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欣赏: 铁笼山、青石山、走麦城、长坂坡

上周末,五六七晚,菊声社六周年社庆,组织演出武戏节目,在梅兰芳大剧院,周五演《铁笼山》《青石山》、周六《小商河》《走麦城》、周日《长坂坡》。《铁笼山》是奚中路一人的戏,《青石山》请宋丹菊和她的学生前后演九尾狐,马增寿助演王道通,《小商河》是李孟嘉的戏,得传自他的三伯李玉声,《走麦城》李玉声开场、收尾,李门弟子韩增祥中间出场,分饰关羽,张幼麟弟子王大兴,为李玉声配演关平。周日晚的《长坂坡》,是赴日旅居的赵永伟的戏,史依泓助演,这场没有看。

周六看戏回来,在地铁与一长者并排,请他谈谈感受,他说我也不敢说,怎么也得在解放前看过,现在八九十岁的人,才能谈谈戏。我更不敢乱说了,贴上几篇关于这几出戏的介绍文章,与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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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连翔老师讲:“姜维是员儒将,是诸葛亮的接班人,他是智勇双全,可不是猛勇,一猛,就不是姜维了,所以姜维的气度要威严,神情要凝重,身段要大气浑圆。”
《也谈铁笼山》 常立胜 中国京剧; 2004年12期

谈《铁笼山》
傅德威 口述; 陈国卿,陈宜玲 整理

长靠戏重气派, 讲究工架造型, 要求气质、神采, 《铁笼山》是一出有代表性的重头戏。姜维是文武全才的儒将, 西蜀此时的军政大权都在他手中执掌, 承诸葛亮的重托, 带领四十五万铁甲雄兵, 经过一场鏖战, 将魏军团团围困, 并要决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役, 他的年龄、身分、地位、任务,决定他不同于一般的文臣武将, 演员要带着这种感情出场。缓锣后入大饶, 气氛更显庄严肃穆, 这是一个三军主帅出征前的整装待发, 稳重而有力,脚后跟不能掂起来再落地, 脚掌要实。至台口往回拉, 退步莫别腿, 第一步身上要有股内应力, 趁劲儿, 后退至上场门亮相, 山膀要拉到家, 不能亮“ 愣” 相儿(头部猛烈转回), 浑身上下的劲头儿, 好比秋后的螃蟹—满膛满馅, 走出来的东西是鼓的, 不是瘪的。起霸中靠旗不要轻易抖动, 不要在翻身儿的数量和抬腿的高度上去作文章。

音乐起“ 走马锣鼓” , 开始观星(过去此处有迷信色彩)。姜维盼老大王米党借兵而迟迟不到, 于是观察天象气候, 思索对策, 心情焦虑, 虽无语言, 用舞蹈造型、眼神、手指, 甚至后背表现出复杂的心境。有的演员遇思考时, 总爱低头, 面部表情看不见, 这不好。只须拧眉、聋拉眼皮即可, 左手按剑、右手抚胸、上下浮动, 指间内外点动。走至上场门台口, 转身推髯, 抬头仰望天象, 要稳住了, 把劲头催上去, 至下场门, 看出问题即在此处, 既惊又愁, 怎么办? 退步, 考虑尚不成熟, 心中有事脚下沉重, 上步至台口, 揉靠肚, 抖旗变身, 拉山膀, 骑马蹲档式, 以右手双指左、右、中,对我不利?半个圆场, 至上场门台口转身,绕至上场门, 再看, 趋步上前, 奔下场门台口, 跨腿转身, 再急速跨腿转身, 左手抓剑, 右手按鞘, 踮左脚尖仰望, 撤左步踮右脚再望, 肯定对我不利!退回上场门捻髯, 这是艺术夸张, 如同生活中摸下颏胡须思考一样, 我以右手三指尖捻, 不能倒膀子, 要撑圆。舞台上任何身段、造型, 都要顾及左右上下的平衡对称, 使两面都是饱满的。

姜维感到此战不利, 但又不能不战, 他拔剑在音乐“八打仓仓仓” 后, 飞脚转身,右脚不落地站住亮相, 表现了他要决一死战的决心, 这是考验基本功的时候了。起“ 急急风” , 头一下大锣稳住长身, 响饶拔剑入鞘, 再走反圆场。杨先生念诗第三、四句是“庞涓误入马陵道, 项羽突围九里山” , 我念是“张良效用三略法, 姜维曾受武侯传” ,这样好象更贴切些。在教学中要把各种念法、演法告诉学生, 使之明瞭渊源。当念到

