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三)

在外婆家

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叫太坞,和它附近别的村子一样,或以自然景观,或以姓氏命名:莲花塘、峨眉畈、桃树坪、刘家、王家、丁家岭。它们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有名字,没有记载,靠祖辈口耳相传,无不带有神话色彩,或者自然天成。那些我们小时候耳熟能详的地名,几乎是我们的整个世界。

每年,我们要去几趟外婆家。开始是母亲骑凤凰牌自行车(俗称铁牛)带我们去,前后各坐一个,骑到一座山脚下,没有马路去外婆家,要爬山上去。母亲把自行车存在山脚的人家里,然后爬6,7里的石阶才能到达。因为在山里的缘故,太坞的气温比山下要低,冬天格外更冷。有一年冬天,母亲带着我上山,途中下起大雪,雪把路封掉了,我们在半山腰一户人家避风雪,主人留我们吃午饭,等雪停了再走。母亲在客厅里和主人烤着火拉家常,我在走廊上看簌簌降落的漫天大雪,兴奋不已,撒一泡尿在积雪上,写下我刚学会的“人”字和“大”字。

几年后,去外婆家拜访的任务交给哥哥和我,我们走另一条山路去。每当逢年过节,或者寒暑假,我们就像两个使者,联系着我们家和外婆那头亲戚的来往。那时候没电话,我们不跟舅舅、姨妈他们打声招呼就动身了。不过,大多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我们都期待即将开始的旅程,唯一让人头疼的是行李,正月的拜年礼物,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和苹果,那些沉甸甸的行李对我们还稚嫩的双手是个折磨。有时候哥哥向母亲提议拿钱给我们,到了太坞的杂货店再买,但母亲怕哥哥耍滑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一路上,我们轮流提行李,以房屋、大石头、樟树、土地庙等作为换班的节点,但哥哥不时的会耍花招。我们慢悠悠的走,把1个小时的路程走成2个小时。多出来的1个小时,我们每个季节有不同的用处。尤其喜欢秋天,可以用来尝尝路上别人家的毛桃、梨、柚子、枣子什么的。还可以摘些野果。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大石头上晒太阳。渴了,就喝山泉水。没有精确的时间概念,以太阳的高度,或打柴回家的人判断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此时,我们差不多走下山路,竹林深处人家的炊烟和公鸡打鸣的声音告诉我们快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走几道田埂,过一片茶树林和桑叶地,再下几次石阶,就接近村子了。村里的大人几乎都认识我们,我们从人家走廊经过,在劈柴、浇菜、洗衣服的大人们就喊我哥的名字,问我们来看外公了?

哥哥和我在水流湍急的溪边分成两头,一人去舅舅家,一人去姨妈家。外公住在舅舅家。那时候,我们每次去,80来岁的外公坐在走廊上抽黄烟,竹子做的烟斗,被烟熏得金黄,它还是外公用来教训不听话的孙子、外孙的工具。小时候害羞的我们见了长辈不怎么喊,外公就会教育我们,让我们下次要记得问舅舅、舅母他们吃了没有?

外公外婆如果活到现在,都过了百岁。他们二老在我的记忆里印象不深刻。我6,7岁的时候,刚好80岁的外婆就去世了。摆在舅舅家厅堂的外婆的遗照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至今记忆犹新。外婆喜欢看戏,去过我们村看过几回戏。后来姨妈回忆起外婆就讲外婆经常念及去我家,因为有戏看。在我开始记事的年龄,外婆带我去看过一次戏,结果我在中途看睡着了。以及另一年夏天,外婆在姨妈家的堂屋后面歇凉,嘴馋的我向外婆要钱买东西吃,外婆在我的腿上拍了一巴掌,说我不乖。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外婆,请您原谅。这两件不成篇章的事,基本上是外婆生前给我留下的所有记忆。20年来,我都没有记起别的,也不舍得将那两件事忘记。姨妈后来回忆说,几个外孙里面,外婆最疼的是哥哥。外婆的墓地在姨妈屋后的山上,离得不远。外婆去世后不久,有天中午,哥哥在姨妈家帮忙捞柴火。过一会,只见哥哥一路跌跌撞撞,被门槛绊倒在地,姨父问哥哥怎么了?哥哥说他看见了外婆,然后带姨父出去看,然而只有雪白的墙和柱子,没有外婆。也许是外婆想念哥哥了。随后的几年里,姨妈给我们讲述偶尔在她家发生的一些怪事,说有可能是外婆的亡灵带来的。那些事,是真是假已不重要。在农村,类似的故事时有听到,其间交织的是人们内心的惧怕和丝丝想念。

外公不是我们本地人。战乱年代,军队抓壮丁,外公一个人逃到了山里,然后在他的第二故乡落地生根,娶了外婆,生儿育女。其中错综的细节,都淹没在了时间的洪流中。毕竟也是苦难的记忆,忘记还来不及。随着舅舅他们逐渐老去,那些封存的记忆会越加漫漶不清。

