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六)

【过年】

回到十好几年前的老家,这时为过年的忙碌已经铺张开了。白天夜里,时间绷得紧紧的,妇女洗洗刷刷,男人砍柴、挖冬笋。不准备杀年猪的打听谁家几时有猪要出栏,好预订猪肉,以及谁家在哪天干鱼塘。诸如此类,每年都是如此的景况。
我要将那些景况分解一些出来。

年是给小孩子过的,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心让各种期待占据着,好吃的、压岁钱、爆竹,乃至春晚。
母亲把留作正月待客的糖果藏了起来,但很快就被哥哥找到,每一年母亲和哥哥都要为此进行一番侦察和反侦察的工作。给正月准备的零食有冻米糖、煮瓜子、炒花生、红薯片等等,基本上出自手工。
哥哥喜欢嗑瓜子花生,每次看到他,他的嘴都在咀嚼。他有事没事抓一把瓜子出门,找人玩打2分、5分硬币的游戏,哥哥总能赢,这是寒假里,哥哥搞到小钱的来路之一,另外还有赌牌,以及邀几个伙伴上山挖冬笋、砍小竹子。哥哥把搞到的小钱拿去看录像,过年前和正月里录像厅接二连三有大片上演。或者拿去打桌球。

年,一天天临近。每天至少置办一样过年的食物。
廿二三,打年糕,哥哥淘米,担年糕。
廿四五,杀过年猪,哥哥当助手,助手的含义还包括把猪圈的猪屎清理干净。以崭新的面貌进入新年。
廿五六,磨刀霍霍向鸡鸭,还有买来干鱼塘的草鱼,一并解剖掉,抹上盐,高高悬挂。
廿七八,蒸肉丸,劈柴,磨豆腐,一去又是一两天。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父亲照例换上砍柴的衣服,上山挖半天笋再回来。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祭祀的物品和年夜饭。我们坐在灶台后加柴火,锅里扑突扑突煮着用来祭祀的猪头或者一大块猪肉。煮上半天,中午,放几块年糕到汤里烫熟,当做午饭。
等父亲回来的当儿,我们洗旧年的最后一个澡,换上新衣服。新的外套从镇上买来,或者是母亲织的新毛衣,就当做外套穿在外面。裤子交给村里的裁缝做,有些年流行肥肥的、腰上有褶子的裤子,有些年流行别的式样,但都叫做西装裤。裤腿从来都比腿长,更多的是做给未来的裤子。以及新的帆布鞋,把穿一整个冬天的旧鞋洗了。从上到下一整套新的,不可能在同一年到来,最多有两样是新的,有时候就一样,但也觉得开心。
在下雪的年辰,父亲踏雪归来,拍掉身上的雪花,洗漱完毕,换掉衣服。我们给祭品:鸡、鱼、猪头、年糕,还有三碗米饭都贴上红纸,放入木盆,在木盆边均匀地竖几棵蒜薹。祭品有熟的也有生的,有一年我等不及父亲回来,在祭祀前把给老祖宗吃的鱼偷吃了一大块。木盆放进箩筐,由父亲和哥哥抬去祠堂、土地庙和我们的老屋。先去老屋,那儿有我曾祖父母和祖父的灵位。同来老屋的还有小爷爷、伯父、两个堂叔几家人,都是男的,按习俗女儿家不参与。将各家的祭品摆在灵位前的八仙桌上,上香、烧纸,小爷爷点香祈求祖宗保佑我们这些犬子犬孙。然后按辈分依次给祖宗磕头、撒酒。接着把祭品抬去宗祠,最后去土地庙。每年都如此,唯一的变化是,哥哥的肩膀渐渐高过了父亲的肩膀。
下午两三点,祭祀达到高潮,村里响起频密的爆竹声,有时长,有时短。

邻居家在贴春联,建华脚踩着凳子,小心翼翼的把糊了浆糊的春联贴在门框上。我们家很少贴春联和年画,父母对那些没有热情。我们的厅堂一直贴着一张年画,画里面三个胖娃娃和一个额头肿得很高的白胡子老翁,腾云驾雾,带着装满两鼎的金元宝和绿色的百元大钞,在当时的我看来,荣华富贵应该便是如此。他们为我们迎春接福很多年,颜色褪了又褪。
邻居家两三点就开始吃年饭,我们家向来比较晚。奶奶轮流在伯父家、我们家或叔叔家过年。天色渐渐暗下来,点一挂爆竹,我们也围着桌子把年夜饭来吃。天气过于湿冷,桌子底下放一个火盆,烤一烤冻僵的脚。年夜饭的主菜是一大盆乱炖,我们叫“暖锅”,汤底是熬猪头猪肉的汤,材料有猪大骨、炸豆腐、蛋皮、肉丸子、萝卜、大白菜、豆腐、年糕。另有几个菜,煎鱼、红烧鸡块、八宝菜、米粉蒸肉。佐以滚热的糯米酒,有微微的度数,但也足以让父亲喝得脸颊通红。菜不算多,但觉得很丰盛了。

吃了饭,出去走走,找几颗爆竹打。天黑后,哥哥吹着口哨回家,我们在房间里静静等待春晚。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春晚,三不误。我们家是这样的情形,邻居家则在厅子里烧旺火,泡壶热茶,就着瓜子花生,聊天助兴。
哥哥曾一度喜好相声小品,每年都期待他看好的冯巩、赵本山、陈佩斯等人演出好的节目。然后和别人交流观后感。或许会在来年学校的某个晚会上,和同学模仿一出赵本山他们的小品。以及将新的歌曲抄在抄歌本上,给自己,也给同学。抄歌本贴着港台女明星的大头贴,指甲那么丁点大,却让人看得入迷。