“ 那司马师” 时, 不用“仓仓仓” 三锣, 用“ 顷—-仓” , 撤右步、跄左脚, 内心的激情与气魄, 欲出又舍, 上身随手势, 朝下压两下, 再念“ 被某一战” , 用胸腔共鸣的虎音念, 起“八打仓” , 右脚向前跺步, 落地如千钧之重, 但不能砸劲儿;“ 被困铁笼山” , 表示自己前一段战功, 艰苦一役。如果这句词草草带过, 就轻飘飘了, 实在说明前功来之不易, 烘托艰苦的战斗气氛。派将下后, 预感出师不利, 求助“ 苍天哪!……夺取中原在一战中! ” 传令不能毛躁, 要有威势。

从前起霸时有不加大铙的, 到观星时才用, 俞振庭先生是用三面锣、三大铙;杨、尚二位老师为了加强气氛, 起霸时即用大铙渲染。此剧表演与音乐的紧密配合极为重要。杨演戏离不开鲍桂山(鼓师), 尚必须张来友,合作严谨, 配合默契。伴奏要打在心劲儿上。我很重视铙钹的特出效果, 它在武场乐器中是定星, 好比文戏唱腔转换, 关键时给一楗子, 底板就坐住了, 因之我爱用铙, 如前述宝剑入鞘、大枪下场的“ 四击头” 、《金钱豹》头场下场前的亮相等,均如此, 既突出动作的目的性, 又有新鲜感。

“ 会阵” 见老大王, 姜维尚不知其叛,对话中有疑问, 提高警惕, 念“ 待俺半下雕鞍” , 果然叛约。一再容让后, 迫不得已,“ 恕姜维” 绕枪, 以眼逼视对方, “无礼了!” 这里眼神很重要, 似逼人的寒光, 表示忍无可忍;“急急风” 后第三番眼神, 威震敌胆。杨先生演此戏, 始不睁眼, 此时猛然睁开, 咄咄逼人, 似匕首利剑, 刺透敌人, 威严凛凛, 台下掌声四起。也有人学,结果只有其形, 未得其神, 效果不佳。

《铁笼山》的开打是四六把子, 不求快, 但要准确干净, 有板有眼, 尺寸分明,不能混打, 要打出身分来, 还有艺术美。“ 丢刀攒” 体现少数民族飞刀的特点, 有人借口不火爆而取消, 这不合情合理, 丢掉了此剧独有的武打特色。

败阵后卸靠, 蜀兵一败涂地, 姜维丢盔弃甲, 四十五万铁甲雄兵, 只剩七人五骑, 姜维戴水发, 执弓和马鞭上, 头上有真容(亦称面牌), 几样饰物与道具要摘得干净。三通鼓后出场, 虽战败奔逃, 身段仍要利落,不丢主帅的身分气质。最后听马岱念“……再复此仇” , 姜维决心再图举兵复仇, 甩水发举弓, 先趁一下, 叫“马岱” , 再趁两下,憋住了念“ 回营” !这一趁两趁,柔中有刚, 软中有骨气, 体现出他要重整旗鼓, 准备再战的气魄。“三叫头”表示他愧对恩师诸葛亮, 羞惭内疚,“走”字不能脱口而出。我每演至“走”字在心里上下转, 然后像开闸的潮水喷出来, 要有力量。勒马、“四击头”腿不落地, 骗腿跨虎, 两膀撑圆, 转身落地成骑马蹲裆式, 向外大甩髯口, 跺泥亮相。尚和玉先生这下得攀极了, 最终也不失半点主帅的身分,我想这就是长靠武生戏《铁笼山》的核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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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青石山》
朱家溍