后来外公跟地方上人学了篾匠,在他之后5,60年的人生里,几乎天天都和竹篾打交道,直到死去。那时,我们家很多竹器家什都是外公编的。我相信,在几十年的摸索中,外公的技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也难怪,上次母亲回忆起外公作为篾匠的技术的时候骄傲的说,像外公那么好的篾匠,全县拿不出第二个。在我的记忆里,外公70多岁,快80的时候,每天还在手脚不停的剖竹子、编竹器。对于那时的外公来说,破竹的气势依然很利落。外公80大寿那年,父亲带哥哥和我去祝寿。父亲挑着一担箩筐,一只箩筐放蜡烛、爆竹等寿礼,另一只箩筐放我。哥哥跟在后面。父亲像个挑夫,一步步把我从山脚挑到山顶,然后下山我自己走。下山的途中,外公家的爆竹开始响起,回声在山谷里一波接一波,在年幼的我们的时间观念里,觉得爆竹想了很久很久,让我们非常激动和自豪。为此,哥哥向他的伙伴们炫耀过一段时间。那几天,能来的亲戚都来了,包括外公老家的亲戚。

随着外婆的去世。没过几年,年迈的外公敌不过衰老和孤独的侵蚀,最后在一天早上,外公没有再醒来,他永远离开了我们。从此,我们再也听不到外公的咳嗽了。

外公的墓地选在一片竹林里,那也许是一生与竹子为伴的外公最好的归宿。

农村,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活动,一日三餐,人的,猪的。所以到舅舅家,先进厨房。进门处,是个大大的谷仓,里面装的稻谷在我当时看来能吃很久很久。谷仓的挡板上写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要装谷子,就卸下挡板,人爬进去装。差不多每个月,舅舅都要爬进去装一担谷去舂,一担谷是几口人和2,3头猪一个月的食粮。但是谷仓似乎永远都装不完。有年暑假,母亲照例叫我们去太坞玩一段时间,走的时候,母亲“交代”我到舅舅家,就说我们家没有谷了,所以来你们家玩几天。然后一跨进舅舅家的门槛,便将母亲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舅舅,舅舅听了哈哈大笑,我愣在原地,表示尴尬。

然后舅妈和姨妈都会用预留的稻草垫和席子给我们铺一张床,挂上蚊帐。或者有时候跟表哥睡一起。那末,接下来的一些日子,我们可以近距离观察多年来被母亲奉为我们学习榜样的表哥是怎样度过一天的。但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表哥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么清早出去放牛,到很晚才看到他。要么干别的去了。表哥书架上摆着唯一的课外书是《资本论》,当时我以为是故事书。还有一本教授武术的书最吸引我,幻想着学会书里的招式该多美。表哥大专毕业之后,分到乡里当体育老师。去教书之前的暑假,表哥在村里办起了私人学堂,类似暑期培训班。那时我小升初,在他的学堂,做了几天他的学生。却说表哥村里的小学只有1,2年级,3年级之后的学业要去7,8里路的山下完成。1,2年级之间用栅栏隔开,老师每次只有一个,轮流教2个年级,20几个学生。学堂安在村里的祠堂内,祠堂是村民放农具和棺木的集中地。我换牙齿的年龄,有一颗牙齿就是在那里掉的,被我扔在了祠堂的屋顶。

舅舅家门前一条石路,路边有个牛栏,牛栏的屋顶高出路面不到半个人。夏天,人们坐在竹筒铺的屋顶纳凉。我们躺在上面,仰望满天繁星,数着星星睡去。有时候,会想念山背后的家。巧的是,牛栏门前长了一棵枣树。不巧的是,要踩着另一面的屋顶才能够着枣子,而那面屋顶的竹筒经年失修腐烂了,曾经有人忘了那回事,摘枣子踩破屋顶掉进牛栏,糊了一身的牛屎。

舅舅家厨房后面有两个水缸,水缸里的泉水终年都是满的。泉水来自山上,通过竹管架接,引到每家每户。夏天,水缸是天然的冰箱,尤其西瓜,经过水缸的静养,那沁人心脾的清凉,如假包换。冬天,水缸里的泉水冒着忽隐忽现的热气,给人丝丝暖意。

夏天,太坞河里的水冰凉彻骨,即使酷暑天,也要赶在下午3点之前去河里洗澡。夜晚,密麻麻的萤火虫在河边飞来飞去,划破墨黑的夜色。表哥在空中捞一只萤火虫,放在石头上用脚板拖碎,如果拉出一条彗星尾巴一样的光亮,就说明第二天是晴天,否则就不是。我们每晚都去河边捕萤火虫,但是从来没有找到其中的规律。夏夜里,太坞很凉爽,晚上睡觉要盖被子。有一回,哥哥大概是夜里没盖被子着凉拉稀了,结果哥哥没有控制住,发生了泄露,弄在了裤子上。表姐给我们洗衣服时发现了,就宣传了出去。还告诉了舅舅邻居家长得漂亮的小女孩,搞得哥哥很没面子。每次我抓哥哥这个把柄,哥哥都给我拳头吃。

