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天的往事

地方是一个小地方,村子也是小的,前后只十几二十户人家。田里全年只种水稻和油菜,此外便几乎没有什么其他作物。冬天时候,稻子全收回去,只留下收割机轧过的又宽又深的痕迹,和半尺多长的稻茬。等不到霜降,稻茬逐渐干枯细萎,把田畈遮成一种淡土黄色。偶有人把收割后晒干在田里的稻草点起火烧,好待明年开春肥田。一大片空旷的地方就在小的一块田上摇曳起一些淡的烟雾来,看起来也是安静的。到下雪时,眼前就成了一片有厚有薄的白,很远地方的山影却还平常一样显着乌青的颜色。夏天,稻叶子长得茂极了,密密的一片,是青黄相间的绿。太阳很大,在田里做生活的人一个两个散着,放水,打农药,碰见时打一声招呼。到吃中饭时候,田里一个人也没有,做事的人都在家吃饭,吃过了,铺一张竹簟到地上,趁势睡一会。太阳简直要晒出淡绿色的烟来,可是这烟里安静无任何声音,连蚱蚂也不跳。池塘水只有大半,水闸关紧,风过时皱起圆小的波痕。这时若站在自家朝西的大门里面,手搭凉棚,放眼四望,就会感觉到这实在是一片青色的寂寞笼罩着。只春天时,因为新绿,因为湿润,这一片天地方才显出一点不同的生气来。

这小村子从前也有并不空漠的时候,不过已是很久以前,不是十岁的小孩子凌峰所能知道的。那时候同凌峰一般大的小孩子,村子上总还有十来个,夏天一同下塘洗澡,上学放学路上一概忙着找可玩的东西来耽搁,而不用去十几里外的镇中心小学去听课。然而等他们也长成离开,村子从此就空落起来,且看不出多少再度饱满起来的希望。年青与年壮的,大多聚集去城市,在下层做一份卖力气的工作,念书的实是少数。凡是出去打工的,村人一律称为“出去做事”。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以及少数的壮年。即便这样,那家也必有出去的人,少有一家人都还留在村上的。男人们嗜烟嗜酒,繁忙农务和生活重压之下,往往一过五十便显出比实际年龄大更多岁数的样子,面色晦黯,喉咙粗哑。人烟一经稀少,田里便连原本最热闹的插秧与收稻子,也显出一种经对比后的潦草来。稻子是从县里请了收割机来,一个礼拜的时间,整村的田已差不多收尽。稻草被机器轧碎吐出,不复存储,也就不再能堆成高高的一堆,冬天里用来喂牛与烧火。因不再用镰刀收割,秧也无需插得齐整,只在春天时把秧苗或发了小小芽子的稻籽洒到已整好的水田里就算完事。那种插得齐齐的秧苗排队一般笔直的线条美从此也就难睹,春天里几户人家合伙帮忙,赶着共栽一块田的场景亦不复见。只有少数收割机开不进去的山坳,才会像从前一样由人弓着腰一棵一棵把细细秧苗插下去,到后来又用镰刀一棵一棵割倒下来。春天早上,也不再有小孩子揉着还沾眼屎的眼,睡意朦胧,带着哭腔,从床上爬起,走去满是露水的田埂上放牛。因为有拖拉机犁,这东西不用早晚各放牧一次,不用夏天晚上牵到水塘里打汪,冬天关在棚里喂干稻草,犁田时候也不要鞭子抽,其结果便是村子上的牛差不多全在某个时候一致成为牛肉摊子上钩子钩着的一部分了。荒草在田埂上以惊人的速度齐刷刷长起来,到如今,便是从前最繁华的大土路,两旁大头蒿子也可长到一米多高。为数不多的小孩子们,因着电视的吸引,不愿再在放学路上找吃和玩的东西来消磨时间。放假时,有时为父母接去城市玩,家里如果挣得些钱,就在城里借读。村头的小学,从本来的五个年级改成一二三年级,到后剩下一二年级。终于有一年,附近的孩子少到再不能凑成一个班的数,全部都要移到镇中心的小学去读。旧的小学在村头山坡上,一片毛竹同杉木林子后面,低墙外荒草萋萋,夏天一片浓绿,使人完全不能猜测那里曾是一个小学校。这地方,已不仅是寂寞,而分明是在荒芜中了。

