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临出门时,去厨房剥了一根粗壮的像擀面杖一样的大葱,切成三段用水冲了,裹了塑料袋装进包里。坐在公车上闻着包里传出来若有若无的大葱味,心想如果忽然有一天这世界上所有的葱都消失了,那可怎么办……记得有一次和朋友们聊天,说如果让一种食物永远消失,那自己最不愿意让消失的食物是什么。虽然是假设,但我还是很认真而痛苦的筛选了半天,最后决定只要有馒头和大葱,别的都可以随意消失,包括麻辣烫。

忘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吃大葱的习惯,估计从开始长了牙能吃饭时,我就开始吃大葱了。每顿吃饭都要先剥一根大葱放在饭桌上,满桌的菜才忽然显露出它们应有的光辉来。某些时候因为条件限制无法每天都吃到大葱,就算饭菜再丰盛,也让人吃得寡寡欲欢,浑身无力。当终于再次拿到大葱时,居然激动的手都微微哆嗦,迫不及待的剥了,咬一口,咔嚓咔嚓的咀嚼,那种熟悉的味道瞬间以嘴巴为中心,迅速的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缓缓的轻舒一口气,心稳稳的落下来,舒适而安逸。我常常想,是不是犯了烟瘾的人,在戒烟几天之后,忽然再获得抽烟的机会,当他点燃香烟,狠狠的吸上一口之后,就是我现在这样的感觉?

经常在路上看到某个骑车自行车的人,后面夹着一捆绿油油的大葱,尽管我一点都不饿,但瞬间肚子就咕咕的响起来,很想上哪弄一个馒头,然后跑过去从那捆大葱里抽出一根剥了,咔嚓咔嚓的吃。

小葱

小葱和大葱比起来,嫩的太多了,除了甜甜的香味,几乎没有半点辛辣。每年春天小葱下来的季节,每顿吃饭,起码得吃去一大把,跟吃草一样。

上初中时,去学校的途中,挨着路边有一块地不知道谁家种的小葱,看上去绿油油一大片。我跑到那地里,像薅草一样的薅一大把葱叶塞进嘴里吃,边吃边继续薅,直到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狗叫声,我才又扯一把塞进嘴里撒腿逃跑。跑远了,停下来慢慢的继续咀嚼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小葱叶子。

因为不太辛辣,所以小葱也可以什么也不就,空着口吃,尤其是叶子。每次只要路过种有小葱的地,我都会忍不住上去揪一把,把两头掐掉了,含在嘴里吹哨。一般葱叶越长吹出的声音越闷,跟低音炮似的,震得脸部微微发麻;葱叶越短声音就越脆,但吹起来也比较费劲。玩够了之后,把哨子全塞进嘴里吃了。

这种葱大概就是葱类的青春年代吧,葱杆子大约和笔杆子差不多粗细,葱白细长而带着优美的弯弯曲线,葱叶同样的细长而碧绿,在半截处折下来,乱七八糟的垂着,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让人食欲大振。

在葱的青春时期,却似乎比小葱还要鲜嫩,剥去葱皮掰掉葱须,在葱白的断口出,会渗出透明的水珠,咬一口,脆嫩的口感中夹杂着一丝清新的辛辣,比小葱多了几分独特的风味。

比起小葱,我更喜欢这种葱多一些,它既脱离了乳臭未干的阶段,又不会像大葱那样辛辣的犀利老到,却已经具备了作为葱类应该具备的美味,不管拌凉菜还是生吃,不会太嫩也没有太老,恰到好处。

