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续)

【上高中】

1

哥哥他们那一拨,初中毕业升学的选择主要是小中专、省中专、师范、高中等。那时候中专和师范还包分配,相比读高中,要实在很多,而且风险也小,所以有一部分成绩好的选择更稳妥的目标,另一部分怀有大学梦想的选择读高中。哥哥是后者。

不知道哥哥的大学梦想是怎样树立的。原因可能有几个,其一是大姑妈希望哥哥能成为村里第一个真正的大学生(村里曾出过委培的大专生),为周家争得荣光。其二,尝够了辛劳的农活,唯有依照祖训,即读书出头才能将手中的锄头棍扔掉。另外,舅舅家的小儿子,比我大7,8岁的表哥,大专毕业,是我母亲娘家那边读书最高的。从小,母亲就拿表哥作为我们鲜活的榜样,不断鞭策我们。在母亲的描绘里,表哥是一个多么刻苦好学,不怕艰难的青年。当我们出去玩不知道回家,或者看武侠片看个没完,表哥的名字就会随着母亲带着训斥的话语回旋在我们耳际。“表哥从来不跟你们一样;表哥在家一有空就看书、写字;表哥看电视只看新闻联播……”所以,在那些年里,表哥时常伴随我们左右。直到几年以后,哥哥告诉我,表哥读高中时经常翘课,沿着学校边的铁轨一走走一天,并且告诉我表哥学的是体育,不需要很高的文化分。从此,表哥的形象在我心里重新构建了,还原了一个更加真实的表哥。估计,此时的哥哥,已经不需要榜样,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读书的哲学。

离中考还有20多天,哥哥选择了回家自己复习。这一举动,父母并没有怎么反对,因为时值农忙,哥哥回来可以给家里添个劳力。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挑灯自习?听起来像是励志片里才有的场景,实际是不是真的如此?我知道前半部分肯定是对的,而后半部分一直没有得到求证。为此当年我问哥哥在家有没有看书复习?他都回答看个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吹牛。毕竟他最后考上了县重点高中,而且分数考得还不错。无论如何,哥哥临考前放任自由的方式,在当时村里读书孩子的口中一时传为佳话。2年后,村里的一个人效仿哥哥,依葫芦画瓢。过程相似,结果却不一样,那个人落榜了。

那年端午节,离中考还有个把星期,我从学校回家。家里没人,大门却开着,屋里透着一股办过酒席的气味,我不明就里,来到田间,远远看到穿着白色衬衣的哥哥挑一担畚箕朝我走过来,一边吹着口哨。他的裤腿捋起,小腿上溅满了泥水。我问他家里怎么办了酒席?意思是我怎么不知道?有点不快的样子。他乐呵呵的让我猜,我说猜不到。然后他让我帮他把畚箕挑回去就告诉我。我挑起畚箕,他说东东和木材厂厂长在上饶出车祸死了,前两天办了酒席,借我们家大厅摆了几张酒桌。哥哥说他还当了两天帮手,端托盘,给酒桌传菜。他说,这几天吃牛肉、草鱼、鸡爪吃腻了,还有很多吃不完,叫我去学校时装几罐带走。那时候觉得,哥哥俨然和学校脱离了关系,却是融入到村庄的日常生活中去了。几天后,哥哥到学校和同学们集合,为去县城赶考做最后的准备。一切都照往常进行着,正如每一年这个时候都照常下着雨。在雨水丰富的天气里,哥哥告别了他的初中生涯。

那一年,1997,电视里洋溢着香港将要回归的喜庆。

2

不久之后,哥哥收到了学校寄来的入取通知书。8月31号开始报名,而学费不菲。接下来,父母为这一笔比较贵的报名费发愁,四处想办法,哥哥也担起了一份责任:上山砍杉树卖钱。往后两年的暑假哥哥都是以这样的角色度过的。这些后面另辟篇章再说。

报名那一天,母亲和哥哥天没亮就起来了,他们赶早车去县城。提着所有能带的行李,被子、木箱、衣服、米、装在罐子里的炒好的菜。像一个要远行的游子。对那时的我们来说,离家60公里已经算是远方了。这一切,两年后,我也要一样不少的经历一遍。