从前北京各戏班,只要是能站住的,都是一年到头不断演戏、戏目轻易不重复,并且有应时按节的戏。每年腊月二十日以后,挑选一个吉日演“封箱”戏,在饭庄“祭神”。全班聚餐,多数是在前门大街取灯胡同同兴堂。于是年前就再不演戏,全体休息,等到正月初一日开台。这一天演员的报酬是不分等级的叫作“喜份”一一用红纸包着一定数目的钱。平时拿“小份”的人,这一天的“喜份”要大大超过平时的数目,而主要演员拿的“喜份”则比平时数目就大为减少了。平时白天演戏,从中午11点半开戏,演到晚6点多钟。而正月初一则只演到下午4点钟就散戏了。北京的正月气候和冬天差不多,还是很冷的。旧式戏馆是木结构建筑,防寒设备很差,除窗棂都糊纸以外,只是门口挂一个分量很重的蓝布面大棉门帘,四周镶黑皮边。进门左右墙角下各有一座大铁炉子,炉台上有几把铜壶,既为取暖,也为供观众喝茶。实际取暖的作用很小,演员在台上唱、念,都从口中冒着白气,其温度可想而知。当时人们习惯穿厚穿多,不觉得有多么冷,不过当时也有人讽刺戏迷是寒暑不侵。北京正月的戏馆里就是这种环境。正月第一天演戏,除了与平时一样,打“三通”“拔旗”以外,这一大还要“跳灵官”。灵官都由武行扮演,扎靠持鞭,在一团松杳火焰下,先上一对灵官,陆续再上三对,共八人。台口正中摆一个铜火盆,象征聚宝盆的意思,里面摆满黄纸钱元宝和一挂爆竹。灵官的集体舞蹈完毕,站成斜一字,由检场撒一把松香火。这股火焰从一排灵官的上空飞奔台口,落在聚宝盆里,立刻黄钱元宝冒起火焰,爆竹也自然被点燃,火光和声响增加了这场“跳灵官”的气势。灵官下场,由两个年轻演员扮演仙童,拿着扫帚“扫台”,然后正式开戏。戏码可能有:丑角和花旦的《小过年》,花脸和老生的《渭水河》或《风云会》,老生和青衣的《打金枝》或《金榜乐》。总之都是吉祥戏,没有什么一定。惟有一出《青石山》是必演的武戏,这是一出神话戏,故事是这样的:青石山下有个九尾玄狐成精,变成美女到人家去迷人害命,这个人家的小主人已经被她缠住,几乎要病死了。老仆人请来王老道捉妖,反而被妖精打伤。王老道只得去请师父吕洞宾,吕写法表请来伏魔的神一一关羽,关羽命关平除妖,终于除掉了九尾玄狐。情节很简单。前半出是讽刺喜剧,妙趣横生;后半出从排场到身段和开打都很有特色,是造形优美的武戏。

从前著名武生俞菊笙和刀马旦余玉琴有一张《青石山》中关平和九尾狐对刀的剧照,著名武生杨小楼和武花脸钱金福有一张《青石山》关平和周仓看刀对舞的剧照。还有杨小楼和陶玉芝一张关平和毛嘴(丑狐)抓斗篷的剧照,这幅照片后来屡经发表在刊物上,但都把陶玉芝遮住,照片上只有关平一人右手持青龙刀,左手提下甲。上述传世的《青石山》剧照都非常精彩,是戏曲史料中珍贵的遗产,尤其杨小楼一人的那一幅,庄严而生动,威武而俊逸,是杨小楼先生有代表性的剧照。

余生也晚。未看过老俞先生的戏。杨小楼先生的戏则不折不扣、每场不漏地看了十余年,这出《青石山》也看过多次。印象最深的几次是:上一个乙丑年杨小楼、余叔岩、白牡丹(即荀慧生)合作的班,在新明大戏院(在南城香厂路,已烧毁)演出,第一天杨小楼的《恶虎村》,侯喜瑞的《濮天雕》,范宝亭的《武天虬》,余叔岩、荀慧生的《坐楼杀惜》。那天杨、余都演双出。大轴《青石山》,杨小楼的关平,余叔岩的吕洞宾,钱金福的周仓,扎金奎的关羽,方连元的九尾玄狐,王长林的王老道,这一次未加演周仓斩狐。另一次是戊辰年,杨、余在开明戏院(在西珠市口,今改为电影院)合作的一年。第一天余叔岩的《黄金台 盘关》,侯喜瑞的伊立,冯蕙林的田法章,罗文奎的关吏,王长林的皂隶。大轴《青石山》,关平、吕洞宾、周仓仍是杨余钱三位,邱富棠的九尾狐,陈绍武的关羽,慈瑞全的王老道,这次加演了周仓斩狐,傅小山的毛嘴。以后看过多次都是在杨先生自己的永胜社,这一段时间最长。后来钱金福去世了,许德义、钱宝森都演过周仓,王福山演王老道,刘砚芳演吕洞宾,其他角色还照旧。