然而这些,都不是凌峰所能懂得。凌峰还只读三年级,每天早晨六点不到,就和其他小孩子一起站在村头二坝子塘埂的水泥桥上,等着送他们上学的车子经过。凌峰从小便和奶奶一起住,他爸爸妈妈也都是“出去做事”的。一年得见父母的时候,不过是过年,或放暑假。凌峰习惯了这些,并不觉得不好,只是反而和大伯更为亲近些罢了。

关于村子的过往,大伯是知道的,只是不和凌峰说这些。在他小时候,还可以用鸡笼子轻易在水沟里罩鱼,那是凌峰更无法想象的事了。他在这里长大,到如今逐渐变老,独自留守在家。妻子和女儿全去了南京,一年中,他总要去几次,背着蛇皮袋装的蔬菜与家禽,少则几天,多则一月,就回来。回来时,便给凌峰带糖果汽水,和姐姐们买的书本与笔。其实女儿们未必不劝他也进城,一家人能在一起,也可以找一个较清闲的工作,不要再辛苦种田。然而使他总不肯答应女儿的唯一理由,便是家中若只有这一老一小留在村子里,没有人照顾,确实是不行的。

门口几十米远便对着各家连成一片的稻田,再远处是一口小的三角水塘,三条边的一条长一整排欹斜的柳树。房子还是爷爷留下的,然而现在要算是凌峰的家。三间瓦房,常用的只是厨房和相连的一间房。厨房因为大,靠外是锅灶,一只立柜碗橱连着案板。后面稍远处放一只大鸡笼。厨房的屋梁上红红暗暗一个东西,是奶奶七十大寿时便请木匠做好的寿材。十数年过去,已蒙上厚厚一层灰和蜘蛛网。推开相连房间的木门,不记得哪一年用石灰粉就的墙面全已暗黄,继而大块地脱落。墙壁上有从前小孩子们用炭枝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最里面两张床紧贴着摆放到一起,床头用黄色胶带贴着几张九几年的报纸,渐渐已与胶带几乎融为一色。床对面一只旧杉木皮四脚衣橱,新的旧的东西塞满了抽屉又溢出来,一台电视架在衣橱较矮的平面上。电视旁一只电饭锅。最外面,靠着大窗子,摆一张矮饭桌,两条长凳。一只躺椅正对着电视,只要不是盛夏,就总有一件薄棉袄垫在上面。奶奶已八十多岁,但洗衣做饭都还做得动,眼睛也算看得清,闲来无事还喜欢走一两里路去下面的里河村,同从前娘家的亲戚抹一天纸牌,偶尔且能赢一两个钱回来。只耳朵已渐渐不好,说话几乎要喊才听得清。有时也犯病,躺在床上不能动,这时赶去请上面村子唯一一个赤脚医生,挂三天水,人渐渐恢复精神,日子便这样接着过下去了。

正月十五过后不久,三年级的下半学期已经开学。日头开始暖起来,初生的柔嫩逐渐充满这小村子的一切角落。凌峰放学后坐车到村子口,最迟不过五点多。到家里从书包里拿了白天老师发的作业下来,伏在饭桌上龙飞凤舞写字。字向一边倒去,像是要飞起来,又小,又挤。然而没有人告诉他不该那样拿笔,容易把字写坏,他也就继续写下去。遇到不会写的无人问,就空着,也不着急。奶奶坐在锅灶下烧火炒菜。菜是从菜园里掐回来的青菜苔和大蒜叶子炒干子。大伯平常都和他们一起吃饭,今天到大坝子上喝酒去了。

开水瓶放在饭桌靠窗一边,小白瓷缸里还有奶奶白天喝剩的茶水,浸薄薄一层茶釉。凌峰做完作业,把本子和书往一边躺椅上一放,端起半瓷缸冷茶,咕嘟嘟喝下去。

奶奶在灶下见了,骂:“不能喝冷的,要生病!那缸子没盖,白天要是落着虫子进去怎么好!”

“不要紧的!”声音很大,听起来有些冲,然而不这么大声,奶奶听不见。

“去洗手吃饭!”却只是用葫芦瓢舀了小半瓢水,往手上浇几下就算好了。

奶奶说:“打肥皂洗,你看你那双手,乌龟看到都要跟你抢爪子的。”说着自己先笑了。她的意思是他的手脏得发黑,乌龟也要误以为那是自己的爪子了。因了这命令,凌峰只好又舀半瓢水到盆里,打了肥皂再洗一遍。奶奶很得意,看着凌峰湿淋淋的手,说:“这下子不是干净好多了吗?望起来好像也白些。”

洗过手,奶奶的两个菜已炒好,端上桌,电饭锅里且蒸有一点咸肉,汪在黄澄澄一摊油里。凌峰端了饭,不免时时把筷子向那一碗肉伸过去。奶奶做不高兴样子,说:“少吃一点肉,都这么胖了!”