这种葱我见过长得最好的是在小伴国丫家的地里,不多,就土炕一样的那么一小块地,栽满了葱,葱下的泥土湿湿的,似乎刚浇过水,葱叶没有被虫子咬过的白色痕迹,绿油油的。我看到那块葱地时,国丫的爸爸正蹲在边上拔葱,他胳肘窝下夹一个馒头,轻松的拔出两棵葱,慢条斯理的剥去还带着泥巴的葱皮,露出白嫩的晃眼的葱白,然后用手胡撸一把葱叶,把叶尖掐掉,咬一口,拿出胳肘窝下的馒头开始吃。然后我就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葱一般都是新拔出来的鲜嫩可口,拔下来放几天就会变干,味道就比之前辣很多。所以人们每次去地里拔一大捆回来,在院里找个花池,挖个坑,把葱再栽回去,用土掩上来保持葱的鲜嫩。想吃的时候,就去院里拔一棵,很方便。

大葱

见过最大的大葱大概有多半个人高,锄头把子那么粗。一般在秋末冬初,人们把一捆捆的大葱拉回家,储藏起来准备过冬。

这种大葱在刚拔出来的几天最好吃,它的密度完全没有了青春时期的紧致,整个葱看上去很松散,纹理粗犷豪放,显得很憨厚。但味道却一点也不逊色,比青春期的葱含水分更足更甜,味道辛辣犀利,咬一口会溅出水来,大口的咀嚼时,依旧很脆,只是多了一份嚼劲。吃完一口,那种辛辣香甜不会像青春期的葱那样戛然而止,而是在嘴里慢慢回旋,上升,直到慢慢的溢出眼泪。

有一年我家没种大葱,平时都是邻居们从地里回来,顺便捎一把扔到我家,我才凑合没断了葱瘾。但某一天实在家里没葱了,我吃不下饭,就和小伴去集市买。当时已经是下午,集市快要散了,我们赶到时,卖菜的摊子都撤了,只剩下一地的烂葱叶子。我和小伴只好垂头丧气的往回走,一路上我都很郁闷,没葱吃的日子实在难过啊……于是我就不由得仰天叹道:“老天爷啊,你给我掉一捆葱吧。”

绝对没吹牛,在我喊完这句话没几分钟,我和小伴就在路边的水渠里看到了一大捆叶子还绿着的大葱。看样子是从某个卖葱的车上颠簸下来的,滚到了水渠里。不知道是老天显灵了,还是大葱被我喜欢它们的诚意感动了,私自故意从车上滚下来在路边等我。我和小伴激动的抱起那捆大葱,撒腿往回跑,生怕老天爷又忽然收回它们一样。那捆葱我吃的格外的珍惜,包括葱叶葱皮都舍不得扔,吃了好多天才吃完。

说起葱叶,忽然想起其实大葱的葱叶部分味道也很不错,大多数人会把这部分剁了扔掉,或者拿来炝锅。但我觉得生吃比较好,葱叶一般没有水分,所以它的味道更纯正,最接近比较原始的葱味。我小时候喜欢把葱叶竖着从中间劈了,宽大的葱叶铺开来,把馒头掰一块卷进去,卷成寿司那样的形状,然后再吃。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大葱全身的水分已经慢慢干枯,它留下了一生的辣味在逐渐干瘪的身体里。我最害怕吃这时候的大葱,每次剥开刚咬一口,一股辛辣之气直窜往脑门,眼泪毫无预兆的就出来了,吃完了胃里烧的难受。

鸡腿葱和鹿角葱

这两种葱我很少吃,在有其它葱的情况下,我几乎不吃它们,因为实在太辣了。尤其鸡腿葱,咬上一口,我就会忍不住出门,流着泪狠狠的把它像扔手榴弹一样甩到远处的墙上。

鹿角葱还好些,鹿角葱一般在春季才有,葱白很短,短的几乎没了,只留下一抹白色在葱的根部那里,葱白下来就是绿色的葱杆子,也很短,似乎还没长大就着急的分了叉,开始长叶子,叶子又油又肥大,像鹿的犄角一样支楞着,带着春天特有的生命力,很是可爱。这么可爱看上去鲜嫩的小葱,却辛辣味十足,基本赶得上青春期的葱了。每次看到灶房地上扔着一堆鹿角葱,碧绿的颜色和清香的味道似乎都在提示你,春天来了。

