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粮店

作者:小谷

一九八一年,我家随父母的工作单位搬到了新址,北大地第三粮店从此走进了我的生活。

从我们院儿的东门出去往右拐,走不了多远就到了第三粮店的门口。

我经常去第三粮店买切面。第三粮店的切面,事先被营业员们分成一把一把的,每把是一斤。我看见过营业员分切面,他们是这样做的:从刚刚压出来的满满一笸箩切面里取出一绺放在秤盘上称一称,不够一斤就加点儿,超过了就放回去点儿,直到正好一斤了,就把面拿起来折成三折,最后像拧麻花似的拧一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另一个笸箩里。每当有顾客来买切面时,营业员就按顾客的要求拿起切面放到秤盘称一称,认真的,就称得仔细,不认真的,也就是把切面往秤盘里一扔,然后就拿起来装好递给顾客。

有一次,我又去买切面,推门进了粮店,正好看见一位白白胖胖的营业员在分切面。只见他从笸箩里取出一绺切面,没有称重量就直接折成三折,拧一下,然后就放在旁边的笸箩里了。这时走过来一位营业员,提醒他:“我说,你怎么不称一称啊?”胖营业员扭头看看这位营业员,说:“我的手有准儿,保准每把儿都是正好一斤。不信你就称一称。”说着他就把他分好的每一把面都称了称,结果居然真的每一把都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斤。那位营业员看了,真是心服口服。从此,我算是记住了这位胖营业员。

那个年代的粮店,那些大米、白面等等粮食,都是存放在一个大大的柜子里,朝顾客的这边,每一格都有一个漏斗,买粮食的顾客,要先把自己带来的粮食袋撑好紧紧兜住漏斗的下口,营业员把顾客要的粮食称好了,就直接倒进漏斗。第三粮店也是如此。在第三粮店,你不早点儿撑好粮食袋等着,粮食撒到地上,营业员就会劈头盖脸训斥你一顿,胖营业员尤其厉害。我就看见一个小学生被他骂得都快哭了。

爸爸妈妈每次让我去买粮食或切面,都会关照我:“你要是上午去,别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去,下午别在四点以后去。”那是他们单位工间操的时间,他们单位的那些叔叔阿姨们,会在那些时候去买粮食或切面,我如果也在那些时候去,就会排队的。如果错开工间操时间去,那就可以到那儿就买,买了就回家。

可是去得多了,逐渐发现也未必是这样。如果刚好是胖营业员一个人当班,没有顾客的时候,他会到里间去休息,好半天也不出来,你叫他他也装听不见。我想,他这样做,难道不怕粮食和切面被偷?

那些年代,我们需要定期到粮店取粮票。说的是“取粮票”,实际上要取的除了粗粮票、米票、面票之外,还有食用油票、肉票、肥皂票、糖票、鸡蛋票等等。每次取粮票,排队的人会很多。第三粮店的其他营业员,会一直到换班的时间或是把关门前最后一位顾客送走才休息。可是你如果遇到胖营业员发粮票,那就要有技巧了:你一定要在排在你前头的顾客取完粮票还没来得及转身走的时候就把你的粮本递过去。你要是递慢了,可能你前边那位顾客刚走,胖营业员就已经到里间休息去了,这一进屋,至少得十分钟。那个年代的北京,营业员是“老太爷”,不好惹,你还轻易别提意见。

不过什么事儿都有例外。

有一次来买切面,遇到一位白发苍苍但是腰杆儿笔直的老人,说出话来,声如洪钟大吕。他对营业员说:“我买一斤半切面!”“好,我给您拿。”说着,营业员先拿起一整把儿切面放在秤盘上,然后又拿起一把儿切面,从中间揪开,刚要放在秤盘上,却听见那位老者气鼓鼓地高声喊道:“你干嘛给我碎的?不行,我不要,你给我拿整的!”“您不是要一斤半吗?整的是一斤,这半斤就得是碎的。”“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说过不要碎的!”“您要么买一斤,要么买两斤,这样才能都是整的。”老者的声音又提高了:“我说你有个完没个完?哪儿他妈那么多废话呀?!再说,我找你们领导!”“有能耐你找啊!谁怕谁啊?!”说着,俩人越吵嗓门儿越大。反正没我什么事儿,我买完切面,匆匆离开了。