奶奶却很少吃肉,因为老年人常有的一点对神佛的信仰,虽并不烧香念经,对荤食也没有多少特别的兴味,何况全嘴的牙齿几年前都已换成假牙了。她所在意的,不过是凌峰的忽然发胖:那其实也怪不得他,因为本来便是敦实的身体,像一匹小猪般肯吃,不挑食,上一个暑假,偶然被爸爸接到上海住了一个月,回来便成了这样子。且不再瘦下去,俨然一个黑黑的小胖子神气。本来就有些嫌小的衣服套在身上,这时就更显出蹙迫了。

放到平常,无论谁提到凌峰,奶奶心里都是欢喜的。这老人,膝下的孙辈虽多到十几个,凌峰却实在是她最欢喜的小孙子,凌峰爸爸又是她最欢喜的小儿子。十年来凌峰几乎在她身边寸步不离长大,给她生活许多劳累,却也添了许多热闹的安慰。奶奶的记忆里还有十年前将要过年的冬天,凌晨的丑时,这孩子初出生时洪亮的一声哭。虽并不喜欢儿媳,那时心里的欢喜也是恨不得天马上就亮,村头村尾夸耀,“我家黑丫头养了个黑小子哩!”黑丫头是她小儿子的诨号。三天后,在小孩子三朝酒的鞭炮响过之后,就有了现在这么一个名字,“凌峰”。大伯起的。

奶奶爱看电视,大伯就花了两百块钱,请人装了一个能收许多节目的锅在门口。村上如今家家都装了那样一个锅。吃过饭,把碗放到锅里用淘米水一洗,又洗过脸脚,就坐到床上看电视。因为容易头晕,额头上绑一条蓝色布带,夜里望去有些森森的。她爱看戏,乡里电视台常有办喜事的人家点了折子戏放,点什么奶奶就看什么。看不大懂时一边猜,对付着也就看下去。声音开得极大,过路的人从窗外经过,听得清清楚楚。凌峰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忍,只有时会拿遥控器和奶奶抢台。不到九点,必然已觉得困倦,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奶奶一个人又看了会儿,絮絮地说:“哎呀,恐怕不早了,凌峰,你赶紧困觉!”回头见小孩子已经睡着了,就去看电视上放的一个闹钟,“乖乖,九点钟了,怪不得头疼了。赶紧困觉。”于是电视关了,房间里昏昏的一片,靠床的小木头窗外,菜园里三棵香椿树,渐渐投了一点黯淡的影子,映到挡风的塑料薄膜上。

凌峰的妈妈,身材颀长,有一头在村上女人中少见的又黑又密又起着自然大卷的长发,面容也经看,只是笑着,露出雪白整齐的牙,就有一种淹然的妩媚。她且有一个乡下女人少有的好听名字,叫南苹。然而另一种实际是,她是奶奶家屋后向南拐弯的那一家原来的女主人。在她成为奶奶的媳妇前,奶奶的小儿子和那一家的男人是朋友,常常要过去喝酒吃饭。后来一个夏天,南苹便喝了一次农药,幸而发现得早,被四个男人用竹床抬到乡里卫生院狠狠洗了胃,又抬回来。再后来,在一种奶奶也不能十分明白的情形下,她便和原来的丈夫离了婚,留给那一家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名叫强龙,走过那一个拐弯,便成了奶奶小儿子的新妇了。

奶奶不喜欢这个媳妇,原因或便在此。但第二年,凌峰就降临到世上,而凌峰她是宝爱的。小儿子不久后仍去上海做事,初为人父的激动,使得自小颇有些浪荡惯了的他在心里下了少有的决心,并在那些决心之上做了更多的一点暖色梦想。而媳妇,则因为要照看小孩,留在家里和婆婆一起过。奶奶虽不止一次私下抱怨这媳妇的好吃懒做,却并不妨碍她对小孙子的喜爱。那时候奶奶也还更健朗些,洗衣做饭,种菜养鸡。况且做媳妇的再懒,也不会当真一事不做。大概一年过后,或是嫌家里无聊,或是要一起挣钱,媳妇也就离开家去儿子那边了。凌峰有时会被接到上海和父母过一阵子,更多时候,就留在家里。于是,几乎是从最小的时候起,凌峰就是和奶奶两人一起,在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个遗像上见过的爷爷留下的有阴凉的水泥地和高高屋梁的屋子里,长大了。

