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院子

作者:鸟先森


08年冬,在火塘烤火的婆婆

院子里有几间闲置的老屋,建立的年代大约是一九五八年前后,婆婆说,建房子时正赶上大炼钢铁,山上粗壮点的花梨木,松木都给伐去烧窑炼钢了,青石凿的地基,房子泥坯已经塑起来,苦于找不到好木材做椽梁,后来将就用了桦木,桦木受潮易变形,本来刨得端端正正的梁子,经过几个春寒夏暑,像僵曲的蛇一样扭出几个麻花辫来,土坯墙壁经着一扭,裂了好几道树根形状的裂缝,屋外秋霜漫天的时节,屋内也秋意稠浓。

更老一点的几栋屋,已经不知道建造的年月,大门旁蹲着看不清面目的石兽,门槛因为积年踩踏,被鞋底磨的光滑如卵。屋瓦破损不堪,有些半吊在空中,随时准备掉到青石地上碎裂成星。坑坑洼洼的墙面上隐约看的清红漆书写的毛主席语录,白石灰刷上的大字标语,打倒美帝,抗美援越,无产阶级革命万万岁的字样。墙洞里有麻雀和大山雀筑巢,墙缝里躲藏着跳蛛和细腰蜂。院子里荒草葳蕤,一片繁茂景象。草色掩映里传出虫鸣,风和日丽的时有白色黄色的粉蝶在花草间蹁跹起落。雨夜,石板积水,则会发现呆呆的青蛙趴窝在石边,露着两只鼓鼓的眼睛。

记不清听谁说,老房子里藏埋着宝贝。

故事大约是说,这荒芜的宅院以前住的是大户人家,解放军在这里整土改,按阶级划成分定了地主,地主闻风把金银财宝埋在老屋里,携家眷逃跑,但半路上给捉了回来,吊在屋前的老梨树上开批斗大会,让他交代劣行,他咬断舌头也不开口。后来拖到后山的水塘边枪毙了,死后也没给个体面,一卷破席裹尸山涧。后来,干部们组织人手,在这院子掘地三尺,什么也没寻见,便作罢了。

但一直传说着这老房子里埋藏着宝贝,当然谁也没找到宝贝。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贝,但这老朽的房子却因为传说而充满魅力。

小学二三年级时,我决定要找到老房子里的宝贝,但并不确定宝贝是什么样子,想象中,它应该是金灿灿的,躺在充满各种机关的铁皮箱子里,或是一只只装满各种神奇物件的陶罐,排满了整个地窖。

我痴迷于这种探险。

夏日午后,伙伴们被枇杷树上饱满甘甜的果实吸引去时,我强忍住果实的香味和同伴的笑声的诱惑,弓着腰,像猫一样闪进老屋。

老屋里的地阴凉潮湿,墙角生长着一些妖娆的喜阴植物。植物的气味,潮闷的空气,老朽的灰尘的味道,从瓦隙射下的一束束阳光,透过蛛网,在灰暗的墙壁上闪烁着一个个光斑,屋外的蝉鸣和风擦树叶的声音,隔着墙壁仿佛回忆一样遥远,这一切营造足了神秘的氛围。待眼睛适应了光线,隐约可以看见正屋墙壁上贴着四张画像,画像已经残破不堪,但能隐约认出中间两张是大胡子马克思和笑容温和的毛主席,两边一张是周总理与欢呼的群众握手,一张是朱德司令在阵地视察,画像下方有一个木板架,上面放着一盏落满了灰尘的油灯,我取下看了看,灯槽里还有些乌黑的油渍。

我把油灯小心地放回去。那会儿,我对这些不知年岁的旧物充满敬畏,仿佛一个不敬的想法和神情都会得罪躲在这老屋里修行的神祇。

我对着领袖的画像矗立良久,然后默默地鞠躬。

我已经忘了那会儿鞠躬是出于怎样一种心情,婆婆总给我讲起他们的好处,可总也讲不太明白,只是说,那会儿虽然穷,但人精神好,是毛主席让我们家家户户有了饭吃。

而相反的是,年轻一辈的,上过学读过书吃过墨水的叔叔父辈们,在农闲雨天,打牌或者是下棋时聊的最多的就是口耳相传的政治故事,这时毛主席褪去了神祇光环,多少露出一些常人的面目来。