在太坞,冬天的太阳很晚才翻过山岗,下午4,5点又早早的落山了。所以要格外的冷。我们会在每年正月感受那里异常寒冷的天气。正月里,我们来拜年。每天一大早,我们还没起床,舅舅或者表哥就爬到坐落在更高的山坡上的姨妈家,在外面大声喊我们的小名,叫我们下去吃早饭。然后我们刚吃完早饭,不久,姨父或者其他人又下山来叫我们去吃中午饭。正月里一日三餐,节奏紧凑,妇女们几乎一整天都在厨房里忙碌,一会儿当当当的切菜,一会儿给炉子加炭,一会儿打开水给客人泡茶。高压锅嘶嘶的响,炉子上的铝锅铝壶一刻不消停的冒着热气。

我们在舅舅家和姨妈家轮换着住。

姨妈家是村里海拔最高的人家之一。许多年前,他们住在更高的山上,叫芭蕉坞。宅基地完全是从陡峭的山坡上开垦出来的。

姨妈的儿子亚林表哥比我们大几岁,他带我们捉螃蟹、钓青蛙。哥哥有时候会和亚林表哥闹矛盾,谁都不让着谁。有次,哥哥在表哥的挑衅下,忍不住,两人打了起来。他们在大表姐家的楼上翻过来又滚过去,木头的楼板被震得砰砰响,像两个旗鼓相当的摔跤手,战斗很多回合。我站在旁边,像个裁判,给他们计算着点数。没人劝得开他们,各自据理不让,另外,谁先松手,谁就输了。表哥肯定不干,因为他比哥哥大几岁。哥哥同样不会答应,因为他比表哥块头大一圈。最后谁让他们停战,我忘了。

亚林表哥初中毕业后,没有继续读书。在我家隔壁的裁缝铺拜师学艺。晚上住我家,那会哥哥偶尔会和表哥有摩擦。学完裁缝的表哥外出打工。有一年,在外地打工的表哥出了事。那天天还没亮,有人急匆匆地喊我家的门,我父母起来开门,那个人告诉我们表哥在外地出了车祸,具体情况还不知道,要赶快派人去看。然后母亲火速和姨父等人去了外地。事故中,表哥的伤势比较重,头部受了创伤,属于脑震荡。出院后,表哥遗忘了裁缝手艺。不过表哥是个机灵人,几年后,表哥又去学了厨艺,然后和表嫂去厦门开饭店,赚了钱回去把家里的老房子拆了,盖上新房子。

在太坞的日子不完全是度假,至少对哥哥来说是,因为哥哥那么大的身板子不去干点活说不过去。于是,哥哥十来岁的时候,在姨妈家学会了砍柴,师父是姨妈邻居的儿子。不过,在那时的太坞,十来岁上山砍柴是很平常的,母亲说她13岁就负责家里一部分的柴火了。

几年以前,太坞几乎没有一块坦荡的路,出门就是一级级的石径,那是先人们留下来的。所有的重物都是用肩膀挑或驮,从十几岁挑到老。太坞的男人都有短而结实的小腿,以及宽敞而厚实的脚板。他们的个头普遍比山下的人要矮一些,小孩子也是。哥哥和比他大好几岁的人玩,他们都是70后,他们亲昵的叫哥哥“成成卵子”,带哥哥去放牛、砍柴、挖笋、采桑叶。多年以后,哥哥长得很高了,那些伙伴抬头看哥哥,笑嘻嘻的叫哥哥“山东佬”。

随着年龄增长,哥哥越来越不喜欢去太坞。因为他觉得不好玩,白天和夜晚都是那么寂寥无趣,电视只能通过架天线收一个台,更没有录像厅看录像。于是,哥哥数落着太坞的不好,例如四处充满着牛屎味;上茅房不用手纸,用竹篾,等等。关于用竹篾当手纸,哥哥后来说他也用过,还描述使用时候的感受。我则一直没有用过,所以全凭想象。

在舅舅和姨妈家度过一段悠闲的时光之后,大抵是我们玩腻了,觉得应该回去了。于是我们捡好包裹,在舅舅、舅妈、姨妈的目送下,沿着蜿蜒的石路,一边回复着他们的嘱咐,然后渐渐将背影交给浓绿的山谷。到后来,就变成我一个人走那条充满故事的山路回家。

至此,我的笔墨也要告别那个平凡而珍贵的山村了。

总的来讲,太坞这些年受到的冲击,和面临的问题,没有别的农村那么严重,因为它还有一些自然资源,年轻人不外出也还过得去。前几年,在村人的努力下,马路从山下打通到了村里,了却了祖辈的夙愿。去年,大表哥向政府申请了拨款,加上每家每户凑的钱,把马路浇上了水泥,使得交通更加便利了。这段时间,大表哥等一帮人去了北京接工程来做,加入了北京千千万万的民工行列。祝愿他们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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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dadishang:

    亲戚们各占一个山头,这山呼来那山喊,两个小孩在山腰

  2. xiaohe:

    哈哈,好打油诗!

  3. shirelyhu:

    以前我是和我姐一起去外婆家,也是这样翻山越岭的路程。。。想着很长很长,走着走着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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