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已芜,再不回家乡

有一年有一天我独坐于父母在绵阳圣水湾的家中,静静地听胡德夫的《牛背上的小孩》。屋前窗外青山连绵,屋后窗外连绵青山,说推窗见景,即使不推窗,一片田园风光已然挂在粉白墙上,佐以胡的歌声,真是里应外合,赏心悦目。

惜乎好景不长,虽然当时就已了然这样地发展终究不可阻挡,淡远的小山,明亮的小河,迟早都会被粗暴抹去,一开始就看到了已注定的未来。从对面那果实累累的核桃树被砍倒,树下人家远走高飞;从第一块蓝色彩钢屋顶生硬地插进视线,暮色下青灰屋顶再也吐不出一缕缕炊烟;从山顶的道路被翻开,泥土在风中裸露出新鲜的橙色,再被冰冷的水泥覆盖……

那时候那些变化还只是蚕食。到最后,在春天开过金黄菜花、在秋天产过五谷杂粮的田野也被翻开了,屋后面的山被凿开,高铁踩踏着田园从这里“一桥飞架南北”;屋前面的山被一段段铲平,坐在前窗下,圣水寺的晨钟暮鼓为新起的高楼大厦所隔绝,这时候才知道,他们鲸吞的不只是地面,还有天空。

这里再也不是郊外了,十余年前,她“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那时候,我的父亲因为前半生过得辗转漂泊,居无定所,半世辛劳最后只凝结成一个念想——就是再不寄人篱下,修一座自己的房子,那房子是他和我母亲最后的避风港。几经周折选址在此,东拼西借建起来三层小楼房,得以安放一个文人安身立命的理想,和母亲栽种一分薄地的心思,也安放我从她那里继承来的一点儿田园习性。父亲曾说:“这里不啻于一个桃源!”有一次我回去,享受母亲的劳动成果之余,听她也得意地说:“ 前天哪个哪个来,说你们这里天好蓝,植物好绿,简直是鸟语花香,实在安逸”。而现在的圣水湾,穿着政绩戴着GDP,“像健壮的青年领着我们向前去”,家里屋前屋后风光不再,左右也被邻居的水泥墙夹击,一院果树和一片菜蔬在夹缝中生长,人对自然的向往被迫退缩回小院中来,他们再无法说“这个房子不能卖,这里不啻于一个桃源!”可是卖也卖不掉,本来该十年前发放的土地使用证到现在也没有签下来,可叹在这个私有财产无法得到保障的国度里,安居乐业,寻求身心庇护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良辰美景不堪一击,假设遭遇强拆,凭一己之力如何螳臂挡车,守护一生积累?

我又何尝想让他们卖掉和搬离那儿,我参与了那里的生活,我们曾经在那里收获蔬菜瓜果,在楼顶晚风中听父亲吹拉弹唱,在林间踩着细软的松针听母亲辨认植物,嗅泥土的芬芳。或许还有人嘲笑这些山水之情只是一种矫情,因为他们无从看见这片土地上一条条流淌着混合色彩的水体,更无从看见被这些水体浸润的泥土里生长出什么样的稻米和蔬菜、鱼塘里生长出什么样的莲藕和鱼蟹,也无从看见被一届届村官偷偷变卖的一寸寸土地,被一个个企业勾结警力赶走的一户户农家。

元月一日这天我们去爬山,上午出门沿着马路走到和高铁交界处向左拐,穿过山上被掏开的隧道,看到山那边山顶上的植被已经完全被灰蓝色的楼房覆盖了,相对于两年前看到的这里,更多的土地接着被一处处撕开,植入钢筋水泥。那里本应该植入温柔的根系,生长出一片片绿色而不是一个个欲望。下午父母跟我们一起出门,沿着马路走到和高铁交界处向右拐上山,因为我想捡一些松果回去做拍摄道具用,顺便带女儿转山。很难得父亲竟然跟我们一道浪费光阴,以前他总是端坐书斋。一行五人其乐融融地顺着高铁线路上山,经过圣水寺后门到山顶,一直走到另外一个村的地界才下山。我永远都是拿相机的那一个人,在每一次端起相机前,都要迅速查看有没有垃圾堆进入画面,这也真是国产特色之一。走到水塘那里,父亲说去看看现在还有没有鸭跖草,说治小儿高烧很厉害的,我们就顺着塘边走到农田里去,最后在暮色里绕了很远从田坎上回到家时,已经是夜色浓重灯火通明了。

这是最让人回味的一天,和以前那许许多多在湾里晃悠的日子一样,“炊烟讲故事,淡蓝的晚间,暮色槐杨柳,淌满溪流。在远方记起一些方向,好象天刚亮,目光随山里林间沃土云空飘荡”。

旧文片段:2006-04
  我从学校放假回去,父亲带着朋友张叔叔和廖阿姨夫妻一起去看。看到他梦寐以求的房子,内部结构严重错乱,厕所和房间分离,管道铺设缺陷,地砖样式老套,且已经开裂……便绷起个脸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说:“你老子那性格你不是不晓得,我还在那边看地砖,人家价格便宜式样新,你老子说女人家麻烦得很,这边这家给他一瞎吹,他就把钱付了就运起跑了,他又非要自己设计,我没得办法!”父亲这房间那房间的拉着朋友看,凡朋友一应和,他眼里便闪出光辉,而我脸色黯淡。只小声嘀咕:“咋住人哦——”廖阿姨一把把我拉过去,叮嘱:“你父亲一辈子不容易,他修这房子还不是为了你?修得好不好,你该多说些好话给他,他心头才能够安慰!”过年的时候,亲戚几大桌,喝酒喝到空挡,二姨背过身去问父亲:“哥哥呀,你看,我原来说你修这个房子不值当,女儿都在成都安家了,还会要你这套房子?”