穿过堂屋旁边的侧门,是一条木壁过道,隔出上下两间屋。房间里摆着一架空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尘土,栏木小窗外是一棵青绿色的花椒树,随风微动,便飘过来一丝花椒特有的辛甜清香。窗台上摆着一些小瓶子,锈迹斑斑的剪刀,布满缺口和裂纹的青花粗瓷碗和许多昆虫干枯的尸体。

窗户下面,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纸箱子。

用脚踹了几下,箱子受到撞击发出父突父突的响声,这样做的原因是我害怕里面藏着家鼠。我并不害怕家鼠,相反我对它们有一种亲切感。我曾把一只一指长的大白天在我脚边跳舞的家鼠捉住养在罐头瓶子里,喂养它玉米和蚕豆,后来它凭空消失不见,我认为家鼠是灵性的,我害怕的是家鼠的神秘。

箱子里面似乎放着块状的物品,这让我心头窃喜,宝贝!我在心里说。我用枯木棍轻轻挑开纸封,里面有一件已经与灰尘融为一体,辨不出颜色的针织衫,再下面,是一层塑料纸,包裹着一沓厚厚物品的塑料纸。

我把纸箱子提起来,提到正屋,光线相对明亮些。毛主席在模糊的暗影里微笑注视,我忐忑地打开那个塑料纸包,内心充满期许,里面包着什么呢,几十年前的秘密,掘地三尺未被人发现的宝藏。

我把塑料纸一层一层剥开,包裹的如此严密。

就在一切快要在我眼前展现时,大门哗啦一声开了。

阳光如同瓢泼的水一样洒进来。我蹲在塑料包裹前不知所措。一只穿着灰蓝裤子,黑面白底鞋子的小脚伸了进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大约是要被当做贼了。是邻家的三婆婆,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三婆婆挎着一只竹篮子歪歪斜斜地走进正屋,可能因为年老眼神昏花,或是光线逆视,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在正屋站立了一晌,背着阳光,她的脸和阴影混合在一起,空气中漂浮着草汁混合老年女人微微发酸的汗味。肃穆的气氛中,三婆婆矮小的身躯对着正屋的画像弯腰拜了三拜,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怔了一会,转身,走到屋外阳光普照万物葱茏的世界里去了。我蹲在正屋旁边的阴影中,屏神凝息,捂住自己的心跳看着三婆婆的布鞋歪斜而又轻快地走了出去,中间她顺手在天井捋了几把草叶塞进竹篮里。

好久,我才从意外中按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纸包裹着一沓书。一沓陈旧的书。

一共是大大小小的九本,里面还有一瓶已经干结的红墨水,一只没有笔尖的钢笔,一只毛笔。

整个夏天,我就在阅读这些从废旧纸箱里找出的书籍,其中很多本已经被虫蛀咬的残破不堪,加之受潮,灰尘,很多书页都粘接在一起,我偷偷地在家里晒谷物的石板台子上用竹片一页页小心剖开,晾干。

这真是我的宝贝,是陈旧的年月遗赠给我的礼物。

书籍的内容现在大多已经忘了,其中一本是巴金先生主编的《收获》,能记住的是一篇关于冰海救人的报告文学。另一本叫《大清刑法名录》。满是清朝各地一些形形色色的刑事案件,书的最后列着长达十多页令人毛骨悚然的刑法名词。还有一本叫《东京电车》的小说,讲述的是一个二战美国大兵在战后回到日本,为了他在日本的情人同黑帮火拼的故事。

最喜欢的是两本连环画,黑白的连环画,一本是水浒里景阳冈醉打猛虎一节,一本是说唐全传里的呼家将传奇。喜欢的几页都用铅笔在图画本上临摹了好几遍。

凝结的红墨水用热水泡了泡,捡拾了一些干净的瓦片,用毛笔蘸了泡软的墨水渣,在上面画了一个捧腹大笑的弥勒汉,并在瓦片上写下两句语文老师教给我们的对句:

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人

做完这些,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对着瓦片上的弥勒作一个揖,躺在明亮的阳光下,闻着玉米秸秆散发的清香,一手握着滴着红墨水的毛笔,一手抓着从菜园子里偷摘的黄瓜,惬意地啃一口,嚼着嚼着就睡着了。

后来的几年中,又在几个晴和的天空下钻进老屋探寻宝物,享受孤身深入洞窟的历险。搜罗回来一只漂亮但已经破损的瓷碗,两支炮弹壳,一只漆黑的水牛角,一个木头削的手榴弹。

瓷碗是白色的,上面精细的笔触描着一卷黄藤,两只绿鸟。最后给婆婆拿去作了猫食碗。炮弹壳在前年,爷爷当废品卖了。水牛角我刻了一方印章,用来给自己的画着印,印章在初中时遗失了。木头削的手榴弹据婆婆说,大约是八几年民兵集训用来做训练用的。

“别看你敏爹现在瘦的一根竹竿似的,年轻那会民兵训练,臂力最好,手榴弹扔的最远”。婆婆坐在竹凳上用碎瓷片削土豆皮。

“那边几间屋以前有人住吗?”

“你说的是那老屋啊,老屋解放后分给你三婆婆家,后来干集体,劳动算工分,老屋作了集体的仓房,用来存粮食,放农械。再后来,三婆婆家分家,儿子在小学教书,在那里住了几年去了镇上教书,就搬到镇上去住了,这屋子也就闲置下来,没人料理了。”

想来,存放在窗下纸盒子里的书籍,并不是太古老的东西,应该是三婆婆的儿子留下的。这么一想,多少有些失望。

“不是说这屋子以前是大户人家,是地主吗,地主给枪毙了,还说这屋子里埋着金银财宝呢”

婆婆呵呵笑了两声,给盆里倒进清水,把已经削皮的土豆洗净。

“什么地主呀,不过是家里多了几亩田地,年末有些存粮,过节吃的起白米水饺,请得起几个做工的,就被划成地主成了阶级敌人。”

“那人不是死的冤枉。”

“冤什么呀,那年月,人命贱。”婆婆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赶上好时候,就该好好读书,戴上花翎顶戴”

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在老百姓的心中似乎根深蒂固,某个繁星满天的夏夜,天空平静的像墨蓝色的太平洋,一大院子里的人坐在银河漫天的星光下,老人们七嘴八舌地给小孩讲七仙女的故事,怎么认银河两岸的织女牛郎,末了,还会教怎么看自己的前程。

怎么看呢,就是看自己手指轮儿,婆婆唱,小孩子跟着唱:

一轮儿穷

二轮儿富

三轮儿四轮儿挑瓦屋

五轮儿六轮儿挑水买

七轮儿八轮儿打草鞋

九轮儿十轮儿顶状元

我是七个轮儿,哥哥是九个,我命该去打草鞋,但满心眼地不服气,凭什么他就能做状元我就该打草鞋,但想想刘备落魄时也是一个沿街买履的,刘备的仁德在乡间也有一个好名声,还是个皇帝呢。

后来,哥哥的高考成绩真是县里的状元。婆婆听说时,握着砍刀在灶台后劈柴禾,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婆婆的脸。

“那不是要戴花翎顶戴了么”她泪眼婆娑地说。

“都什么年代了,顶戴是清朝的事,您还是读过私塾的人呢”

婆婆埋下头,枯槁的手抹泪眼,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柴禾一下一下在衰弱的劈砍声中沉入昏黄的火光里。

院子里的老人在近些年一个接一个地去世,年轻一辈都搬到镇上安置家业,原本热闹的老屋院子,如今只剩爷爷一人守着着那几檐屋脊,几株梨树。

(09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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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私自翻看别人的书,也有一种盗宝的感觉吧,以为会发现“天书”

  2. xiaohe:

    “葳蕤”这两字咋念?一直不认得。
    在老屋外墙壁筑巢的斑鸠,特别多,我们爬木梯子上去掏,但也有可能洞里住着蛇或者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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