葱疙瘩

其实就是葱开始长籽儿的时候,从葱的中间长出一根直直的带着疙瘩的叶子,长到一定高度而疙瘩还没裂开时,把它们擦着叶子底部掐下来吃,很美味,辛辣味很弱,又带着青草的香甜。

夏天中午没事坐在门口的古洞里乘凉,经常看到邻居大妈夹着一捆带着葱疙瘩的叶子从门口路过,每次我都劫下一小把来吃。到后来大妈一路过我家,就只好很主动的弄出一小把来给我。话说我也没白吃大妈的葱,这么多年,只要我看到那种带疙瘩的葱叶,我都会想起她。

洋葱

洋葱和大葱,我也分不清到底爱吃哪个更多一些,它们两个完全可以互相代替彼此。洋葱切成丝和青椒丝一起用醋凉拌,很爽口,据说也能预防很多疾病,但是我更喜欢直接吃。小时候每天晚上家里基本上都不做饭了,谁饿了就自己去锅里掰个馒头,夹点中午的剩菜,然后去灶房切半个洋葱,拿着就出门了。所以傍晚的时候经常看到很多人蹲在门口,就着馒头咔嚓咔嚓的啃洋葱吃。

小时候很喜欢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洋葱,剥了皮,也不切开,就那么拿着一整个啃。新下来的洋葱很辣,咬一口就流出乳白色的汁液,熏的眼泪哗哗的流,就好比吃辣椒一样,越辣越恨,越不能住口,只有不断的啃下去,才能解心头之恨。可能多年不吃这样的新鲜洋葱,功力也倒退了许多,偶尔买几头新鲜的,刚切开,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只好赶紧再放回去,不敢再吃。

喜欢葱的人群还是只占一小部分,周围大部分的人对大葱得味道都有点畏惧。所以茫茫人海中要遇到一个同样爱吃葱的人,真的会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多年前一个傍晚,我去平乐园吃麻辣烫,顺便在边上市场里买了捆大葱,我把大葱放在桌子上,抽出一根来剥了皮,就着麻辣烫和饼吃。另外一桌上几个男人边喝酒边频频扭头看我,其中一个忍不住大声亲切的喊:“姑娘,你也是咱山东人吧?”我心里一暖,不好意思的答道:“不是,我是山西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光是山东人爱吃葱,山西人也爱吃。

我现在已经养成了每天带着各种葱去上班的习惯,周围的人也慢慢的适应了我的习惯。经常有人不解的问:“你吃完不怕嘴里的味儿难受吗?”我嘿嘿一笑说:“不怕。”

最近开始重温电视剧《闯关东》,里面有很多人们坐在热乎乎的炕头吃乱炖,玉米饼子的情景,每次桌子上都放着几棵绿油油的大葱,惹的我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但里面的人们总是吃菜吃饼,就是不吃大葱,跟摆设似的,急得我在心里暗暗的使劲:“吃啊,你们倒是吃葱啊,就着炖菜贴饼子,不吃你后悔去吧!”终于在后面某一集里,剧中坐在炕上吃饭的某个人,吃完几口菜后,拿起那根大葱啃了一口。就像我自己忍了好多天,最后好不容易吃到了大葱一样,我终于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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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条评论

  1. dadishang:

    葱、菊、萝卜、白菜
    号称秋天四友

  2. nokia2100:

    海沫的葱瘾犯了,下回写蒜吧。

  3. 海里的泡沫:

    恩,还有韭菜。

  4. dadishang:

    葱疯子,你绝对没长出牙就咬着葱乐的。
    现腌葱叶,酱油香油凉拌,配粥,吃过吗

  5. xiaohe:

    关于葱,齐如山有段有意思的描述:
    北方凡遇丰年,大家丰衣足食,都要演戏酬神,每演总是旷野场所,先搭一席台,便名曰草台,每次总是演四五天,观众多要吃些糖果,瓜子,花生等等,小孩吃的更多。每到演完,此戏台左近一片,总是有许多瓜子花生皮等等,此华北通例也。唯独山东,每演完戏后,则总是落一片葱根葱皮……
    下面有请最熟悉以上场面的dadishang为我们讲讲吃葱的感想,大家欢迎!