2006-07
  郊外的天就黑沉得像口锅底了,白天满世界的绿,夜里满世界的黑,轮着换。抬头一看,后院对面山下,偶有两三家乡舍零落的灯火飘过来,拌进一群倒热闹的犬吠声中。天上的北斗星和北极星清晰可辨,一枚细长的下弦月干干净净悬着,妈就喊我看,说那多像女娃脸上的柳叶眉啊。

2007-03
  明黄色的喷绘顶棚,薄暗中望上去像一片怒放的菜籽花田,在杳杳暮色里同河对面的花田模糊连接在一起。电锤声轰隆隆震天价响,因为是郊区,电压不足,随着电锤的每一次轰响,屋里的灯光都会一瞬间黯淡下去许多,就这么忽明忽暗。我捧着高尔泰的《寻找家园》,坐在这反反复复的桔色光芒下,正看得心酸,就觉着这灯光竟然仿佛旧时茅舍下遇着了风的桐油灯,闪闪烁烁不定,心里一阵迷惘,又想起了婆婆。

2008-01
  爬门前山那天,看见门后山上的那一边已经撕破好大一块口子,码着整齐的高楼,触目惊心。圣水湾在一点一点的被蚕噬,或许冬天过后,静寂声便不复相闻。

2008-05
  上午跟妈妈下楼在后院摘桑椹,妈妈爬墙那头,我爬墙这头。桑树很高,老蒲站在树下把脖子都望累了,问爸爸,桑树不是很矮的么?爸爸说,我们这个是狗屎桑,你不晓得啥叫狗屎桑?那个么就是说不是家养的,是狗儿拣了别个地方的桑果子吃了,籽籽消化不了就跟着狗屎屙出来,发起来的就是狗屎桑了。

2010-09
  早那好些年,这里望去小山小沟的还算山清水秀。后来一片绵延绿色中突兀地插进了天蓝色的防雨棚,我曾经跟妈妈说,我们家千万不要弄这么丑陋的棚子,太恶心了。但是每一次回来,就发现对面又无可救药地多了好多天蓝色。最近两次回来,看到后面山都被凿穿了,新掘的黄土覆盖了田野一直铺到民国渠边,山洞口挂着成乐铁路的红字,炮声不绝于耳。前山也凿穿了,我们家现在被夹在新旧两条铁路中间。我心里想,妈的,发展的脚步果然无法阻挡啊。

圣水湾的村名叫做牌坊村,照片中是牌坊村最后的几处老红砖房,高一些的是后来盖起来的楼房。更远处是高铁和高楼建设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而近处空置的砖房空地上搭着一座两平方米大的塑料棚,里面睡着一个靠捡垃圾的流浪汉老人。

妈妈的菜园最后缩小阵地到四楼楼顶,这个红色屋顶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好像机器猫和野比家的那个屋顶,太阳高照的时候在那里躺成大字形很舒服。

妈妈在浓密的树林里找松果,她才是一枚资深森女啊。下图是青冈树果实,我们叫木栗子,妈妈说以前没有粮食吃,这个被拿来磨凉粉填肚皮的。

下山途中。这个弯道是最美的一处地方了,左边的农家多年前就搬走了,房屋倚山,竹林掩映,前有池塘照天心,田间农人耕作不息。走到这里时,爸爸也感叹了。


最喜欢看田野上的各种树,姿态优美。冬天傍晚的六点,天色已经很黯淡了。



在暮色中拍了一张田间水渠,妈妈说,以前的水哪是这样的啊,哪有这些沉淀出来的白色物质啊。

更多照片见新浪微博:小旗袍-成都
在同一角度从2006-2012年1月1日的变化对比照片http://ww4.sinaimg.cn/large/66c1b4bfjw1dorddv5zshj.jpg

高铁线路旁边的家http://ww3.sinaimg.cn/large/66c1b4bfjw1dordr3fvsxj.jpg

牌坊村最后的几处老红砖房http://ww4.sinaimg.cn/large/66c1b4bfjw1dore82m4gkj.jpg

流过我家后院的、扔过死猪的、排猪粪丢垃圾的、白鹭和鸭群觅食的小河
http://ww1.sinaimg.cn/large/66c1b4bfjw1dorercchquj.jpg

我看过桥边那排树木在春夏秋冬的变化http://ww1.sinaimg.cn/large/66c1b4bfjw1dorf5y3×42j.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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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minnie:

    刚回过家,感触类似…那个凉粉果子我知道,绍兴嵊州那边大概是叫它木薯

  2. oliver:

    多年前的绵阳是我经历过的最美,最宜居的城市,现在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洪流,一天一天丢失她得优雅

  3. may:

    几年前我们那从村变成了镇,故乡,只在记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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