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之一:四叔

作者:刘十三

八月份,休了几天假,本来想去丽江转转,但后来盘算,还是回老家吧。父母在,不远游。

有一天,四叔家的小弟到我家,说四叔要请我和老婆吃饭,我们说不去了,但是下午的时候,小弟又来了,告诉我们,四婶在做菜,四叔从矿上特意打电话回家,意思是一定让我们过去。这许多年来,我深知他的脾气,只好答应。早就知道四叔也在后山的矿上打工,三叔也在那儿,工种不同。最初,四叔在矿上的活也不错,可是他和工头吵了一架,心里头不忿,说把今天的工资给我结了,我不干了。就不干了,后来再想去,人家不愿意招他,觉得事儿多。
 

那天傍晚,我和老婆走进四叔家院子,看见三只毛色暗淡、面目丑陋的小狗,我很惊诧,对于粮食远未充足到随意挥霍的四叔家,何以养了这么多无用的小动物。四婶说,一条大狗下了狗仔,没人要,只能自己留着。也不能把它们扔了啊,她讲。

四叔和四婶,属于相亲认识,那时候四叔已经三十岁了,别人给介绍了几个姑娘,他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到最后再也没有人愿意给他介绍。爷爷托了人,一个转了几道弯的亲戚把四婶介绍过来,四婶长得不好,有点龅牙,脾气古怪,甚至可以说有点自以为聪明的愚笨。四婶嫁过来后,不知道是谁教给她的,每天和爷爷闹分家,因为小姑还没出阁,她是想把爷爷的产业尽早纳入自己名下。一年后,四婶怀了一胎,男孩,可惜夭折了,对四叔打击很大。又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女孩,取名珍珍。我家和三叔家都是两个儿子,四叔不甘心,冒着罚款的危险又生,终于迎来个小儿子。那一段时间,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节,抱着儿子出现在村里。也是如此,他对小弟极其娇惯,并没有多少好吃的好玩的给他,只是惯他的脾气,惯他孩子式的无理取闹。家里人都慨叹,这孩子这样惯,将来该怎么办呢?四叔却不以为意,说儿子嘛,不惯他惯水呢?等到小弟长到十岁,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娃,并无什么一定会成为坏孩子的征兆。可见一般的人们,常常过度担心了,在那样条件下的农村,人基本上并没有变坏的资本的。

四叔和四婶从结婚,就没断了打架,他打她,她也打他。他们总打,但没人弄得清打架的原因是什么。有一次,四婶把水缸根儿的农药和了半瓶子,发现及时,找村东的赤脚医生给洗了胃,捡回一条命来。大概是晓得了自杀未必能死,而且被救也是一种痛苦,四婶再也没寻过短见。但他们再打架,不管怎么样的天气,家里境况如何,她就会偷偷跑回娘家,而且不空手,几乎总要把家里的什么东西捎带到娘家去。孩子也扔下不管了。这些年,可能是他们老了,打也打够了,打架减少了,但永不绝迹。四叔再打四婶,她也不再跑,就会到我家和三叔家去告状。可是家里的事情,又能有什么头头是道的道理?

四叔还没回来,据说今天会请假特意早回一会,然而这时已经太阳落山、牛羊进圈了,却还没有他的影子。四婶早就做好了饭菜,蒸在铁锅上热着,我们说这话,等。小弟爬上墙头,很快摘下一兜将将熟的李子给我们。吃吧,吃吧,我每天都吃,他说。我们尝了几颗,有点酸,有点甜,也有点涩,但是纯粹的土里长出来的水果的味道。突然听见摩托车的轰隆声,已经很暗的远门口驶进一辆破旧的幸福摩托。四叔回来了。我看向他,吃了好大一惊。四叔怎么会如此瘦小了?他看起来,像一个小老头了,本来就很矮的个子。在院子的夜影里,更小了。尽管光线不佳,我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身上,盖满了矿粉的灰尘,连目光也是灰色的。瞅见我和老婆,他疲乏麻木的脸上露出艰涩的笑,说等我干什么,你们先吃吧。 又叫喊小弟:给你大哥大嫂子摘李子吃。我们连说吃了吃了,小弟已经跳上了墙头,我把他拉下来。

不一会,小弟端来一个脸盆,架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把刚刚从水管里抽出来的水灌满,又灌了旁边一整塑料桶。四叔脱掉上衣,他看起来更瘦小了,像大城市商店橱窗里摆着的公仔,像一只干巴巴的猴子。我似乎被一种东西撞击,觉得胃里很酸,咬了咬牙,这时候,我才在另一个更深的层次上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不止是因父母在,还有四叔,三叔,以及几百个村民。我知道,当我在城市的人群里穿梭时,只是在假装他们不存在的。大概,每一个从乡村挣扎出来的穷小子,背上都要拖着这样一条长长的无形的尾巴。现在我再也不能无视这一切了,一旦想到他们身体里卑微而纯洁的灵魂,一旦想到他们一辈辈所遭受的辛劳和苦难,我就会变得很悲观。