杨先生的关平,一派天神气概,真称得起是气象万千。他非常爱这出戏,除新正以外,每逢出外,第一天也是拿《青石山》打炮。从故宫所藏清代升平署档案里看到,杨小楼29岁被挑选进入升平署当差,呈进的戏单(即开列本人所能演的戏目)一百余出,第一出即《青石山》,足见他自己是很重视这出戏的。也不仅杨先生一人如此,从前的武生如俞振庭、尚和玉、俞赞庭、周瑞安、李万春等,都以《青石山》为门面戏。杨先生逝世前一年正月初一日,在吉祥戏院日场,杨先生自己演《贾家楼》,前面有一出《青石山》,是杨的外孙、也是杨派武生惟一的传人刘宗杨的关平。科班如斌庆社,第一科学生小振庭(即孙毓堃)演关平,范斌禄的周仓,王斌芬的关羽,徐碧云的九尾玄狐,高斌峰的王老道。小振庭出科后,相继有沈斌如、俞华庭、俞少庭等都演过关平。富连成科班是苏富恩的关平、宋富亭的周仓,其他角色随着学生出科的变迁而变换。如九尾狐,从方连元、邱富棠、范富喜、朱盛富到阎世善、班世超等,扮演者换了若干人,一直到末科的纪韵兰。但关平、周仓始终是苏、宋二位专演,这两位的确很好,我也看过多次。去年富连成纪念大会,苏宋二位提议约纪韵兰来京演《青石山》,但因纪有事不能来京而未实现。苏富恩先生已年过八旬,精神饱满,步履矫健,以未能在大会演出《青石山》引为憾事。李万春先生去世前在市工人俱乐部演《古城会》时,还提起1957年他在中和戏院和景荣庆(周仓)、王福山(王老道)、陈金彪(九尾狐)演过一次《青石山》之后就再没人演了。这都说明武生的老演员都喜欢这出《青石山》。新正演《青石山》是年景之一,可以载人《燕京岁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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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声总结京剧武生表演艺术十八字诀:“简而美、疾而稳、脆而帅、柔而威、松而劲、静而重。”

武生表演二十一戒:“转身横着、翻身直着、腰里活着、靠旗晃着、脚脖软着、脚底飘着、步子乱着、身上懈着、手里拙着、嘴里侉着、脸上木着、眼睛楞着、心里空着、神气散着、肩膀端着、下巴领着、脖子艮着、四肢撂着、上下拧着、周身僵着、力气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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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帔与试衣
作者:王尔龄 来源:新民晚报

京剧青衣、花旦在衣帔上创技生艺,令人称道。

《长板坡》糜夫人投井,赵云急忙去救助,只抓下了帔,相传是王瑶卿先生创设了这一被称作“抓帔”的特技。“帔”不是披风,而是穿在身上的外衣,此前演出该剧,糜夫人带箭上场时外帔是预先除下披在身上的,及至赵云从她身后去抓,自然一抓就是空帔。作为示意,这样处理也无可厚非,但王瑶卿先生以为这不能解释糜夫人何以要先除下此帔而露出帔内的锦衣。于是,他设计由旦角背转身时暗中解开带子,武生(饰赵云)抓帔时快速使帔与正衣在衣层上脱开,抓到了帔而不连同正衣一起拉住,武生趁旦角双臂后垂、身躯略略后仰再前倾时完成这一细节。当然,说起来容易,演起来还是有难度的,需要练习配合。弄得不好,抓帔如剥衣,甚至把旦角拉回几步的也曾有过。

抓了帔,厉慧良还曾在帔上续演,那是把帔往自己背后一掷,又立即转身跪着接住。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来沪演出,就如此展示,我所目见。如今有些武生也继承了。其实,厉慧良到了晚年才改成这种演法,早先他也像别的演员一样,在这里手持所抓之帔翻倒扎虎,无须讳言,技艺更高。

《铁弓缘》我在上海的剧场里看过多次,最初看的是关肃霜。上半场的陈秀英是花旦,与匡忠定亲后有试穿新娘大红衣服一场戏,试衣完毕新外衣脱卸之利索有如武生之迅速卸去褶子,颇见功夫。关肃霜的传人也传承了,这当然很好。但当年关肃霜试衣时背对观众有双肩一下一下轮流耸动的动作,窃以为虽可显示人物的喜悦心情,却无美感可言,实在有损艺术。现时演《铁弓缘》者,就我所见,也有照演的情形,似乎美与不美都被传承下来了。后学诸君,敬其人,学其艺,却也不必一概照搬,取精去芜,还有必要吧。

一帔一衣之微,在戏曲艺术上自有其创造的空间,需要我们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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