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于回忆-回城

我爸我妈回省城后,暂时把我和小妹都寄养在姥姥家,我跟没事人似的,反正之前我也大多数都赖在姥姥家,可小妹不行,爸妈一走,她就整天没精打采的,谁也不能在她面前提到妈妈,一提她那“猫崽儿”就多得止也止不住了。我说别哭了哭出那么多猫崽儿我们家可养不起!她却哭得更凶了。
妹妹的小左手总是放在眼角边上,随时准备抹眼泪,后来抹呀抹的,竟在眼角边落下了弯月形浅斑,到现在还若隐若现。

我知道我们要离开瓜茄台了。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接我们回省城那天,妹妹笑了,我哭了。

照理说,小孩子第一次从乡下来到大城市,内心应当是波澜壮阔的,大城市的繁花似锦应深深地印刻在小小的心灵深处才对。我却偏偏一丁点印象都没有,现在我还特意眯缝着眼睛,又凝神想了好一会儿,可还是没有半格画面从脑海中闪现出来。 听妈妈讲,妈妈带着我和小妹从长途汽车站出来坐10路摩电车回新家,一路上妹妹都倚在车窗旁,两手托着腮帮子往外观瞧,一副深深陶醉的样子。末了还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沈阳真美呀!我问我妈,我呢?我是什么样子?妈妈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回到城里,我们住的地方叫月窗里三十三号.从沈阳站坐10路电车沿大西路直行经太原街、马路湾、省博物馆、二经街、大西边门到天光电影院下车。向北穿小街过小巷找到面朝北的一个小胡同口,这就是“月窗里”了。

一进胡同五步远的距离是两家对门,独门独户,小院子隐在影壁墙后面看不清楚,只记得那影壁墙是青砖青瓦还镶着雕花的瓦珰。这两户人家很神秘,小孩子们也从不敢往里钻。

只记得大门朝东开的那家有两个儿子,见过小儿子十七八岁,长得壮实好看,总穿一身儿蔚蓝色中山装。见到我们也和气,不搭话却脸上带着笑,隐隐约约记得有一回在胡同口遇见,邀我们进去玩,但最终我们几个小女孩理智战胜好奇没跟着进去。
后来他有了一个女朋友,圆圆的脸,眼睛也是圆的,眼皮总是蓝蓝的,梳着齐齐的留海儿,圆嘟嘟的嘴唇,边上还有一颗美人痣。他们整天形影不离,总是在胡同里看到他俩晃在一起,要不就坐在自家门口一边剥着花生嗑着瓜子,一边打情骂俏。“打情骂俏”这个词儿是从和他家对门住的“老魔太太”那里学来的。

过了很久的样子,我们都上四五年级了吧。他忽然被呼啸的警车拉走了,很多邻居都看到了,戴着手铐好像还挨了打。我们上学没有看到,都是后来听大人说的,到底因为什么没人说得清。那时他刚结婚不久,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和他那长得圆溜溜,零食总在嘴里嚼着的媳妇了。

我印像中的老魔太太,花白的短发,总烫着大卷,肿眼泡,年青时有白皮肤这时候已经满是皱纹和老年斑,总穿一身碎花衣裤,那会很少见,总是个爱美的人。她和老头儿两个人住在这里。“老魔太太”家也是妈妈让我们敬而远之的地方。因为都传说这位老太太精神不太正常,因为有人见过她发起疯来会拎着菜刀满院子追着老头儿砍。我倒底是从没见过这等吓人的场景,只在周末或傍晚经过她家院门时,听她总站在那儿卖呆儿,口无遮拦地唠叨着东家长李家短。
她家门里的大陶盆里有一棵一人高的石榴树,秋天会结满树拳头大小火红的石榴,看着都让人喜欢。有一天我和小妹一起放学经过,她在门口叫住我们,随手摘了一枚大石榴,递给了我:给你们两个小丫头的,拿着。我娘的教育让我本能地推开拒绝:我妈说不能要人家的东西。可老太太脸板着,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大人们的传说,忽然害怕起来忙接过大石榴说:谢谢奶奶。
这下,老太太笑了,皱纹展开,竟然像秋天的菊花一样,安静,和蔼。

过了“老魔太太”家往胡同里走十几步右转,穿过两边三四间长的房山墙,再向南斜插进去就到了“月窗里三十三号”了。狭长的院落一字排开住了七户人家,向南的一排青砖黑瓦房住了六户,一家一间半,和自家门口相对一米远的地方又一字排开建了各自的“下屋”。第七户人家在一进院的地方,向西开着一扇窗和转角后向北开的一个小房门。因此这房子终年都不见阳光,白天也要开着灯也行。

