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兴县

周六早上6点多,闹钟响了,关掉,继续倒下去,做一番思想斗争终于起来,完成昨日的心愿:早起,让周末在自我感觉上变长。
磨磨蹭蹭,吃个肠粉又快9点。便头也不回,蹬上车轱辘扬长而去。
路上汽车、摩托车汹涌来去。过桥,有多少人留意洒在江面上的晨辉,和一艘在薄雾中荡漾的渔船?还是想着各自的心事,或者不思不想地看着流动的路面?
市区单薄,很快就穿透。轻车熟路,一路向北。

郊外,地里的晚稻收割已近尾声,大面积的稻田用收割机收割,小面积的延续传统的方法。注意到,干农活的大多是女人,割稻子、打谷、挑担子等重活一手包揽,男的一般外出务工,也有少部分在家喝茶、打牌。
有些农田告别了庄稼,接受新的使命:被填得平坦,盖工厂或者房子,看起来还有点突兀,不过趋势很快会传染到周围,将昔日的景观一一瓦解。在我们,已经没有永恒,山丘可以挖走,湖泊可以填平,也许有一天,曾经为你标示日起日落的山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厂房屋顶和高架桥的桥拱,太阳将在其间升起、落下。多年以后,山丘也将在记忆中模糊,记忆也不是永恒的。现世是流体的,一切都在变化。