渐渐地,凌峰眉目上显出一点爸爸的样子。皮肤较暗,眼大而黑,眉毛浓,个子不矮,又甚是强壮,只一双眼不像爸爸的那样有神。准确说,这小孩子,虽然一时成了家中最受宠爱的人,神气上却没有一点骄傲的样子。他还不懂什么叫温柔,却天然有一种敦厚的神态。说话时候稍慢,甚至使人觉得略微有些怔怔的。这个安静少言的孩子实际上像其他小孩一样贪玩,村里的小孩子,未读书前所有的任务,似乎本只有一个“玩”字。凌峰于是常背着奶奶不声不响跑出去。因为他爸爸这边一支亲戚中,最小的姐姐也比他大十多岁,没有同年的小孩子,就和那一群比他大三四岁的大孩子玩,被欺负时也不哭着回去找奶奶告状。玩躲猫,玩泥巴,玩水,玩扑克牌,做弹弓,做鱼钩,做一切小孩子可以想起来的手艺。小一点的时候,奶奶紧紧看着他,生怕一不在眼皮底下就会出事,村里许多水塘。于是村子里常能听见奶奶因年老有些暗哑的嗓子,喊:“凌峰呐——”一手捏一根从扫帚上折下的细竹丝。其实并不打,只是要吓唬那孩子不敢轻易到水边玩。大妈还在家时,有时听见这声音,不免就要轻哼一声:“多宝贝嗳。”这却是因为奶奶不喜欢大儿媳家只生养了几个女儿的缘故。

凌峰很多时候不答,奶奶就一路喊一路找过去,直到找到为止。一旦被找到,他也就丢下手里玩的东西乖乖和她一起回去,决不胡闹。这神情,使人觉得他真有些呆傻,这小孩子,好像没想到自己应该答应一声。有时大人们听见奶奶的声音,又见他在水边玩,就会讲:“凌峰,你奶奶在叫你,没听见啊?快答应了家去,你奶奶不急啊?”他小声地“噢”一下,站起来,这才大声地给奶奶一声“哎——”的回应,往家的方向跑掉了。

凌峰同母异父的兄弟,名叫强龙的那个孩子,和他的名字实在相配,从初生起,一直是火呼呼长着。他比凌峰高出许多,又要比他调皮好动到不知多少倍。上树掏鸟窝,下水打划子,夏天到人家菜园里偷黄瓜菜瓜,大声大气讲话,和人吵起来尤其有精神。就连作业本子上的字,笔划仿佛也格外粗重一些,又大,架在纸上像一个个因为太笨而不善走路的木偶。他爸爸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也在上海,于是强龙和凌峰一样,和他的爷爷以及太太留在家。强龙爷爷方五十多岁,得了哮喘,喉咙里终日如扯风箱,弓着背从屋檐下走过。太太是爷爷的母亲,瞎了一只眼,未瞎的那一只见风流泪,总显得红兮兮的。有时她坐在阴暗的帐子后面数她仅有几张毛票,数完了仍卷成卷,塞到枕头下的被褥里去。虽是如此,强龙仍活得那样生动,在凌峰开始偷偷跑出去玩后不久,便尽起做哥哥的责任,带着弟弟一起玩泥巴,从坝埂下挖来湿湿的黑泥,在门口水泥地上摔得啪啪响。凌峰叫他“哥哥”,逢到爸爸不在家时,偶尔妈妈就把哥哥也叫进屋一起吃饭。那时候,除了奶奶,桌上的人都高高兴兴的。到过年时,又有机会一起到另一个镇上两人共同的外婆家去玩,那里有他们更多一点的暂时纵容。

然而一切的平常里总有一些变化要生出来,到五六岁时,即便凌峰还完全不懂事,爸爸每年回来看他的次数却确乎越来越少,也很少再把他带到那个名为“上海”的城市略为玩一玩。爸爸妈妈一起回来时,坐在房间里,吵嘴的时候明显多起来。每年的大年初三后,他们留下比凌峰学费稍多一点的几百块钱,去了城市,这孩子剩下的其他所有事务,就全由奶奶和大伯来照管。终于有一天传来那样的消息,“离婚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妈妈从此是不再进这个家了。“你爸爸和妈妈不住一块了,你妈妈讲你爸爸对她不好,你妈妈不是好东西!”只晓得两个人是以“夫妻感情不和”上法院的奶奶是这样跟凌峰说的。幸而奶奶始终喜欢凌峰,她最关心的只是他的归属。如今既然仍归儿子养,不能有什么人把他从她身边带走,就不再有什么好怕了。

