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麻子

作者:鸟先森

老狗叫麻子。

爷爷一直这样叫它。爷爷如今身体已经佝偻如一张揉皱的纸。而麻子,那只他钟爱的老狗,已经化为氢元素,碳元素,铁元素,化为一片在秋天飘落的黄叶,化为无数小水滴,在天边凝结成漂浮的云。

或许哪一片土地里还埋着麻子生前脱落的一颗臼齿,爷爷在给卷心菜浇水时发现了它,用他老根错节的手捡起来,放在日渐浑浊的眼球下看看,“一颗尖石头”,爷爷想,然后把它扔到田埂的一端。

一瓢水一瓢水和缓均细地泼在满地青绿的卷心菜上,远处,那颗沾附着黄褐泥土的洁白臼齿静静地躺着,折射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1987年7月15日的晚上,蒋介石先生的儿子蒋经国宣布台湾解除戒严令。

同一天晚上,爷爷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狗回了家。

爷爷喜欢打猎,一直想养一只狗。

小狗在爷爷充满旱烟味的怀里呜呜叫唤。

爷爷抱着狗走进李家大院时,张婆婆欢喜地向他大喊:“哎,炎老头,你家又添孙子咯!”

爷爷听后明白了什么,急赶几步,心下想“祥翠就生了?”

大巴山余脉在整个三峡谷地只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地方,若从地球卫星上向下看,一小片云都可以把它遮的不着面目。

这里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方言。他们管棕黑叫麻色,对自己亲近的人会在小名后加一个“子”字。

麻子。爷爷对蹲在墙角的一只棕黑色的小狗招手。

跟我去赶兔子。麻子雀跃而起,尾巴摇的像绑了拨浪鼓,喜滋滋地踩着碎步在前东嗅西嗅地带路。

晨光中的李家大院,黑瓦上青烟袅袅。

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让一线上升的青烟微微颤抖了一下。

“又尿了,这个败家子。”

麻子七个月大时,宝剑七个月大。

麻子这时个头比宝剑大。

麻子是在墙角晒太阳时听见宝剑哭喊的,它耳朵竖直,抬起头,警觉地盯着传出哭喊的屋子,呜呜叫了一声。

李家老屋黄墙黑瓦的院落在这个平静的早晨突然爆发出一个少妇更加凄厉的哭喊。

麻子站起身,仰望着急匆匆走来走去的人们,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一个男人高叫一声:还哭什么,赶快送医院啊。一群人一下子涌出院落。

麻子低低地叫了两声,见没人在意它,便也跟着跑了出去。

三个月后,宝剑回到李家老屋。

麻子见爷爷走进宝剑熟睡的屋子,便摇着尾巴跟进去。

它见爷爷轻轻抚摸了一下宝剑熟睡的脸,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这娃,命属水,命中该有火烧这一劫,要是没这一劫,命不久长。”

请来算命的神婆说。

麻子五岁时,宝剑也五岁。

宝剑把碗筷朝桌上一推:

“妈,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不准剩饭。”一家人仍自顾自地吃着。

咀嚼声中,他慢吞吞把饭碗重新抱在怀里,握着筷子:

“那我去屋外吃。”

宝剑走到屋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把碗里的剩饭一股脑儿倒在地上。

“麻子”。他轻唤了一声。

麻子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似的,摇着尾巴乐滋滋地跑过来,呼哧呼哧把地上的饭粒舔的一点气味不留。

他拎着一只空碗坚持看着麻子把最后一滴汤汁都舔进喉咙后,拍拍它的脑袋。四处张望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端着空碗,慢慢踱回屋里。

“妈,我吃完了。”

在一家人狐疑的目光中,慢慢把碗筷再次推上桌。

见没什么意见,脱兔样的跑了。

爷爷是一个狩猎好手,政府严管,收缴了猎枪。但仅凭几根钢丝和几只钢镚,每年冬秋季节,每月都会吃上肥美的野兔、猪獾和漂亮的山鸡。

运气好时,众人围猎,还能逮到麂子和野猪。

有了麻子灵敏的鼻子和机警的耳朵相助,爷爷捕猎更加得心应手。

麻子七岁的时候,爷爷花甲。麻子正值青年。

麻子是远近闻名的凶悍猎狗,但它对家人忠诚温顺。

爷爷嗜酒,给人家帮工,每每喝的酩酊大醉。一次冬夜大雪,爷爷大醉晚归,半路上踉踉跄跄倒在雪窝里,抱着麻子便呼呼大睡。

婆婆举着火把找到爷爷时,他搂着麻子不撒手。嘴里嘟哝着:“还是麻子对我好…..你走开……..麻子身上热乎……”

