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于回忆-凡事。

记得有一阵子妈妈在一家粮果厂做临时工,夏天负责包冰果,冬天负责包糖。就在一天坐在那里把一个个做好冰果、水果糖和大虾酥包上糖纸,计件工资,包一斤二分钱。有时妈妈会用小暖瓶带回来几根冰果给我和小妹吃,有时候妈妈也会揣回几个给我们俩一个惊喜。糖果好吃,糖纸也都很好看,哪里舍得扔掉。

所以,我和妹妹收集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玻璃糖纸,各种各样的,都是小心地压平整,然后一张一张夹在一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里,后来妈妈教我和小妹用这些糖纸叠蝴蝶,于是就把那些精心收藏的糖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按照妈妈教的方法叠成一只只的小蝴蝶,我没学会,小妹却折得很好,用一根根长线串起来,挂在床头当作帐帘,这样连梦里都有水果糖和大虾酥的甜香味。

我妹妹从小就心灵手巧,记得有一阵子流行用旧挂历纸制作钱包,妹妹给我和她自己一人做了一个。我们把平时积攒的一些零钱放在里面,藏在褥子底下。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数一数,一分的,二分的硬币纸币,最大的也只是五分,连一个角票都没有。不过我们都数得很满足,还比一比谁攒得更多。我们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攒,像两个小守财奴。

夏天,妈妈给我一人五分钱买冰棍,我和小妹只买一根,一人吃一半,这样就攒下五分;这回五分算是我的,下回五分算是她的。 不记得我们这样攒了多长时间,只记得每到月底,妈妈为捉襟见肘的生活费皱眉头时,我和小妹就兴奋地拿出自己的积蓄,骄傲地递给妈妈,妈妈就会一脸惊喜,搂着我们俩笑逐颜开。 其实我们俩的钱加起来也只能打一斤酱油再买一棵白菜吧。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俩会更卖力气地攒钱,因为妈妈的笑容和称赞实在太吸引人了。

说起打酱油醋,孩子又听不懂了,问倒底是怎么个“打”法呀,不是小卖店小商店小超市里拎的吗?经他这么一问,我细细地回想下,小时候压根就没见过瓶装酱油醋,酱油醋都是从副食商店的大瓦缸里“打”出来,用一个圆柱形量杯,杯沿上有个小尖口长长的细柄一头弯曲成勾可以挂在缸沿上,打酱油的时候,只要拎上自家的空酱油瓶子,这个瓶子一般都是原来装白酒的瓶子。把瓶子往售货员阿姨那儿一递,阿姨左手在瓶口放一个锡漏斗,右手拿起长把量杯在酱油缸里一沉一舀一提,提起满满一杯酱油往漏斗里一倒,不多不少正好。酱油一毛一杯醋八分一杯。

吃的豆油也是“打”来的,那时的豆油真是金贵,到现在我还记得看阿凡提的时候,一个人打油,油壶装不下最后的几滴油了,他就硬把那几滴油盛在倒扣过来的饭碗底上,捧回家。老师说春雨贵如油,我们都是深有体会的,因为每人每月的豆油都是定量的,要拎着塑料壶拿着粮本到粮油站去领。粮油供应站的油都密封在一个大油桶里,油桶上面有个特别装置,把自个的小油壶对正一个出油嘴,那边师傅一压再慢慢一提,桶里的油就顺着出油嘴流到自个的小油壶里,一压是半斤。那时候好像每人每月就是半斤,小孩还没有。妈妈说得等我上初中就到领到油了,所以那会儿我特别想快点长大。

因为豆油少,所以买猪肉的案子前总是排长队,而且大家都拣肥肉和肥油买,因为可以炼“荤油”吃。每次去副食买肉时,妈妈都叮嘱我和小妹:一定跟卖肉的叔叔好好说说,多切点肥的。因为每天卖的肉就那么多,常常会还没到排到你就卖光了,你只能空手而归。所以每当买肉的时候我和小妹都分工明确,她负责“夹塞”,我负责向卖肉的叔叔甜言蜜语。

妈妈常常把炼好的荤油放在一个小饭碗里,每次做菜就用小勺呙一点。炼的荤油剩下的“油嗞啦”也不肯给我和小妹吃,而留下来炖白菜土豆。在乡下姥姥家可不是这样,只要姥姥一炸荤油,我和小妹就会在锅台前候着,因为剩下的“油嗞啦”姥姥都会分给我和小妹吃,那味道真是又香又解馋。

其实我也感觉得到那时候家里很穷,妈妈干什么都是精打细算的。一分钱的支出妈妈都会记在一个红皮的小“工作日记”里。夏天一到礼拜天休息,爸爸和妈妈常常会起大早一起骑三个半小时的自行车去乡下姥姥家,然后下午再骑四个小时的自行车带着一麻袋的青菜一麻袋大米回来。妈妈说这样累是累点却能省下不少口粮和买菜的钱。

那时候我们一年也不大可能卖一件新衣服穿,我的衣服都是拣三姨姥家的两位小姨的,我穿小了再给小妹穿。妈妈也很少买衣服,罩衣都是自己扯块花布缝的。爸爸倒是有一件琥珀色卡其布中山装,左上衣的口袋里总是插上两支亮晶晶的“英雄”牌钢笔。可也是只有这么一件,从礼拜一穿到礼拜六,礼拜六晚上脱下来妈妈给洗干净晾上,周一接着穿,这就样一件衣服常常是从春穿到秋,冬天套在棉袄外面接着穿。