他洗浑了三盆水,没有洗发香波,只是抓一把洗衣粉搓在枯黄的头发上。四叔的脸上,仍然会有一条条淡淡的泥水印,好像刻在上面的一样。每天都要洗这么几盆,他一边擦一边说。我问他的工作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熬人,看着机器粉碎矿石,眼睛一刻也闲不得,稍微闭一下,机器就可能被卡住。有带口罩吗?每天在如此巨大的矿物性粉尘中劳作,我真是担心他的身体,不用检查,他的肺部也一定是灰色的了。他说戴了,可是管什么用呢,口罩很快就被粉尘糊住,喘不上气来,就会摘掉。而且,他还要不停地抽烟,以抵抗这种重复性工作的无聊。我能说些什么呢?难道我告诉他,你们矿上有义务帮工人避免矽肺危险?或者说,四叔,这样不健康?不,毫无意义,因为所谓扼住命运的喉咙,只不过是一种虚假的坚强,因为他能在那打工已经是老板看了三叔的面子并且发善心了,否则,他将失去支撑家庭的主要收入,十几亩薄田只能解决温饱而已。

我们坐在桌上,他给我起啤酒,自己则从柜子下面拎出一塑料桶的散装白酒。十斤,又快喝没了,他一边往杯子里倒一边笑着说。他已经上了隐,很多年前开始便每顿饭都喝酒,为此父亲和三叔说他好多次,但他很坚持,很倔。他一向很倔,因为这种臭脾气,他丢掉过很好的工作,也后悔,可是下次来了脾气,还是一样。而他的倔,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一般农民所没有也不重视的自尊,或者是自卑。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好,不必别人差,可是日子却总过的捉襟见肘。他不服,一定要在某种程度上找回面子。大概十年前,有一种卫星信号电话开始在乡村流行时,看到有人家装,他也装,明明知道几乎无人会打过来。别人家买电视,他也一定要买,而且要彩电,尽管是二手的。后来,手机进了农村,他一时无钱置办,但心里很不服,在酒桌上跟有手机的人说,什么了不起,将来我一定买比这大的。有和没有,对他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很早时就是。

二十几年前,从很远的村子来了个照相师,用古老的照相术给我们照全家福,他蹲在墙头上,死活不肯与全家人站在一起。爷爷骂他,他就逃掉呃。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和全家人一起照过照片。他可能在想,他是超越于家里这些人的。过了些年,他自己鼓捣了一个傻瓜相机,四处给人照相,人家不给钱,他也不要,结果当然是赔的一塌糊涂。非常年轻的时候,他同村里人一起到沈阳打工,于当时的我,沈阳如同天的尽头。四叔回来,借往来村里和镇上的班车拉回一堆水果,西瓜,梨,苹果,香蕉。那是我,也是我的家族第一次见到香蕉,来自遥远的南方的水果。四叔打算倒卖水果,它们摆在外屋地下,然后左邻右舍的大人和孩子都来看,眼神渴望,四叔便忍不住捡一两个有点烂的给他们。那时候,小姑辍学在家,就把几箱子水果摆到供销社的门口去卖,可对二十年前我们村里的人来说,水果太奢侈了,没人愿意拿仅有的那点钱去消费这些。眼看水果烂掉,四叔不得已将它们分给家里人吃,赔了好几百块。又出去打工,半年后回来,带着一台录音机和几十盘翻录的磁带。在爷爷家里,每到晚上,就会围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等着他把按钮按下,等着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传来。还有一阵,他同一个堂哥,我们叫五叔的一起做小买卖,倒卖牛羊皮,赚个差价。那时候皮子虽不如现在值钱,但因为交通和信息的闭塞,差价还是蛮可观的。他赚了点钱。我放学去爷爷家,常常看到他和五叔趴在炕上,拿着小本本算账,基本上都是五叔在算,四叔在听,算着算着四叔就觉得自己分的钱变少了。五叔又重算,越算越少,算账这件事,他一辈子也算不过五叔的。四叔觉出了不对劲,便和五叔散了伙。

我总觉得,他年轻时有过大志向,发家致富,或者做点什么别的大事情。他憧憬过美好的生活,或者,他在骨子里以为自己不属于乡村世界。可他的命运确是一辈子被拴在土地上,他活着,拼命抗争,辛苦地维护着自己有些虚妄的自尊,而这抗争常常又成了更深一层苦难的根源。

