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行纪之六(武强)

直到2011年8月13号上午从县城西边的小范汽车站离开武强,我的肚子还有些不舒服,情绪也有些低落。鬼使神差的,我为什么要来武强呢?但时隔三个月回头看这趟武强之行,也算不虚此行。

8月13号中午十二点半在南焦客运站搭177路向北,在丰收路口下车转身向西不远,找到了夹在胜利北街和建设北大街的运河桥客运站,进站对着车牌一排排看过去,没有到武强的车啊,赶紧向站内工作人员打听,这才知道得去城东的白佛客运站。打开地图一看,东辕西辙了。在建设北大街来来回回两三趟,总算逮着了63路,否则从北二环骑到东二环,至少得半小时。在空旷的63路上接着看地图,手机响了,10号出门到现在第一次响,母亲问我回去了没有,我回答说还在石家庄,“你还没有回去啊?”说完电话挂了,呼呼的风从洞开的车窗灌进耳朵,根本听不清电话,只有车轮压在马路上的轰鸣。十几分钟后在白佛客运站买了一点二十石家庄去武强的大巴车票。南焦、运河桥、白佛,石家庄的这三个汽车客运站让我晕头转向。地图显示白佛客运站附近是兴宁寺,估计寺内有白玉大佛,因此得名,但运河桥怎么猜,运河是什么时期的,具体位置在哪儿,粗略翻看正定府志,还没有发现有关运河的记载,倒是发现石家庄在古地图上就是正定府正定县西南“复安社”的一个小村庄。

沿着G307向东,从石家庄到武强沿途经过了藁城、辛集、晋州、深州,和G307大致平行的是G1811黄石高速公路,后者终点是渤海之滨的沧州市黄骅港。大巴刚过辛集界的路牌,左窗闪过一队三四个人的自行车队,红色的骑行服和头盔非常鲜艳,拐进辛集车站小停片刻,塞在车底行李箱的小折被乘务员发现了,于是多交了一张行李票。根据票价换算了一下里程和时间,估计到武强得两个半小时了。一路无话,继续广袤无垠的华北平原国道。

四点一刻,我已经顺着新开路骑到了武强年画博物馆的大门口,门卫说五点一刻关门,怕一个小时的时间不够参观,于是决定明天上午再来。这才骑车在县城里找住所,找来找去,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不得已骑回汽车站所在的新建路,在车站对面找了家招待所,结果一下子穿越到了二十年前,说是标间,但整个儿的装修风格、床铺及卫生间的清洁程度,以及前台服务的热情程度,和在正定、赵县分别住过一晚的房间相比实在差得多。本着将就一下明天就退房的折衷原则,住下吧。

当天在来的路上手机上网查资料,武强九十年代末才脱掉了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但武强获得中国年画之乡的称号以及武强年画博物馆的建成时间却很早。县城是从街关镇的旧县城搬过来的,从街关和小范的镇名判断,难怪和武强县志记载的地图不一样。不论是和晋中的太谷、祁县、平遥相比,还是和正定、赵县相比,武强的县城都显得又小又旧,就是和晋中稍大规模的村镇相比,比如太谷的胡村镇、祁县的东观镇、平遥的洪善镇,武强也是黯淡无光。黯淡无光,从县城街道两旁的商铺、摊贩、超市、招待所都看得出来,我去一家超市买东西,门面不大,东西堆放得有些杂乱,老板和我的年龄相仿,当时天已经擦黑了,屋里没有亮灯,看情形还赶不上村里大队对门的那家供销社。在刚下公路进城的主干道平安路和迎宾街上,新建的办公楼、商铺和住宅小区多一些,但县城中心的小区楼房不怎么多、也不怎么高,新开路一侧是住宅,另一侧是玉米地。武强县志显示此地历史上经历了反复变化的行政隶属关系,以前属冀州,现在归衡水市管,再向东不远到沧州了。

住在武强的那晚,上吐下泻,辗转难眠。因为七月中旬经历过一次严重的食物中毒,当时脱水脱到腿抽筋,次日一早打起精神去社区医院输液,三天后总算活过来了,所以这次有点怕,赶忙从背包里翻出氟佩酸和阿莫西林就着温水吞下,伴着空调风扇时断时续的杂音,熬到了第二天早晨。还好,“我又活过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我的体质对武强严重水土不服。

起床,吃点东西,把背包收拾好放屋里,骑到年画博物馆发现还没开门,在新开路南口向左一拐,贴着滏阳河的滏西路上,是武强县政府大院,大院西侧是电信大院,说是大院,还没有年画博物馆宽敞。再往前,一座拱桥架在河上,桥头北边是菜市场,还有一家没开门的新华书店。滏阳河的水很浅,河床有几十米宽。从新开路这边桥上骑过去,对面是宽阔的马路和不知名的村庄,远处好像有家工厂。回年画博物馆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这时工作人员骑着电动车来上班,在门口考勤机上打卡。博物馆院墙外是门市部,院内仿造冀中民居风格的展览大厅之外,还有一座五开间的平房,门檐下挂着“恒升画店”的牌匾,应该是原来画店的门面模样。平房右侧,大树底下一堵影壁白底红字,“应说年画百家好,自是武强天下雄。壬午冬日冯骥才”,这还是好多年前关心民俗文艺和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冯骥才来武强参观时的题词了。