夜里做梦的时候,凌峰或者还会梦见一些模糊的印象。白天在学校跟同学玩输了,老师提问的不会答的问题,闷闷地急得一头汗。偶尔也梦见爸爸妈妈又到了一起,暑假里把他接到上海,坐在干净的屋子里,吃一种“啃得鸡”。

早上五点刚过,奶奶睡浅,这时已醒了,顾不到看是几点,只怕迟,大声喊:“凌峰哪!凌峰呐!起来去念书了!”这小孩子,性格上没一点执拗和娇气,也就揉了惺忪的眼,从一个正好的梦里醒来,不到一分钟已忘光了夜里有什么曾光顾过他的梦境。奶奶也就起来,为他打水洗脸,临走时放一块钱到手上:“到学校买早饭吃,不要买乱七八糟的东西!”“嗯,晓得了!”说了这话,出门时,天还不十分亮哩。

送孩子们到离村子十多里外的小学上课的面包车,是每学期开学时,家长把两百块钱交到本村的司机手上谈好了的。坐六七人的面包车,每回总要添几只小板凳,挤上十多个人。乡间没有红绿灯,路也是大路,车子开过去只要十来分钟。司机每天早晚要做好几趟生意,最早一趟也要到六点多,才从最上面的山咀村开下来,一路接在路边等候的学生。凌峰必是第一个到二坝子的桥上,太阳还未升起,三月末的空气中仍有冷凉的湿气。桥边几块田,油菜花正是开的时候,这会儿金色花瓣也沾了水,落下来,粘在地里黄黄的一片。油菜下看麦娘的花粉湿漉漉。凌峰就尽等,捡一根蒿子枝轻轻去打油菜花玩,把露水打成狼藉一片。大约过半小时,大坝子上的几个同学才下来,远远看见凌峰,挥着手喊:“凌峰!”凌峰大声应着,三四个人不一会就站在桥上大声说话,早起到塘边洗抹布的女人,也可远远听见。

在学校里,凌峰的位子靠后排,他个子高。至于成绩,数学还好,语文则总是错漏百出。班主任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老师,说过几次,没有效用,知道他家里没有其他管教的人,又不问人,不多话,不生事,虽然那么壮,却乖驯得很,班上近六十个同学已管不过来,就任由这小孩子随便往一个可能的方向发展去了。作业只要不错得格外戗眼,一个红红的勾就只管打过去。偶尔叫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小小的,总有些含糊,半天才说出一个答案来;这些在同学眼里,渐渐也生出一种轻视的心,以为他笨,故可以欺负。遇到不受欢迎的任务,常要分派给他去做,平常下课后,也少不了一些促狭和捉弄。只是不敢过分,怕太急了他要发怒,那壮实的身体还是使人须有些忌惮的。然而在凌峰,因为他近于木讷的憨厚,仿佛并不因旁人的对待而在心里生出自卑来,仍然是黑黑壮壮地长大了。

凌峰八岁时候的秋天,接到爸爸打回来的一个电话,说不等过年就会回来。正雀跃自喜间,爸爸又说:“凌峰,爸爸这次回来带糖给你吃,还给你带一个新妈妈,还有一个小妹妹,以后就要喊你哥哥了,你高不高兴?”凌峰听了,略想一下,说:“高兴。”于是爸爸满意地挂了电话。

奶奶仿佛不在意,实则近于腼腆,第二天吃饭时就和大伯说昨天接到的那个特殊的电话。说:“我是不晓得,不过听人家讲呢,都讲是‘又勤快又干净的一个人,比南苹不晓得要好多少倍了’——他们见过的人都那么讲。”大伯明白奶奶话里为小儿子辩护的意思,实则对那还未曾谋面的新儿媳,她也一样不敢抱太多满意。他为兄弟做事这样糊涂,把一个儿子丢在家里不问事,到这份上又不曾把人领到奶奶面前给看一眼,于是冲口说道:“你别管那么多事行不行?”奶奶也就不说话,打圆场似的笑一笑,把一碗饭不做声吃下去了。