平时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炖白菜,要不就是白菜炖土豆。有时候姥姥托人都从乡下给我们带来一葫芦鸡蛋,妈妈偶尔能给我和小妹做两个鸡蛋糕,她和爸爸却不肯吃一口。
只有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或外地的亲戚时,妈妈才舍得炒上几个细菜。所以那会我格外期待远在清原的二大爷来。二大爷是爸爸的亲二哥,在清原高中当语文老师。二大爷一来,爸爸就会买上一袋五香花生米,二两猪头肉,再打上瓶散啤酒陪二哥喝上两杯,妈妈呢也会买来蒜苔、青椒,发上几朵木耳,来一盘“蒜苔炒肉”,再来一碟“木须肉”。这四样菜是我爸妈招待贵客的招牌菜。

可每回上桌前,妈妈都要小声但威严地警告我和小妹:上桌后不许没“深沉”。我和小妹向乖巧得很,一上桌即使馋得满嘴口水,也不乱伸筷子。而二大爷最善解人意了,只拣一粒一粒的五香花生米往嘴里扔,然后再美美地喝上一口凉啤酒,而只要一拿起筷子就是把猪头肉木须肉蒜苔炒肉往我和小妹的碗里夹。这样我们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大饱口福啦,妈妈干瞪眼也没办法。

吃完饭,推开饭桌,二大爷还会坐在热炕头上给我和小妹讲故事,二大爷讲故事是声情并貌,眉飞色舞,一点也不比后来电视上讲评书的田连元差。
我到现在还记得其中一个叫《傻女婿回娘家》的故事:从前,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嫁了一个傻女婿。等这姑娘回门的时候,姑娘就在傻女婿的系了一圈毛线,把毛线团握在自己的手里,叮嘱傻女婿,回我娘家,你可不能跟家里似的玩命地傻吃傻喝,我用手扽一下毛线,你才能吃一口,不扽就不能吃,听见没。你要不听话,我爹娘就不让回来给你做媳妇啦,傻女婿想要媳妇做伴,频频点头。等到了娘家,老丈母娘张罗了一桌了好菜,大家坐上桌吃饭,傻女婿真的变得规规矩矩的,坐对面的媳妇扯一下毛线,他才拿起筷子吃上一口,然后又放在筷子向老丈人老丈母娘傻笑着。这老两口子一瞧,嘿,我们这女婿没人家说的那么傻呀,这不挺有“沉深”的吗。就这么吃着吃着媳妇一高兴手里攒着毛线球掉了,骨碌到炕桌底下了,这下凭老两口怎么样傻女婿都不肯吃一口,老丈母娘先变了脸色,难道我这菜做得难吃不成!正这当口,姑娘家养的一只小花猫不知不觉地钻到了炕桌底下,看见了毛线团,就用小爪子试探地挠了一下,又挠了一下,这下 傻女婿才又拿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老丈母娘这才缓和了颜色,对面正着急的媳妇也长出了口气。可炕桌底下的小花猫可看这线团没危险又好玩,爪子越挠越快,越挠起劲,最后索性四爪齐上一阵捣扯!这下傻女婿先是一愣,想:哈,还是我媳妇心疼我,知道我没吃饱!于是就哈哈一笑,扔掉筷子,露胳膊挽袖子,撇开大嘴一阵狂吃起来!!

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和小妹倒在炕上笑得肚子疼。从那以后我和小妹再也不想听爸爸讲的故事了。因为爸爸的故事一开头总是这样:从前有个小孩叫小明,他一点也不爱学习。要不就是:从前有个小朋友叫小红,她一点也不听大人的话。诸如此类。而过程和结果永远是小明和小红吃亏上当一翻教育后变成了爱学习、懂礼貌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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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哈哈哈,那傻女婿的故事我听过。还有一系列的傻女婿故事,都快忘记光了。

  2. dadishang:

    你记得几个傻女婿的故事?有空说说

    存钱罐、油滋啦炖白菜、来客才做的细菜,清贫生活中的欢乐

  3. nokia2100:

    『阿凡提』的集体记忆啊。
    现在家乡村里那边也还是『打醋打酱油』,听见街门口有人吆喝,拎着瓶子一边喊着一边往出走。

  4. xiaohe:

    傻女婿的故事和我们那的一模一样…

  5. 鼠曲草:

    东北大冬天真没啥吃的:土豆、白菜、酸菜、粉条、青萝卜、胡萝卜、圆葱、鸡蛋、豆腐、豆腐皮,基本就是这几样菜来回搭配,少不了各色酱菜:雪里蕻、酱瓜、大酱;中间儿炖回牛肉、红烧肉、炸黄鱼、香肠、炸花生米、炸虾片。用的是豆油,炸出来的东西焦黄喷香!间长不短的来次包子、饺子、韭菜盒子。新鲜蔬菜都是大棚扣的,少而昂贵。姥姥家秋天会做上几十瓶西红柿,密封起来,一直吃到腊月。
    我们靠海,过年各个单位都发海鲜,不记得像现在这么鲜活,都是一坨一坨的,大小冰坨:青虾、对虾、墨斗鱼、带鱼、大黄花、海螺。只有过年才能这么集中地吃到这么些吃的。
    我喜欢夏天。

  6. 康素爱萝:

    海沫,小禾,我还记得有个拣马粪蛋沾白面粉送县太爷的故事,还有个吃小孩手指头的故事,具体的记不大清了,最近正在找,我发现小时候的故事还真有点恶品味。。。

  7. 康素爱萝:

    鼠帝总结得真全乎:P在海边就是美,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爸妈带我去参加婚礼,喜宴上有一盘油焖大虾,妈妈一个劲地让我吃,我愣没敢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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