第三粮店每天早晨都卖油条。

那些年代,北京好多卖油条的都不地道,有的会用地沟里的油来炸油条;为了使油条看上去很粗很大,有的会在油条的面里加洗衣粉。而第三粮店的油条绝不会这样,一是他们炸的油条色泽、气味儿都很正常,二是他们炸的油条都比较细、比较小。所以,每天早晨来第三粮店门外排队买油条的人都很多很多。

我也经常起大早去买油条——买第三粮店的油条必须早起,否则就买不上了。因此经常听到买油条的顾客聊天儿。

有一次,我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

“你干嘛来这儿买油条啊?你家那儿不是也有吗?而且还不用排队。”“我家那儿有是有,可是那儿的油条吃起来味道怪怪的,我怀疑他们用的是地沟油,吃着不安全,所以宁可大老远的骑车来着儿买。”

还有一些人,其实就在家门口上班,可是为了吃好油条,宁可买张公交车月票,天天起早坐车到这儿来买油条。有的人一边等班车一边排队买油条。

有一段时间,我发现买油条的队伍前进得慢了。后来发现,营业员们为确保份量准确,开始上称称油条了。

这油条,一根儿收一两粮票,十根儿收一斤粮票。可当时在第三粮店买油条,凡是买五根儿以上的,营业员都要称一称,一定要确保份量准确,五根儿就是半斤,六根儿就是六两,十根儿就是一斤。如果不够,就从大笊篱里捡一根儿油条,掐掉一小段儿放在称上,如果超了,就从称上的油条中掐掉一点儿扔回大笊篱。

这样一来,份量倒是有了保证,但是队伍行进得慢了,导致好多顾客为了赶班车或公共汽车而经常吃不上油条,还有好多顾客为了吃上油条而坚持排队,结果上班迟到被扣了奖金。而且这样做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费,还造成来得稍晚的顾客买不到油条。

于是大家提意见要求粮店改进。意见提出才几天,就恢复原状了,买油条不再那么浪费时间了。

一九八九年春天,我的课程比较紧,除了每天上学之外,课余时间都在家里画课程设计的图纸,好久都没去粮店了。

画图需要明亮的光线,所以遇到阴天,即使是白天也开灯。

可是有一天,停电了,到了晚上也没来电。我们这儿如果星期六停电是正常的,可是那天也不是星期六啊。而且连续好几天都停电。

连续几个晚上画不了图,突然想找同学聊聊天儿。在去同学家的路上,听到家属院儿里的人们说,粮店拿出绝大部分营业面积开了一间“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餐馆儿,可是开业前没到供电局上供,于是供电局天天给粮店断电,所以我们也受到了牵连。就这样过了八天,到第九天终于不再停电了,以后好几年也没停过电。据说,是我爸爸妈妈单位的同事打通市长热线反映了这个情况,之后才不再停电了。

再次去买切面时,发现粮店确实小了很多,连原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了。一个不高不矮的木头柜台,四分之一被称占据着,四分之一被装切面的笸箩占据着,剩下的一半儿放的是装粮食的笸箩,粮食的种类明显减少。营业员也是陌生的了。不过服务态度特别好。

不知不觉当中,粮店不见了,而加州牛肉面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饭馆儿。将近十年的时间里,饭馆儿的招牌不知变了多少次。

二零零八年,一次看病候诊时遇到一位年轻的女士,我们就聊了起来。她说,自从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开业那年,她就成了那里的常客,所以她和店老板、老板娘非常熟悉。就连自己被艺术院校破格录取的消息,她第一个告诉的都是那里的老板娘而不是自己的父母。她说,这些年来,饭馆儿的招牌虽然老变,但是老板始终没变。

随着粮店的变迁和消失,我家买粮食和切面的地方也在变。粮店刚刚消失那会儿,我们到菜市场去买粮食和切面;后来在附近中学门口的个体摊位上买切面。再后来有了超市,我们就在超市买切面。菜市场的个体粮店,可以送货上门,于是我们就随时叫伙计送粮食过来。

如今,国营粮店虽然没有了,但是我们吃粮食、吃切面却方便多了。油条,我们基本上不吃了,因为,常吃油炸食品对身体不好。

现在买粮食,不仅可以通过讨价还价买得便宜,还可以确保质量了。

社会在进步,人民生活也在日新月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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