还好,我们不是那第七户人家,朝南的老房子第一个一间半住着一个老头儿,姓田。很老的样子,头发稀少都是雪白了。第二个一间半就是我家了,和第三个一间半家共走一个房门。我家一个房门的邻居住着一大家子。一个高个子老头姓金,在街里的一个工厂上班。年轻时应当是个帅小伙,现在老了还身姿挺拔,头发花白却浓密;只可惜一口牙早早地脱了,镶了一口假牙撑脸面。我和小妹都管他叫“金爷”。“金奶”要比他年轻,体态丰腴,胖脸短头发,只在鬓角边零星飞着霜花。还有就是金爷金奶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最小的女儿也有十七八岁了,我和小妹叫她“霞姨”。

屋子有些下窖了,从房门迈进来要下两登台阶,外房地以房门为界是两家堆放杂物的地方,一家一个水缸是必备的。再往里是自家的小屋门,屋门旁是自家一米见方的小厨房。

一间的小屋住着我们一家四口,跟左邻的田爷家比我们有点挤跟右舍的金爷家比我们就宽敞多了。北面一铺小火炕,站在炕上和我个头一边高的地方有一扇正方形的小木头窗户。炕梢儿放着爸妈结婚时买的炕擎柜,柜子上的四块花玻璃上是春芍夏荷秋菊冬梅的好看图案。柜上的花面被格码得整齐,炕沿边落着爸妈结婚时打的两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摆着两个大红色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淡粉杏黄莹白的塑料花。墙上挂着两面梯形,抹了好看圆边的镜子,镜子上缀着红色流苏儿。
火炕对面朝南的大窗户也是木头的,原来的蓝色漆已经斑驳成鳞状,一片片支楞着。后来爸爸用沙纸把它们都蹭掉了,重新刷上了草绿色的漆,还在窗子里面上了铁鎯杆。
妈妈买了一张折叠桌子放在窗前,蒙上她自个勾地白棉线桌布,窗台上养了几盆花;反正我和妹妹兜兜转转,掀开碎花布门帘走进来的瞬间,就觉得这个家很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植物的绿叶子上,洒在镂空的白棉线桌布上,洒在擦得可以照人的水泥地面上……嗯,这个家有爸爸的气息,有妈妈的味道,真好。

新学校

回到城里,妹妹要上学,我也面临要转学上二年级。可城里的入学年龄是七周岁,按规定我只能重读一年级,而小妹只能去幼儿园大班。我不愿意留级,妹妹在家也没人看着。妈妈只好硬着头发去求她的大姨父。妈妈的亲大姨我的亲大姨姥刚刚生了一双儿女,不到三十岁就得肺病死了。大姨父不久娶一个大姑娘,又给他添了两个女儿。这个大姨父那会正在我家所在区的区教委工作,爸爸妈妈买了水果点心去求他,他倒很认老亲戚二话没说答应了。转天写了白条子给爸爸,带去小学校给校长真好使,校长同意接收了我们俩个,小妹上一年级,我上二年级。

二年级有三个班,办公室里的三个班主任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吱声,其中一个年轻女老师,梳两条两长辫子穿着花罩衣终于开口跟校长说:乡下上的一年级,能跟上么,我们班可不想要。
我年纪小,但我感受得到,她们都不想要我这个学生。后来是校长做了一翻动员,其中一位留齐耳短发、年纪和我妈妈不相上下的一位老师答应了。她过来跟我说:我来考你几道数学题,再听写一些生字。又抬头对我爸说:看看她能不能跟上,不行还是从一年级念起吧。
我记得我低着头,但我感觉得到我的小脸变得滚烫,嗓子有点发紧。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那是被人瞧不起的一种本能反应,最后还是怯生生地喊出了声:你考吧,我全会。

结果是我算数都答对了,听写写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黄”。中间的“由”我没有把竖写出头,这老师倒是火眼金睛,让我有点佩服起来了。我想这个“黄”字这辈子都不会写错。

我终于如愿以偿上了二年级,成了她的学生。后来听说这位女老师是市里的优秀教师,姓袁。

我那时应当个子不高,因为我被老师分在了第二排的座,我的同桌是理着短短球头,总穿背带裤的男生,个子比我还要矮一点点。他长了一张月亮一样的脸,十五的月亮,又圆又洁白,眼睛也像十五的月亮那样明亮,闪着耀眼的光。

