着的小玩意,跟我介绍起“空竹饰品”来。空竹甚至跟生活用品结合起来,比如空竹做的桌椅,可以用来坐着,围着吃饭,也可以当作空竹抖。而一些袖珍小空竹,则被做成空竹挂件、空竹首饰,比如袖珍耳坠、手串的样子。

谈到竹木空竹的未来,张师傅也不无担心:“现在做竹木空竹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工序太复杂,费了半天劲做一个普通空竹,利润太小。如果为了钱的话,肯定早就不做空竹了。你去生产塑料空竹速度多快——而且什么都不必会,直接弄一模具,弄台注塑机,就可以批量生产了。不过那是当作生意来做,我们是当文化来做。”

四、 空竹是一种生活方式

从空竹整个发展历史来看,近两年可能是空竹最繁荣最火热的时候。自从2008年空竹表演进入奥运会开幕式,整个社会对空竹的关注度大增。

张师傅现身说法,以切身体验诉说近些年北京空竹的火爆:“现在我们在学校里开班,光原先的宣武区,就有14个学校开展抖空竹课程。我们的空竹协会,仅在北京地区就有3000多名会员。现在去各个公园,或者市里的社区,早起都能看到抖空竹的人。空竹已经成为北京的一种生活方式,各种逢年过节重大活动都离不开空竹。”空竹已经逐渐代替传统的烟酒礼品,成为新潮的文化礼品。因为空竹本身带有健康生活的标签,更是成为亲友馈赠的上佳新品。

空竹不仅在中国被热捧,在国外也成为中国文化的象征而广受欢迎。虽然相对来说外国人买空竹的并不多,但是喜欢玩空竹的人特别多。在法国、澳大利亚、韩国等地,空竹作为中国传统标签大受追捧。现在很多外国当地人抖空竹已经相当专业,当然,他们都是跟中国人学来的。

作为一个外行,我很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学不会抖空竹,没想到张师傅的回答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抖空竹特别好学,我们每次搞活动,尤其是在庙会之类的,都有很多人想买但又不会玩,我们得先教会他们。让你抖起来,你才会去买。那时候一天指不定得教会多少人呢,只要身体协调性稍微好一点,两三分钟就能学会。很多人把空竹当作一种健身运动,随便找个小公园里就能玩起来,其实最主要就因为它简单易学。抖空竹这种老少皆宜的活动,不需要太大场地;如果遇上阴天下雨,在屋子里愿意抖也可以抖起来。”

其实空竹已经远远超过了健身运动的范畴,正如张师傅所说,空竹可以促进人与人的交流,空竹是一种艺术存在,而且现在,空竹渐渐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作者手记:

去拜访张师傅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夏日午后,京郊绿树成荫的村子里,隐居着“工于器精于艺”的空竹达人——“空竹张”张国良先生。一开始我出于敬畏称呼他为“张先生”,聊着聊着,随着渐渐熟络,我改口作“张老师”,最后当我几乎要爱上空竹的时候,我叫他“张师傅”。他不但是个技艺精湛的手艺人,而且已经可以称之为传承国术的艺术家——这一点,“张师傅”当之无愧。

刊于2011.10《中国手工》
见刊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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