第一个学期国庆,哥哥放假回家。那天傍晚,和哥哥一块长大的小毛、鲢鱼、超超等人都来玩,听哥哥跟他们讲外面的事情。他们一个个提问。一个问,“有漂亮的女孩子吗?”另一个斩钉截铁的抢答“肯定有啰!”一个又问“有打罗(小混混)的人吗?会不会挨欺负?”另一个又抢答“你看成龙(哥哥其中的一个小名)几样壮,还会挨欺负?不欺负别人都算好了。”估计他们上初中时被小混混欺负怕了。他们或坐或站着,我家厨房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年少的脸上,听哥哥讲关于高中,关于县城的那些事。哥哥兴许是怕太平淡的事,不能引起听众的兴趣,于是添油加醋,增加一些吹牛的成分,当时我们都信以为然,直到后来我也去了县城读高中,才知有些事并不是真的。接下来的1,2年,哥哥曾经的伙伴们,或外出打工,或学手艺,在人生第一个转角处,各自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了。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哥哥和我的生活轨迹开始分离,我从原来直接的目击者,更多时候变成了间接获得信息者。信息的来源是哥哥的同学、朋友、球友,还有母亲。那些碎片的信息是记忆中的吉光片羽,我努力将它们拼贴起来。

3

和哥哥去县城读书的还有几个初中同学,林晨、林涛、“大人”、余卢军等人。他们将在县城开始不同以往的生活。

当时学校没有提供足够多的寝室,而且治安和卫生条件都差。哥哥和初中来的几个同学在外面租房子住。房租每个人3,40块一个月。吃饭在私人开的饭馆,赊账,到月底结。从此,15,6岁的他们成了没阎王管的鬼。吃吃喝喝,喝喝吃吃。整箱的啤酒端去房间,喝完空酒瓶往床底扔,砸碎的玻璃渣子满地都是。白天,不上课就打篮球。晚上,上了自习就去瞎晃。后来街上出现了玩游戏的电脑房,于是迷上了那里。

都很少洗衣服,穿过的衣服扔进桶里,过几天没衣服换了,又从桶里翻出比较不脏的衣服。每次母亲去哥哥那里,都要替他洗上一大堆衣服、床单和被套。然后母亲回来会说哥哥那里像狗窝,甚至狗窝都不如。然而我却觉得房间像狗窝并不难听,打心底希望自己也有那样的房间,可以没人管。

哥哥和原先关系比较好的余卢军闹了矛盾,从此断交,结束了初中时的情谊。“大人”比哥哥他们都要大好几岁,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又回来读书。报名的时候,老师以为“大人”是新生的家长,问他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大人”因为好赌,把伙食费都输掉了,欠了饭店一屁股债。他无力偿还,四处躲开饭店老板,很少去上课。有一次,不是周末也不是放假,我竟然看到“大人”在我们初中的镇上的河边和别人在钓鱼。高中最后一年,我常常在傍晚看到“大人”坐在篮球场边看哥哥打球,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少心思看球,而是等哥哥打完球带他一起去吃饭,因为哥哥每次打完球都有酒有肉大吃一顿。

哥哥自上了高中后,每天大吃大喝,然后疯狂的打篮球,怎么疯狂?我后来听别人讲,哥哥为了把投篮练好,像樱木一样每天练习投篮1000次。身体方面,硬是把他从初中时的营养不良、虚弱的体质中挽回,个头像抽穗的水稻,嗖嗖的往上串。每过一个学期都变化很大。一个个超越他的同学和伙伴,成为后来居上者。高一暑假,哥哥回家,身着一套芝加哥公牛队的球服,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处不是黝黑的。母亲见了,说:“天啦天,比下田的人还要黑,不知道你这个书是怎么读的?!”