他学习很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是袁老师的“宠儿”。我不喜欢他,他总是把脸瞧得老高,骄傲的公鸡似的。他不愿意答理我,我也不想理他,我们划好三八线,井水不犯河水。可惜好景不长,忘了因为什么,我和他还是打起来了,这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会打架呀,他一下子抓破了我的脸我却不知道怎么下手,他又一把揪散我的一根小水辫儿,我这才回过神来去揪他的头发,可他的头发又短又滑,揪也揪不住可把我急坏了!上课的科任老师还有几个同学把我们拉开了。这一拉开,我没哭他倒哭起来了。

我被拉到了最后一排坐下,旁边是个留了两年级的瘦高个子男生。后来袁老师来了,那个小男生红着眼睛不哭了,袁老师谁也没说,开始上她的语文课,好象这事就没有发生过,也好象没有让我回到原来座位的打算了。老师的漠视倒让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泪珠跌在自个的小膝盖上。旁边的男生小声地说:哭什么?不值得。

那天回家,一个叫贾丽娜的小女生跟着我向我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我就在那儿做背景音哭得泣不成声。看着我眼角边被挠去皮肉泛着血筋,妈妈竟然拉着我要去找那个男生家长理论,贾丽娜很是热情地说阿姨我认识他家,我带你去! 看着妈妈一副心痛加愤怒表情,我倒是不哭了,觉得很开心。因为妈妈爱我,我有一个好妈妈,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后来我是巴望着老师能把我转回第二排去,可是一直没有动静,等到了新学期排座位,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高了这么多,顺理成章地排到了最后一排去,打这儿我才心安理得坐在那儿了。

新学校没有乡下小学大,没有树林没有草地没有秋千,连教室的玻璃窗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擦起来很费劲。大扫除的时候总是女生负责擦玻璃男生负责扫地,从来就没换过,也没知道是谁规定的。我就不喜欢擦玻璃,扫地多有意思,哗啦啦哗啦啦的,有时候还能拣到铅笔头,粉笔头什么的。

后来,教工在每个教室的窗前都用红砖砌了一个长方形的花坛,红砖都是对角线劈开半个半个埋在土里,只留一个小三角形在外面。虽然简陋但让我想起了姥家的小院墙,还是满心喜欢,更开心的是这个小花坛就像每一个班的一面锦旗,哪班的花坛最好看哪个班就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和赞扬。我向妈妈要了很多花种子,串红,牵牛,向日葵……

就是在这个花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种让我心驰神往的植物,它到我膝盖那么高,长成椭圆形,一棵一棵并排着像一个个嫩绿色的气球泊在哪儿。一有时间我就站在它面前,深深地弯下腰来,睁大眼睛把脸贴近从上面向里看,那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到处都是明亮的青苹果色,连空气都是。植物的枝茎肆无忌惮地生长的,像数不清的小路弯沿,像高高低低的城堡错落,一切都闪着露珠一样的光泽!只想住在里面呀,变成一个小小精灵,扇着透明得看不见的小翅膀,谁也看不见我,我却可以看见整个世界,自得其乐。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植物的名字叫:扫帚菜。据说可以用来做扫帚。再后来我又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地肤。
它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曾经深情地凝望,惺惺相惜。重要的是打那以后我学会了跟一棵树招手,对一朵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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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dadishang:

    掉眼泪叫做掉猫崽儿,想不通两者之间的关系。。
    我刚到城里上学的时候,城里的很多事物都陌生,一开学在操场拔草,我发现了“赖皮狗”(苍耳),很高兴,觉得终于有了一个熟人

  2. 樟树:

    我的家乡把小把爷(特指小孩)掉眼泪叫做撒马尿,而哭的小孩会叫赖哭猫,苍耳叫做’刺头婆’,打架的时候使劲揉到对方头发里~~~

  3. dadishang:

    又看了一遍,我记得我们男生爬窗台擦窗户女生扫地,全校大扫除要带着铲子去上学,每年学雷锋,全市学校的学生都拉到街上摇着红旗包片儿扫地

  4. 海里的泡沫:

    我第一次知道它能吃是一个憨憨告诉我的,她叫随便。
    第一次看到它做成成品,是大地上那篇扫帚苗摊饼。
    就是没吃过。又能扫地又能吃,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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