饭菜很丰盛,我吃得不多,也喝得不多,因为这场面有点像一场戏,他和我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个农民和另一个本质上的农民。我们难以深入交流,因为对农村人来说,交流不解决任何问题,他们面对世界上的一切,只是把自己无意识地投入进去,活着,一天又一天地过日子。其实四叔对我很好,当年我考上高中,是家里第一个高中生,上学前一天晚上,他醉醺醺地到我家,给我20块钱。上大学那一年,他家里实在困难,可还是醉醺醺的到我家里,说四叔欠你一千块,将来给你。我说不用四叔,他就急了,说你瞧不上四叔?我结婚的时候,亲戚随份子,曾说他困难些,少一点意思意思好了,他却一定要和别人一样。现在我知道,他这么做,是想告诉他的兄弟姐妹,告诉家里人,他是有用的,和别人一样能行。可是有时候,他本质上的老实,天生的不精明,总让他吃亏。过年时一群人要打打扑克,来点小彩头,他也爱往上凑,这么多年没听说他赢过一分钱,而输掉的,却是不少。然而,第二年他还是会专门攒下一点钱,再去玩,他是多么渴望赢,多么渴望任何一种意义上的成功啊。

他喝了好几杯酒,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剩饭,骂了一句操你妈的,瞅你瘦的,还剩饭。四婶就会瞪他一眼,看着我们,说你瞅瞅你四叔,说话这难听。我只能嘿嘿笑,端起酒杯来说,喝酒吧。他的脸终于在灯光酒意下清晰起来,微红,胡子拉茬,满足地啃着一块鸡肉。

我劝他少喝点酒,否则身体会坏掉的。已经坏掉了,他说,有一段时间肝疼得厉害,就去镇上医院检查,医生警告他要彻底喝酒告别,他戒了一段。可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作太辛苦了,同四婶总吵架,大女儿珍珍在镇子上打工,却一点也不省心,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可他的学习成绩又完全看不到希望。这种生与活的苦闷,又把他拉到了酒杯里,自此再也放不下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哭过,可我瞬间理解了他的全部人生,我很后悔,有很多次我都应该好好陪他喝一顿,喝得痛痛快快的,却没有。在内心深处,我总认为他过于固执敏感,孩子气的小性,甚至有点瞧不起他,我很惭愧,这或许是他的无奈,但却是我的耻辱。

在农村,如今的生活,几乎不用挨饿,也不怎么欠债了,可是农民仍然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光亮。他们的光亮是什么?是儿女。而他们的儿女陷入到另一种他们不理解,却又清楚地知道的挣扎中,那不是未来,只是惯性使然。

我在镇上见到过浓妆艳抹的堂妹,他的女儿,长得不俊,爱打扮,好凑热闹。现在,她在迷惘的十字路口徘徊,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没人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四叔似乎不怎么想这些,又或许他时时刻刻在想这些,我不得而知,也无能为力,只是觉得悲哀。我的脑海里,一直印刻着他满身矿粉的瘦弱身躯,四叔站在家里破败的院墙前,衣衫单薄,艰涩地笑着,眼神里只剩下微微的一点光亮。我难受极了,真担心这一点光会被生活的狂风骤雨吹灭,或者光能持续亮着,而他的全部生命却被提前耗尽。我所能做的,大概就是下次回乡时,跟他坐在一起,好好喝一通酒,聊聊心里话,如果他愿意。

我的难过不止是四叔,更深一层的难过是:每次在傍晚时从远方回到村口,都是掌灯时分,从前我以为这些灯是一个个家庭的温馨,但现在,我知道,那只是一村人眼里摇曳的微光,在山野里,不知还可以亮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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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xiaohe:

    真实、真诚,看到后面,因为有所共鸣,感觉心里隐隐的痛。

  2. 东门草:

    看你写的,我想起我的大舅来,很类似的情形。
    我也是从农村挣扎出来的穷小子,每当面对远在老家农村的亲人时,很复杂很复杂的感受,甚至自己都会沉浸到那种无望的悲观中去。

  3. 简单~快乐:

    想起了我叔叔。

  4. 猫:

    看得很难过,逼我说句有点越界的话:您不能帮他在城里找个就算不那么好至少安全一点的工作吗?您有真想过为他们做一点事吗?还是只是难过一下就转身离去?
    尘肺病是非常痛苦和严重的职业病,很多人得,已经是一种社会现象。
    王克勤专门为尘肺病人呼吁社会援助洗肺,你可以关注。
    那样的工作状态,真真是自杀。

  5. 梁援:

    能说些什么呢,人总是在生活面前变的无比的卑微,曾经的梦想或者是希望,现在留下的又有多少呢.四叔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6. 樟树:

    我们的国家,什么时候能关注关心到这样挣扎在土地上的人?城市迅速的膨胀发展,可否把其中小小的一部分,投入到到村村落落,让我们,让他们温暖一点?

  7. 婷婷:

    四叔像我小舅,也和我家乡的人们一样,恶略的工作环境,微博的收入,只为养家糊口。就是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条件好的都搬离了家乡,剩下的只能背井离乡出去打工。真希望条件好的老乡能为家乡做点贡献。。。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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