哥哥带回来一个篮球。一边教我打球,一边讲他在学校的故事。如同以往,我不知道他讲的哪些是真有其人其事,哪些是经过加工的,或者吹出来的。哥哥说,高中副校长的儿子打球厉害,可以保送大学,他每天教哥哥打球,他们是好朋友;还有,哥哥班里有个和乔丹差不多高的人,但我不知道乔丹,他补充说那人进出门要低头。还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扣篮,像电视里一样。但在我去上高中时一样都没有看到过。总之,话题大多围绕篮球。正如我写哥哥的高中,若是不写篮球就不知道写什么了。哥哥给村里的男孩子带来了打球的风气,他们和我一样,都希望打球能帮助身体长高。在我们,高高的个子就是不一样。不过,在我身上不太见效。在哥哥身上似乎一直都见效,最后哥哥的长到了1米8,2年长了20多公分。不可思议的数字。

4

暑假结束,又要开学了。意味着又是一笔数目不小的学费。母亲从外面打工回来,带了勉强够交学费的钱,伙食费和房子租金则要拖欠一段时间。学费给父母带来的压力,愁容在他们脸上挥之不去。这些哥哥都看在眼里。那几天,哥哥时不时问我这个城市怎样,那个城市怎样?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关心那些跟我们没有丝毫关系的城市。更没人知道哥哥已经做了一个让父母难过,却又无奈的决定。

开学前一天的下午,我和哥哥坐着村里的客车去各自的学校。我在镇上下车,哥哥继续坐到县城。傍晚,我打开米袋,准备淘米炖饭。突然看到一张塞在米里面的信纸,预感到信纸上写着我不愿看到的东西。直觉没错,看到哥哥留给我的信后,瞬间发愣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即刻,悲伤向我袭来,我泪如泉涌。那时候还没有电话。我镇静下来,寻找要回村里的人,让他把信捎给我母亲。我不知道彼时哥哥到达了哪里,我心中忐忑不安。

之后的事是通过母亲的口中得知的。母亲看到信后,难过得哭了。父亲骂不在场的哥哥,母亲责怪父亲就知道骂人。

村里的末班车已经走了。怎么办?邻居也来帮我们想办法,让人骑摩托车把母亲载到镇上。母亲拦下过路的长途巴士去上饶火车站。在检票口,母亲看到了哥哥,然后把他带回县城,报了名,安安心心的继续上学。

那一年,哥哥16岁。

5

到我中考,哥哥马上要读高三了。

去县城赶考。我带着村里的几个同学到哥哥的学校找他,一是让他们目睹一下哥哥单手抓球的绝技。二是和他们一起寻找哥哥介绍过的长得和门一样高的人,但是最终没能见到。

也是端午,我提着一篮粽子带给哥哥。那时候的校园浓荫蔽日,我第一次到过那么大的学校,觉得它的幽静和一栋栋古朴的房子都了不起。我们找到哥哥的教室,他们正在上课。哥哥坐在后排,他向老师打个招呼,然后从后门走出来。我们跟随哥哥去他的住处。我同学边走边议论哥哥真高。哥哥都听见了。那天下着毛毛细雨,四周被雾水笼罩。我们去传说中的高中篮球场打球的计划便泡汤了。但我同学至少希望能看哥哥表演单手抓球,哥哥似乎明白他们的意思,于是他原地拍几下球,一手抓住,手掌像吸盘一样。我同学都瞪大了眼睛看,在于我,脸上也争得了一些光彩。

哥哥的住所在一楼,房东是一个老头,一只眼睛睁开,一只眼睛闭着,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哥哥还欠他的房租?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白天要开灯。屋里摆着两张简易的木床,一张桌子,两条长板凳,此外是装衣服的木箱和杂七杂八的东西,没有规律的堆在空处。墙上贴满了球星海报和素描,素描画的是樱木花道和流川枫。有些是哥哥画的,有些是他室友画的。哥哥的室友是美术生,叫黄志恩,那两天回家了。考完试那天晚上,我在哥哥那里过夜,我跟他讲家里的事,他跟我讲学校里的事,一直讲到深夜,最后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暑假里,我也如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我将像小学、初中一样,尾随着哥哥,一如既往的做他的校友。

家里一下有两个人要上高中,对父母来讲,压力更大了。一直困扰我们家的学费问题,更是难上加难。只有四处筹借。

我由于凑学费,报名比别人晚了一两天,好班都被别人选了,只剩下两个差班让我选。哥哥替我选了5班。班主任叫张明天。

6

我和哥哥一起租房住在学校的后山——金鸡山。是哥哥提前找好的房子。房东姓陈,是石匠,他老婆每天早上推车去学校门口卖米果。他们家楼上楼下注满了高中生,俨然一个集体宿舍。母亲帮我们打点好行李,铺好床,然后向房东说明我们的难处,房租能否迟一些交?房东都答应了。当时哥哥和我都觉得难为情,哥哥找理由说他有事先走了。母亲第二天便回家了。然后外出找事做。