冬天到时,爸爸和新妈妈回来了。凌峰听爸爸的话,便叫“妈妈”。新妈妈头发烫得黄黄的,比亲妈妈要矮要胖,年龄仿佛也大一些。她和大人们说话,若提到凌峰,也肯做出笑脸。然而私下和凌峰说话时,只要不为他人所注意,便显现出一点小孩子还不能十分明白的威严来。她前头和另一个男人生养过三个女儿,如今这一个小的,是第四个。这些自然也并不和村中人提起。小妹妹穿着厚厚的缀着小红花的棉袄,黄黄的小辫子蜷曲在红色头花后面,贴在圆圆的脑壳上。凌峰一时欢喜得说不出,白日间嘴里含着糖,一面就带妹妹到门口玩,有时抱到村子上,指这指那给她看。

几天过后,爸爸带回的水果硬糖吃到只剩下薄薄一层,瓜子也只剩下几包时,爸爸和新妈妈还有妹妹便一同回到上海去了。凌峰每天偷偷多摸几个剩下的糖果到荷包里,一时忽然竟也觉得一些模糊的难过。一面便想起奶奶的教训,“糖果子要留着慢慢吃。”

到四月下旬,芳菲渐歇,塘埂上一种小小的金色草药花开了一地。田里的秧苗都已抛下去,一场轻的雨水后,禾苗伸着细的根须,努力向泥土中生长。白日一天天长起来,六点多时,天犹未黑,凌峰每天跑出去玩的时间渐渐增长。有时回来奶奶还未从牌桌上下来,就一个人趴在桌上写字。这一天,赶紧一下子就把两三页纸填完,要去塘边小磊磊家玩扑克。大伯却拿了畚箕和空的化肥袋子从外面进来,看见凌峰正要跑,喊:“凌峰!你跑哪去?作业做了?”

“已经做好了。”凌峰乖乖答着,一时即站在桌子边不动。

大伯拿了摊在桌上的作业本子看,虽然从前没上过几年学,也知道那字写得实在不算高明。

“字怎么写得这么丑?你这不行的。上课要认真听讲,不懂的要问老师,晓不晓得?一个人不管再怎么聪明,不问人是不行的,懂不懂?”

“嗯。”实际上并不明白更多了。

“大伯五一要到南京,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叫小姐姐给你买好了,大伯回来带给你。”

想了一想,说:“大伯,我就想要一本新华字典,我们语文老师喊我们买的。”全乡唯一的书店是乡里后街上一家小小的新华书店,那是凌峰没有去过的地方。

等大伯确认了确实只要一本新华字典,不要其他,就说:“好,我肯定叫小姐姐给你买了回来带给你!”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大伯就早早从菜园里挑了一些蔬菜装到大的蛇皮袋子里,装了半袋子。鸡在早上也就关着不放笼,这时捉了两只肥的,一公一母,用红色塑料绳系住脚,也用一个袋子装着。唯恐鸡在路上会被闷死,大伯让凌峰拿剪刀过来,在袋子上补了几个洞。凌峰看着大伯到村口,上了那一辆他平常坐着上学的面包车去街上。

七天后,大伯又坐着那面包车到了家门口。全数拿出放到饭桌上给等着的凌峰看的,是半斤棒棒糖,一斤大白兔,一斤油麻花,一袋鸡蛋糕,一袋桂圆,几斤苹果橘子,草稿纸,铅笔,刨笔刀,和一本新华字典。翻开封面,小姐姐已在第一页写好了名字,“石凌峰”,漂亮的黑黑的三个字。

等到秋天稻子全部晒干风净,收到大伯家堂屋角落堆好时,大伯又去南京了。然而这一次,没有不到一个月便回来:大伯终于听从女儿的劝说,留在那里,去一家网吧做夜班看守。只在临走前,留到几百块钱给村子上杨奶奶家,嘱托万一奶奶生病,儿女一时赶不回来的一两天里,代为照顾。大伯走的那一天,奶奶躲在屋子里,终于忍不住抹了点眼泪。日子起始仿佛并没有区别,只是吃饭的人少了一个。渐渐夜里有人到大伯家鱼塘里下网,甚至白日也有人持竿来钓,把奶奶气得颤颤的,也没有办法。到第二年的春天,菜园里就只有奶奶和凌峰,奶奶带着一只小板凳,坐在垄上拔草,凌峰跟在后面,用一把小锄头翻地。天黑前,终于把这一春的菜籽菜秧,勉强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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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dadishang:

    非常珍贵的记录,看到了一个家庭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小孩的过程,家庭中的老年、中年、青年、少年各自的生活变化。因为父母不在家,凌峰和强龙反倒多出来了一份亲情和少年友谊的空间

  2. 姚黄魏紫:

    文笔之间,很刻意的模仿沈从文先生,写的还不错,

  3. Ian:

    喜欢喜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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