将近中午,很渴,到达开平和新兴接壤的镇:龙胜镇。绕进去买水。一进镇,人立刻多了起来。走在拥挤的市集,看人们做各种买卖:卖蔬菜,卖鸡和鸭,卖鞋子,卖衣服,卖中药……一伙人围着一个貌似兜售古董的人看热闹,古董是一头石刻的牛,牛满身泥土,给人刚出土的印象。然后人们把目光从石牛身上收回,聚到我身上。我跟在一辆满载着鸡的自行车后面晃悠悠离开市集,重新走上大路。下一站就到了新兴县。
20公里后,到新兴的稔村镇。早上的肠粉早已消耗殆尽,饿得快要虚脱,溜下一段长坡,滑进镇上。找一家饭店,好好吃一顿。好好吃一顿就是狠狠吃一顿,一个菜,西洋菜鱼头汤,算不上好。一海碗鱼头汤,3碗米饭,夫复何求?它们全部被我吃下,相当于我的毛重增加了2,3斤。不过,在接下来的半天多,它们将一点一滴的还给新兴。
新兴特产凉果,即各式各样的瓜果干。我不是为此而来。我为六祖慧能的故乡而来。六祖的老家在集成镇的夏卢村,距新兴县城10几公里。
下午4点多,到达集成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镇。我被一块上面写着“神仙谷”的路牌迷住,顺着指示探进村子,路面蜿蜒起伏,可能去向远处在雾气笼罩下的更高的山。路边,一群孩子在秋收后田边干枯的水沟里捉鱼,我很熟悉这个活计。“神仙谷”可能路途远,我的时间不允许,只有掉头折回,去找六祖的故居。
然后来到在大肆扩建中的六祖纪念地。纪念地是一处景点,平时门票40块。主景区是一座有1200多年的寺庙——国恩寺,据说寺内保存着六祖的真身舍利,“像鸡蛋那么大”,一个农民告诉我。景区周围尽是度假山庄和酒店,声色犬马应有尽有,比喧嚣处还要喧嚣。不过,都在我的预想中。还是没有找到六祖的故居。我不再固执地靠地图,问路人,才知它就在很近。
来到一间普通的石头房子外面,小小的院落里香烟缭绕,向进出的老人打听,这便是六祖出家前的故居。严格来讲,六祖故居原来的面目早已不存在,眼前这间房子是1983年重修的。六祖故居如今更像一座小庙,由村里的几个老人轮流照看,屋里摆满了神像,屋外香炉内香火日夜不息。听说附近有六祖亲手植的荔枝树,历经一千多年,老人为我指路,我在水塘边的土坡上找到了千年荔枝树,它扭曲的树干很粗壮,支撑着繁茂的枝枝叶叶,亭亭如盖,有几分古意。不过,所见的六祖故居和千年荔枝树无论如何也不能填补六祖传奇、抽象的形象和眼前这些具体事物之间巨大的鸿沟。故居仍然是一间普通的房子,荔枝树也只是比较茂密的荔枝树罢了。
《六祖坛经》有关于慧能当年前往黄梅拜师五祖弘忍的经历,慧能在禅寺舂了8个月米,尔后一天,五祖忽见慧能说,我见你是有根性的人,你刚来时怕有恶人害你,所以没有与你多说。慧能说他也意会到了师父的用心之处。
有一天,五祖出了道作文,主题是“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如若谁的偈语令五祖满意,衣钵便传与那个人。然后要众人火速急去,不得迟滞,因为“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同在禅寺修行的神秀(日后开创了北派禅宗,也是一代宗师)胸有成竹的认为六祖的衣钵必是他接过来。但他又不想亲自呈偈给五祖,便趁晚上掌灯,在寺内墙上写了首偈子: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第二天五祖看了便知是神秀所作,并唤来神秀说,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几天后,慧能听到一个小沙弥唱诵神秀的偈语,慧能虽然没读过书,但知道大意,一听就觉得偈语未见本性。为弄清楚偈语,慧能请小沙弥把他引到禅堂内,让人朗读偈语。慧能听罢,立刻说他也有一则偈语,在众人面前即兴朗诵出来: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众人一听都很惊讶,各种羡慕嫉妒恨充满了周围的空气,五祖见气氛不对,担心有人害慧能,立即用鞋底擦去偈语,说,亦未见性。众人都以为然,便散去了。第二天,五祖去舂米房找慧能,没有向慧能说他的来意,只是问:米有没有熟?慧能答道:米早就熟了,只需要再过一遍筛。然后五祖用手杖在舂米的椎上击了三下就走了。慧能当即领会了师父的意思,即在当夜三更去到师父的房间,然后五祖将衣钵传与了慧能,从此慧能就是禅宗六祖。受完法之后,慧能连夜离开黄梅,踏上回去的路。这一桥段和《西游记》里菩提老祖暗示孙悟空半夜三更见面很相似。
5点多,太阳快落山了,我离开六祖故居,向县城骑去。6点多到县城,反复思量一番后决定坐汽车回去,但是赶到车站得知末班车已经走了。只有留宿一晚。把县城兜了个遍,终于找到一家比较划算的旅店,店老板是四川人。出去吃兰州拉面,店主自然是回民,顾客操着不同的口音在交谈,包括我这个江西人,很容易就碰到河南话。
广场上妇女们合着节拍跳舞,霓虹灯花花绿绿的KTV,它们都统一着中国。
今天是孙中山的诞辰,在回顾中山先生的电视节目背景下,我渐渐坠入睡乡。半夜被吵醒。
次日,托着疲惫的身体离开旅店。去到早市,要一笼蒸饺和一碗热腾腾的云吞,让身体提前发动起来。朝阳浮在雾霭中,柔和的光线透过树枝照在我左脸上,那末,我往南去。
路过一个牌坊,上面写着布乾村,觉得名字有点意思,便取道弯进村子。牌坊内外是全然两个世界。牌坊内,安静、缓慢,清晰的听见车轮压过路面的沙沙声。鸡在用爪子扒地,狗在门边打盹,一辆拖拉机装着一头满口白沫的种猪赶路,他们可能去播种。
路过小士多、村卫生站、简朴的理发店、放着收音机的养猪场和一间间以前泥砖砌的房子,走到水泥路的尽头,接着走土路,土路把我带到山里,就此掐断,前头是一座水库,我是闲杂人等,禁止入内,返回。
再试探另一条岔开的水泥路,到一个叫都活的自然村。农人在村后的山坳里收割晚稻。清冽的空气中夹杂着稻草的草腥味和烧稻草的烟味。我到田里,看割稻子,和他们搭起话来。其中一个农人再三留我下来去他家吃午饭,很客气。他今年40多岁,却是头一次下地干活,之前在工厂干了十几、二十年,从今年开始不再去工厂,腻了。他说来年也和其他人一样,和人合伙种些杉树苗,一亩地杉树苗可收益7,8千块,远远好过种稻子。
看了一个小时的割稻子,也晒饱了太阳,就领下他的心意,告辞了。我爱跟着季节变换颜色的田野和山岗,我爱以身体感知四季的更替,视觉的、味觉的、触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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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冷水鱼:

    一点一滴的还给新兴…..

  2. dadishang:

    夜里下了雨,天明大晴天,下午去走潮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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