麻子八岁时,宝剑小学二年级。

小学是一排低矮的白墙青瓦房,墙上刷着方方正正几个大字: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宝剑不知道这些字的意思,麻子也不知道。

宝剑开始偷偷喜欢班上眉目清秀成绩优秀的女孩儿。

他故意站在她面前大声朗读朝辞白帝彩云间。

趁她不注意揪她的马尾辫。

在操场上掀她的裙子看她的碎花底裤。

她带着哭腔气急地说要告诉老师。

“敢告状,就叫麻子咬你。”

宝剑得意地指着远处正在和白色母狗亲昵的麻子说。

麻子十岁时,年已渐老。

意外踩入爷爷埋的捕兽夹,捕兽夹强大的咬合力把它的前掌打的骨头碎裂。宝剑和爷爷找到它时,它痛苦地哼哼叫着,棕色的皮毛上血污一片。它不断用牙齿啃夹住它脚掌的铁钳。牙齿为此断掉几颗。

宝剑第一次见麻子眼中透出来的兽性,那是一种原始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麻子眼露凶光,谁也不能靠近,哪怕牙齿咬断了,满嘴是血,仍然不屈不挠地啃咬冰冷的铁钳。

后来不得不先用杨叉把麻子的头卡住,再把铁钳扳开。爷爷想背它回家。

麻子坚持用三条腿,受伤的腿吊在胸前,一瘸一拐地走回家。爷爷跟在后面,看着麻子走过草叶上沾附的血迹,满眼疼惜。

麻子伤愈后,成了一条瘸腿狗。从此,它不再威风凛凛,时常有青年的狗因为地盘与它咬架,它被咬的哼哼叫唤,夹尾而逃。

宝剑见它不再是他向伙伴炫耀的资本,便也对它冷淡起来。

宝剑十三岁时,麻子也十三岁。对于狗来说,麻子已经高龄了。

爷爷去山上砍柴时,麻子只能在身后慢慢地跟着。

宝剑这时初中一年级,若他这时走神透过教室的玻璃向东边望去,越过重重山峦,远处一抹淡淡的黛青,那里有一片树林。

幽寂的林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钝响和老人的喘息。偶尔会有一两声鸟鸣。

爷爷抡着斧头一下一下砍倒一棵粗壮的花栗树,然后用砍刀把它截成一段一段的柴火。

爷爷把柴火扛上肩时,对着远处叫一声:麻子,回家咯。

麻子从树叶堆里爬起来,抖抖尘土,低叫一声,一瘸一拐地跟在爷爷身后。

斜阳下,麻子和背负柴火的爷爷的剪影慢慢地消失在山峦的一端。

而宝剑此时走神在想什么呢。

他望着远方,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脑海里翻腾着一双潭水般的眼睛。

麻子在宝剑十四岁那年冬天死去。

麻子生命的最后一年已经老弱不堪,它开始怕冷,即使蜷在太阳底下也冷的发抖。

面对肥肉也不再有狼吞虎咽的模样,很少走动,嗜睡。

婆婆说:麻子太老了,看它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

爷爷沉默不语。

麻子死的前天晚上,地上结满霜花。

麻子趴在结满薄冰的地面上,微弱地喘着白气。

“天太冷了,把麻子抱屋里吧。”

“它身上臭,又有病菌,会弄的家里到处都是气味。”宝剑妈说。

次日早晨,爷爷抱起已经僵硬的和地面连在一起的麻子,准备把它埋掉。

邻里有年轻人说:这狗这么老,肚子里一定有狗宝。

狗宝是一种罕见的结石。和牛黄一样,贵重中药材。

二爹说要剖开看看。

宝剑后来只在山岭上一块大石上看见麻子凌乱的皮毛和掏出四散的内脏。

回到老屋。空气中弥漫着肉香。

婆婆说:你二爹没有找到狗宝,说还没有长成型,留下的狗肉扔了浪费。正炖着。狗肉煮好后,婆婆端了一碗递给宝剑。热气腾腾的一碗,麻子的肉,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没嚼,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很久后的一天晚上,宝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隐隐听见狗的叫声。是麻子的叫声,模糊久远的感觉让他恍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已经被洗的发白的老旧的事。

这时,爷爷已经八十岁了。

而麻子已经死去了近十年。

10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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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又一个小黑的故事。在农村狗能平安活上十年,已经算高寿,可是活这么老,又被人取狗宝,祸福相依啊

  2. 康素爱萝:

    每个人都有故事,呵呵。来青马看故事的时间过的很快。

    想起了越过云屋的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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