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说的曙光是什么意思

作者:红土焚风

和往年不同,那年夏天,我决定回乡下老家小住。

我通常只在春节假期才回老家。每年回去,大妈都会做一满桌子的菜。印象里永远是那么一张油亮漆黑的木桌,菜多到摆不下,洒落的滴滴白酒,在桌上勾出了许多痕迹。大妈是大伯的第二任妻子,她本来是四川人,因此菜肴都带着典型的四川辣味。每次照例都有的是颇有家乡特色的红菜薹、油豆腐、腊肉、豆丝、黄花菜、霉菜扣肉和豆腐鱼头汤。按老家的风气,饮食是绝对谈不上精致的,倒是格外的咸,咸而美味。

夏季的老家是炎热而多雨的。雨水明显比城里更多些,大都发生于中午前后。不知道是不是乡村的空阔加剧了雨水流荡蔓延的气势,那雨水带着一股暴怒似的情绪把上升的暑气压回地面,再无遮无拦地冲进人间,只剩下地上微渺的生灵,平静或苟且地接受这一场大水。

不过两个小时,雨停了。水闸开放,奔腾的水流在水道里疾疾逝去。天已被洗成了乌青,风凉了不少,这在没有空调的夏季农村生活里,向来是莫大的乐事。

烟灰色的雾气浮动在四野的小丘之间,视线里像涌上泪水一样涌上大片的绿。让我倍感惊异的是,在这个中国中部、也就是说无论地理还是经济上都不算太偏僻的乡村,你依然找到了铺满植被的土地,那绿色仿佛是用最细密的针脚缝在泥土上,远望过去几乎不露一点黄褐或赭红。

正是傍晚,我和堂姐沿着田间的公路回家,至此,发现空空的大地上确乎没什么人。蝉声的劲头去了大半,只有低低的嗡响,去烘托那不能言说的寂静。我想起,作曲家三宝的老师告诉他,休止符带来的沉默不是空无而是音乐的一部分。只是我不能想象乡村作为城市乐句的一个休止符。

大雨涨了田里的水。于是大伯去“看水”(也就是检查稻田里的水量是否适宜,防止出现漏水或淹水)。草木、稻子和那片晶明的池塘都是绿色,其间有一点用最小号的笔点上去的白,那是大伯的身影。

此刻,稻田的香味在雨水的作用下得到无限的膨胀,完全压倒了牛粪的气味。那是白米饭前世的味道,是盘中餐与禾下土在融合后,成就的一种比花香更接近土腥比草香更接近粮食的独异气息,令所有未事稼穑的人都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大雨的一个常规作用是告诉大伯屋顶哪块又漏了。坐在屋顶的检漏师傅和我的亲人开始亲切地交谈,但我无法弄清(应该也不打算弄清)这个村子简明又复杂的宗族关系或人际关系,因此除了点头微笑之外便只好缄默了。其实弄不清关系大概也只是最不重要的原因;因为尽管我能听懂,却不能使用老家的方言。

所以,在二伯家吃午饭时,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沉默地咀嚼那些过咸的食物。语言,或者说口音,让我不愿开口。一旦开口,就不免窘迫。不知怎地我忽然想到掌握当地语言对一名人类学者来说的重要性,当然我并非人类学者,而且我感到,假如本是陌生人,学习方言或许是有利于亲近的;但作为宗族的一员去学习这方言,恐怕只能加剧陌生。

夜里也下雨了。或许是因为清凉的夜风,我很久没有睡着。众人已经安歇,我自然不可能打开电视,武汉的朋友便以短信的方式向我播报南非世界杯半决赛西班牙对德国的战况。城市固然有城市的寂寞,乡下又确乎有另一种寂寞。比赛就这样播报完毕,余下的就是听黑暗中乱窜的老鼠打翻瓷碗和玻璃的情节。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一起床就发现桌上放着几朵还没完全绽开的栀子花,纤弱白净,其上布满细小的水珠。大妈从田里割完草回来,告诉我下了雨栀子就开了,便摘给我。为了刚出生几天的小牛,大妈每天要割两次丝茅草。我也和她一起去割过草,同时发现,我是不能单肩担负起一百二十斤重量的,尽管这重量可以被一个七十岁的妇人并不艰难地承负。我已不再能花上五六年的时间,从十多岁担到成年,以适应七八十斤到一百多斤的增量。

我只能接受,这种我姑且称为局限的东西。也许,我应该更加真诚而有些悲哀地说,它和语言一样,造成了某种裂隙或者毋宁说鸿沟。

我们用来洗菜的地方就是离家最近的池塘,虽然那里也紧挨着垃圾和污秽。我用多次的清洗,来尽可能地维持某种清洁观。久蹲和俯视后再抬头仰望,令人脖颈酸痛。我在这片轻微的酸痛中环视,看到了我身旁已在县城安家的堂姐,接着看到了绵绵密密的绿色。绿色里面是破败的楼房,当然有些楼房外表光鲜却依旧只能让人想起破败。

基于我有限的学识阅历和身边同学的描述,我知道中国的乡村由于地域的分化而拥有了一万种形式,但我始终很难相信一个所谓获得发展的乡村。我看到,乡下的一切都在肉体和精神上死亡,人们并不渴望挽留。这里弥漫着绝望,旷野里无尽绿色所散播的巨大生命力和乡村实际上的衰败氛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不能不让人慨叹。这种绝望早已不仅仅是来自贫困和闭塞,更大程度上它是来自于抛弃。没有人再回来。长我许多岁的堂兄,在珠三角某地打工的经历让他失去了安宁的灵魂,若是不然,他也不会回来。

我不能简单地评说,那些生活在都市中的人们(不论是生在城市还是本来生在农村),对乡村的怀旧是自恋、甜腻甚至虚伪的;我只能说,一切想象和怀旧,恐怕更多地是出于一种无奈。已是无奈,无须指责。

离去之前,我看了一眼被拴在院门口竹林前的小黑。大伯有过很多只黑色的狗,正如中国所有乡间黑色小狗那样,它们差不多每一只都叫小黑。这只小黑似乎比以前的更为狂躁,由于它弄死过几只小鸡,大妈不得不把它整日拴起来。只要有人接近,它就会兴奋地剧烈跳动,摆尾狂吠。每次我用手喂它食物,它都不无刻意地把我的手和食物混为一谈,让我不得不无数次中断喂食。分别时,我知道这又是最后一次看到它。下一次的小黑不会再是它,或者根本不再有任何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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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我觉得对乡村的怀念,出发点更多是一种对当前生活的不满意,作者说的“自恋、甜腻甚至虚伪的”也批评的对,万不可把乡村描写成乡村游中的农家院。对我来说难以割舍的是乡村生活中的土地和庄稼,但在乡村生活,依靠土地和庄稼已不能养活人

  2. 猫: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样,但对于福建的乡村,强大的家族传统仍紧紧地咬着孩子的裤脚,让他们所有的行为规范都要与家族的期待契合,一切艰辛或者享乐可以归于城市,但荣耀必须回归故里才能实现。
    也是这是福建孩子与其他地方的不同所在,又或者再保守一点,莆田孩子的地域特性。对于乡村,这或许是幸事,它不仅不曾被抛弃过,反而始终起着家长的绝对指挥作用;对于孩子,却始终不敢放开手脚和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样以城市为核心,而始终落后于同时代人。
    太拗口了?再说白一点,其他地方孩子可以理直气壮先为自己在城市买房,还可接受来自乡村家庭的帮助;而莆田这地的孩子,从来都得先回老家盖一栋大房子光宗耀祖之后,才能考虑在城市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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