哥哥的同学茂水和球友老姜同我们住一栋屋。他们晚上没事就去租碟子到房东的房间看,有时候还有几个女孩子一块看,即使放口味重的片子,女孩子也坦然的看。

房东的邻居有一棵柚子树,结了很多柚子。到了中秋,哥哥和茂水他们几个半夜里拿竹竿敲了那人家好几个柚子。第二天房东邻居就站在阳台上骂。

衣服谁来洗,是一大难题。尤其到冬天,两大桶的脏衣服堆在门后,没人愿意碰。很多时候,拿洗衣粉泡上一两个星期,发出恶臭了才不得不洗。洗衣水黑得像墨汁,令别人叹为观止。糟糕的卫生条件,让我和我哥染上了奇怪的皮肤病,除了头部,身上都长了疮,奇痒难耐,每次都将背上的皮挠破,白衬衣染上斑斑血迹,让人毛骨悚然。用了各种药,都治不好。最后,父亲从兽医那里买了几粒给猪治癞的药丸,拿给我们试试,结果竟然好了。不过,我们身上的疮和猪身上的癞有什么关系?我一直搞不懂。

那时候,我很少看到哥哥复习功课,他没事就和茂水几个人去晃悠,有事就是打球。每回打球打到天黑才收工,然后拉上一帮人,有学校的,也有社会上的,一起围着大大的圆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哥哥总是做东,他也总是主角。有一次,他一口气喝掉8大碗老米酒,醉得一塌糊涂,去医院打吊针才缓过劲来,这件事是别人告诉我的,因为每逢大吃大喝,我都不在场,他怕我告诉父母。不过,他欠下饭店老板洋洋洒洒的债务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一个月吃掉相当于别人一学期的伙食。饭店老板不怎么向哥哥要账,倒时常催我要。

饭店老板叫耳拉,耳拉婆是他老婆。他们是出了名的邋遢鬼,他们的被子乌黑,泛着油光,猫和他们睡一张床。耳拉特别好色,对雇来的女帮手动手动脚,性骚扰。喜好做淫秽的打油诗,出口成章。

7

像大部分小青年一样,哥哥那时喜欢听Beyond的专辑,《真的喜欢你》《不再犹豫》,不知道他对哪个女孩子动过情?有人说他写过情书给一个低年级的女孩子,还有一阵子他和另一个女孩子走得比较近,教她打球。有一次,哥哥躺在床上,久久不肯起来,茂水告诉我,你哥哥失恋了。

哥哥那时候剃平头,脸上长青春痘,冬天穿一件黑皮衣,很多天都不舍得换。冷天里,里面穿一套球衣,外面批一件白衬衫,不扣扣子,跑动时,白衬衣飞扬着。在新千年的上半年,那个形象还一如既往出现在篮球场上,来回奔跑,呼喊、挥手,不知疲倦,像过去的三年一样。也许不同的是某些心愿的变化。在此时,哥哥知道不可能再走打球这条路。在新千年之始,高考报考的时候,哥哥的大学梦就彻底宣告破灭了。为此,他像失恋那次,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

2000年7月7号,哥哥所有的同学都在耐心的答着考卷,他却坐上了前往温州的火车,去儿时伙伴打工的地方,看能否谋一份工作。几天后,大表哥告诉我们,我们才知道这件事。父亲当即朝空气骂哥哥,然后罗列一切糟糕的结果,好像哥哥真的遭遇了坏事。

8月的一天,我从学校回家,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哥哥回来了。哥哥坐在房间里一边撕红薯茎,一边看电视里悉尼奥运会的篮球赛。留着长发的哥哥转身朝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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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人物写的很鲜活真实,让我想起一篇小说《少年行》,很喜欢那篇小说。

  2. dadishang:

    有你这样的弟弟,你哥也是幸福的

  3. xiaohe:

    谢谢!

  4. 芗萁酒:

    打罗。。。。。

  5. hoos:

    写得真好。
    我是江西萍乡人,在郊区长大,也有个大两岁的哥哥。
    看着很有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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