展厅陈列布置可圈可点,各种形式、材质和主题的年画作品琳琅满目,门神、财神爷、土地爷、灶王爷爷、灶王娘娘、送子观音、玉皇大帝、关帝老爷,神仙的天堂生活被人间的烟火滋润着;农事生产、教育、卫生、婚嫁,耳熟能详的农谚民俗比比皆是;升官发财、封侯挂印,升官图不仅表现古代公务员升级打怪的流程,也反应古代职官制度的演变,围城或者金字塔一样的画面上,三公九卿基本上处于顶端。与时俱进也是武强年画的特点,近现代和当代的历史在画面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几个形容词给武强并不过分)。年画还有一个主题是戏曲,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贴墙上的戏文故事,西厢记,杨家将,才子佳人,英雄豪杰,粉墨登场。另外还有一幅《六子游戏图》,三头六臂的孩童形象,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的代表作品,出现在某年官方活动现场。就个人兴趣来说,我偏好古建筑,决定在武强看年画,仅仅是因为年初看过某位网友猫叔博客上关于年画的一段介绍。因此年画博物馆并不能让我满意,甚至有些失望,大概是期望值过高了,再加上被水土不服搞得腹泻虚脱,在年画博物馆里待了一个小时,没有什么兴奋的。

回到汽车站那里,因为已经决定从衡水绕道回石家庄,又是急匆匆的转车,于是先去吃了一大碗面,再回招待所退房时,发现东西被放在了另一个房间,检查一下没少什么东西,心里还是不大舒服。进对面小范汽车站,搭车去衡水了。从武强到衡水的这段路,反倒加深了对武强的记忆,那条黄土漫天、坑洼连片的乡间公路啊,半路停下来接收另一辆车送过来的乘客,车门一开,飞尘乘虚而入。汽车在重型卡车中间七扭八扭,终于到达衡水汽车站,就在火车站对面。本打算时间充裕的话就去衡水中学,然而地图显示中学并不在市内。去汽车站对面快餐店吃饭喝水,进汽车站买票上车。直到大巴车快开出市区了,低头一看好像少了东西,这才想起在站内弯腰把小折和背包塞大巴行李箱时,挂在领口的墨镜掉地上了,着急上车根本没注意。当时有点儿心疼,还有点懊恼,来什么武强,来什么衡水,什么破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心绪平复下来,不再念叨墨镜了,掏出手机上网做记录。衡水到石家庄全程高速,先是南北方向的G45大广高速,在榆科镇附近转到东西方向的G1811黄石高速,也就是和G307平行的那条道路。乘务员说三点一刻到石家庄白佛客运站。拿出最后一包湿巾擦把脸。衡水,我要赶车,就不跟你缠绵了。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达白佛客运站,这是第二回来这个车站了。骑车出站,很快找到石家庄市区东西方向的主干道中山东路,一直向西就可以到石家庄火车站了。途中经过河北省博物馆,和大同展览馆、辽宁工业展览馆类似,又是一个仿大会堂风格的方大建筑,不过已经进行了翻修改造,门口台阶两侧是一对带翅膀的铜铸雄狮,其原型应该是某件考古出土文物。进去参观了一下河北省国保单位文物图片展和南水北调文物发掘成果展。河北省博物馆往西不远,建设北大街东侧是人民广场,南侧一座老头抬手打车的塑像,广场对面是石家庄市政府。快到火车站时,路过肯德基旁边一家火车票代售处,进去碰运气,虽然因为温州动车事故之后进行调图,北京到沈阳的动车完全没有,但至少有15号的K27,很快买好票,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过了胜利北街路口,翻过天桥,马路对面的站前广场中心是解放石家庄的红旗雕塑。8月13号下午,石家庄雾霾天气,加上身体乏累,我根本不想再去哪儿逛了,顾不上找解放纪念碑、石太宾馆和大石桥了。进站候车,大厅电视正播天气预报说北京大雨,你大爷的,还能再狠点儿吗?九点半,D4562开车,途经保定,终点北京西站,午夜十二点,入住北京万寿路翠微小区对面的万佳公寓。8月14号、15号在北京又逗留了两天,8月16号凌晨五点,回到了单位住所,整个夏天的骑行彻底结束了。

现在我还在想,为什么那天我要去武强呢?相同的距离,相同的票价,北可上保定,南可下邯郸,那里才有我感兴趣的古建筑。除了年画,武强有什么呢?可是,武强让我实地见识了冀中平原的另一种生活,让我经历了水土不服,让我体验了和晋中地区不同的风土人情。8月15号在北京三联书店地下一层找到了那本何伟的《寻路中国》,放了两个多月前不久才看完。《寻路中国》的副标题是“从乡村到工厂的自驾之旅”,英文原书名是Country Driving:A Journey Through China from Farm to Factory。各方对这本书的评价不低,我个人的观后感是“外国人拍摄的中国主题的纪录片”。这个夏天,我穿行在晋中盆地和冀中平原的几座小县城,仿佛,也是在寻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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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我们也干过傻事,到了武强南关,那里是老县城,小范镇是新县城。不看年画,的确武强没啥

  2. nokia2100:

    系统把2008年你去武强的旧文列出来了,于是又去看了《三个武强》,弥补此行见闻之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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