  6. 海里的泡沫:

    对,我想起了,我们那很多婴儿在磨牙阶段不像现在孩子都用磨牙棒,而是给一段葱叶或者黄瓜,然后小婴儿就拿着揉吧去了,弄得全是口水在上面。估计我没牙时也揉吧过。大地上说的酱油拌葱叶我吃过,还有一种拌法很不错,就是葱和尖椒一起切碎了,放盐酱油和醋,用少许热油泼一下,爽口。
    难道山东人空口干吃大葱当零食?太牛B了。

  7. 康素爱萝:

    上周末下乡,忘带咸菜了。直接掰了几段葱白泡在酱油里吃,绝对下饭。

  8. Annie:

    虽然生吃受不了,但葱姜蒜都是很喜欢的。上海人经常吃的葱油拌面,貌似是用小葱做出来的。我小时候家里为了饭桌上可以有个下饭的菜,就把宽叶子的大葱切了跟豆瓣酱还有辣椒一起炒,实在香得很。

  9. dadishang:

    齐如山写的那段故事可能发生在大葱圣地章丘。我们那呢,赶着看戏,来不及做饭,拿个馒头掖根葱,就跑去看了。在菜地田间地头聊天,面前是葱地,也会顺手拔一根,吃着玩。

  10. 海里的泡沫:

    “就把宽叶子的大葱切了跟豆瓣酱还有辣椒一起炒,实在香得很。”这个我经常炒,真的太好吃了,虽然我很不喜欢吃熟葱,但这个实在好吃。
    茫茫人海,爱吃生葱的知音也很多啊。

  11. 猫:

    楼主好口福,各种无法理解。这世上没了葱和馒头,对我真一点影响都没有。
    小时候家里也都会划出一块豆腐大的地种葱,但都只用来把油爆香。煮面或者炒饭前把油下锅烧热,再下点切碎的葱爆香,葱末也是切碎了等起锅前丢进去加点色彩,好看。这是我们葱的唯一吃法。

    大葱是来北京以后才接触。我们那只有小葱和蒜。蒜爆油更香,但我妈总说蒜是发物,不能常吃,葱比较平和一些,但我们最常用的还是姜,热油,炖汤,都离不了姜。

  12. 樟树:

    广西只有每天早餐的米粉都会由各自喜欢加一点小葱,还有就是冬天火锅的盐碟里必不可少的葱花,原来北方人对葱的热爱A竟然那么狂热!我们这里只有对辣椒才有如此这般的深情了!如果不原意世间上消失的味道我一定选择是辣。

  13. 紫书:

    我只能接受小葱。另外,我同楼上一样,不能接受消失的味道一定是辣。

  14. 紫书:

    我小时候家里为了饭桌上可以有个下饭的菜,就把宽叶子的大葱切了跟豆瓣酱还有辣椒一起炒,实在香得很。
    —–整个我家里也常用,不过不是跟豆瓣酱一起炒,而是作为配料跟其他菜一起同炒,甚至于用来下粥

  15. 蛋壳:

    楼主太强了,如此嗜葱。我能接受并喜欢的整葱吃法,只有东北的大葱蘸酱卷玉米煎饼。其实那葱也不大,筷子粗细,葱白长,嫩甜脆,不很辣。其他我都用来当佐料,但各地的葱还真不一样。江浙的“香葱”细小味浓,适合用来做清蒸鱼或葱淋鱼,云贵川的葱适合入猪牛羊肉,炒可以放,打蘸水碟子也离不开它。味稍甜,不会夺味只会增味。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葱。

  16. 东门草:

    爱吃葱的内心温柔的姑娘,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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