春晚看到一半左右,都饿了,父亲把年饭放在火盆上热一热,再吃一遍年饭。母亲对春晚不感兴趣,便早早钻进被窝,懒得起来了。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之际,邻居们都掐着时间点燃了爆竹的引线,然后是排山倒海的鞭炮声,赵忠祥、倪萍的祝辞被淹没掉了。到第二天重播时再来听一遍。邻居们打的是关门鞭炮,我们家不打。父亲在大年初一天还没亮起来打开门鞭炮,算是关门开门都照顾到了。而我那时常常在睡梦里,很少听见父亲打鞭炮。除夕和正月初的三天,电灯不熄,称为“照岁”,我们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进入睡乡。

初一大早上,邻居家的开门鞭炮把我们吵醒来。武峰海峰两兄弟起得更早,他们笑嘻嘻的搓着手,钻进我和哥哥的房间,一把掀开我们的被子,把冰冷的手往我们身上抓,然后又一阵风地跑掉,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有两个因素会吸引我们赶紧起床,其一是下雪,其二是捡爆竹。哥哥对捡爆竹没什么兴趣,我比较起劲。初一早上,有些人去庙里上香,母亲也去,我们跟着去玩一玩,拜拜菩萨。
初一不开灶,用火炉热一热除夕的饭菜。也不串门拜年,都窝在家里。初二开始出门拜年,去舅舅、姨妈家。
村里面在张罗舞龙灯的事,初二三动工扎龙灯,赶在初五左右出灯。哥哥召集小毛、黑球几个人扎“草龙灯”,他们要趁此机会耍一把,赚一笔。普通的草龙灯用稻草和萝卜扎,哥哥他们的却很上档次,树根的龙角,竹篾的龙身,丝质的引球,甚是活灵活现。大龙灯逢单出灯,哥哥他们也是,挨家挨户串门。收礼金的先一步走。这时候他们俨然为龙的化身,送祝福给每一家。如是可以闹到正月十五,元宵那晚化了灯,哥哥他们分礼金,有包糖果的包裹,有票额参差不齐的礼钱。酌情分给每一个参与者。元宵,元消,要把过年的东西都吃完。哪吃得完?腌鱼腌肉起码要吃到天气转暖。
初五六,轮到表哥表姐到我们家拜年,来一帮人,一张八仙桌坐不下。母亲做一天的饭。晚上床铺不够,去邻居家搭床。表哥表姐跑到温州、厦门打工,五六百一个月,包吃包住。他们衣着时髦一些,西服、皮鞋,头发打摩斯,边分的路很清晰。他们从外地带来黑胶歌带,陈百强小虎队草蜢,《偏偏喜欢你》《潇洒走一回》《走四方》,总能跟着哼两首。初七八,他们要赶在工厂开工前包车去到不同的城市,有的要去新的地方,重新找工作。我们要等至少一年,甚至几年再见一次面。

2001年春节后,哥哥坐火车去了南方。之后的两年,他都没有回家,改由我和父亲抬祭品去“请年”。开始,我还不习惯哥哥不在家过年,觉得寂寥了很多。我写信给哥哥,告诉他家里的情况。
2003年冬天,大表哥去世。哥哥回家。我们一家再次团聚。哥哥从广州带回来包装甚好的红酒,在年夜饭的时候喝,父亲说酒太贵了。哥哥说一年也就一回。哥哥喝了一杯又一杯,他谈及那两年在外地的生活,但都是阳光的一面,另一面他都留在了肚里。那一次,酒量不胜的我喝多了,在屋后的菜地呕吐起来,然后倒在床上昏睡过去。8点钟时,哥哥喊我起来看春晚。
第二天早上,我们打破常规,去舅舅和姨妈家拜年。志迎和志鹏骑摩托带我们上山。过两天哥哥就要去广州,母亲随后也要出远门,所以我们来去匆匆,没有在舅舅和姨妈家留宿。我们母子三人走夜路回家,以那别样的方式重温小时侯母亲带我们所走的路。四周山川静默,惟有我们的脚步声。我呼吸着冷洌的空气,想着眼前的每一刻都独一无二,甚至永不再有。正如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可停驻。岁月如斯,忧伤如斯。
那是迄今为止,我们在老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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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dadishang:

    哥儿,把五跳过去了?

  2. xiaohe:

    五系列比较琐碎,没有登出来,为了符合原系列号,所以这里没有改。

  3. 山的崖:

    我是江西东北方鄱阳人,同你们那民俗感觉很像,只是我们照岁只照除夕一晚,而且初一我们这是在村里的至亲家拜年,初二去外婆家

  4. 陈举:

    xiaohe,

    你好,我是《南方都市报》文化副刊编辑陈举,这篇文章想刊登在我们的城市笔记版,希望能征得同意,请与我联系:chenjvk@nandu.cc,谢谢!

  5. xiaohe:

    @陈举:我回了邮件给你,请查收.

  6. 猫:

    我是福建莆田人,我们除夕夜也照岁。
    改天也写写我们那过年的风俗。

  7. 许'S:

    我也非常喜欢农村的过年生活,只可惜,我们那里要拆迁了。

  8. 许'S:

    年是故乡浓

  9. 许'S:

    父母一年年的年老,希望弟弟争气点,多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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