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一下

作者:郭路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求得假期,于是回家去。回家之后,父母都说我平时坐得太多,动得太少,迟早一身赘肉且一生顽疾,动员我和他们一起去锻炼,去烈士陵园。

一开始对于这个锻炼地点,我确实很有一些疑问。

这个地方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就叫烈士陵园,估计真正的烈士陵是没有的,但是正中央有老高的一块纪念碑,当时的旧格局是记不清了,因为时间实在太长了,只记得在整个陵园的北面有一排纪念馆,很旧,砖红的砖房掉了漆。八年前,我离开家乡求学,就再也没有看过烈士陵。直到大概三年前,和父母打电话的时候,我妈絮絮地提了一句,说为了迎接百年县庆,烈士陵园改建了,以前的老纪念馆拆了,建起一座新的博物馆来,也做了绿化,做出园林的样子,看着很气派。

于是我终于跟着爸妈的脚步,走着将越来越陌生的路,穿过一条地上挤满果皮烂菜兼有苍蝇伴舞的市场街,跨过正在重修,有挖掘机轰隆作响的第一大道,经过一所拥挤的小学校,路过两个堆有腥臭黑色垃圾山的垃圾坑,再绕过一个糊满黑色物质的公共厕所,远远望见一片绿草如茵人头攒动,爸妈就告诉我:“是了。”

这条路不到一千米,垃圾坑旁边就是环保局。

我爸妈一面念叨着“是该清理了”,一面往前走。走到离陵园大门还有一两百米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放《路灯下的小妹妹》。我问我妈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我妈说是陵园里有跳舞的市民。

陵园门口停满自行车,摩托车,助力车,三轮车和小轿车,石碑上大书“烈士陵园”四字,背后是满满的烈士陵园志,我本来想看一看上面的文字,但是因为石碑上挂了不少塑料袋,五颜六色虎虎生威,只好作罢。

顺着正中央的甬道往里走,两旁是密密的绿地和高树,绿色黄色延展出去,兼有白色的纸巾和上镜率仍然颇高的塑料袋,风过即起舞。有石板铺的小径隐没在绿地尽头,隐约可以窥见凉亭的影子。再往里走,就是大广场,我总觉得比小时候印象中的要大多了,不知道拆了多少民房扩了广场。正中央还是纪念碑,外面的白色花岗岩围栏上坐满打闹的少年,彼此都兴致正高,围栏下面台阶上有躺着的忧郁情侣,蜷在一起互相取暖。纪念碑西边的空地上是市民自己支起来的羽毛球网,四人一组,有打着的,有看着的,都不得闲。广场的最南面,是白色的纪念馆主体,大门建得老高,粉刷成墨蓝色石柱状,纪念馆前有一排高低不齐的方柱,上面坐满扭动的儿童。我以为是群体雕塑,以表现革命要从娃娃抓起。于是我问我妈,我妈说:“就柱子是雕塑,是仿的横卧的大刀的形状,至于上面的孩子…”我妈一边说一边捶了我一下:“人家那是真人,活生生的孩子!”我又反应了好长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群众艺术,是群众的自发游玩。

然后就看到了群体舞,比我父母年纪大的第一方阵,跟着《大笑江湖》的步子,走着秧歌步,并跟着节奏挥舞着手臂。不时地转圈蹲起;和我父母年纪差不多的第二方阵,跟着某些我以前抄论文时常常播放以解闷的,听着特别耳熟并能立即哼哼,但是又说不出名字的外国歌曲旋转踏步,偶尔走出交谊舞的步子;参差不齐的第三方阵,就跟着我听到的《路灯下的小妹妹》,跳着杂糅的舞步。三个方阵并不在一起,而是均匀地呈三角状分布在陵园的三个角落,曲径通幽,互通有无。我站在三个方阵的背后偷偷摸摸地看着,但是突然间三个方阵齐齐地转过身来,对着我的方向。我茫然无措地看着五颜六色的一两百人对着我(的方向)咧着嘴笑着,挥舞着,扭动着,突然想闭上眼睛并一起捂住鼻孔,堵住可能会奔涌而下的鼻血,然后像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藏到父母身后,落荒而逃。

我继续顺着爸妈的影子,走上隐匿在树丛中的小路,这时正是下午六点钟,阳光朗润,从枝桠间坠下来,在绿地上晃出新月的弧度,溅到塑料袋上,黄灿灿地透亮透亮。小路旁有石凳,上面坐满偎依的情侣和挖鼻孔的青年,凉亭旁边有一队戴着墨镜打赤膊赤脚的少男少女,正在野炊。再往前走,石凳上坐着俩人,走得近了,才看清楚是父亲在教训儿子,内容大概是男女关系。我爸妈很尴尬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不明真相的我出于礼貌也傻呵呵地赔着笑脸,然后双方又都尴尬地呵呵一笑,该走的仍向前走,交流的仍在原地交流。走得远一些了,我颇为多事地问我妈那是谁。我妈又捶了我一下:“我还没说你呢,都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事儿都不懂,那不是你们初中校长嘛!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听见校长的大名,我突然觉得气势立刻就矮了,总觉得校长在后面用眼神瞪我。初中三年,校长大公无私,道貌岸然,经常给我讲道理,并且在我哼哼哈哈地转过身去的时候用眼刀杀我的后背。现在我终于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我倒是很庆幸,那时候坏事做绝,就是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大概听着三个方阵的舞曲一起变换了五六次,野炊的少男变成塑料袋矿泉水瓶和香烟,我感觉鼻腔中充满了不红不黑的血液,但是想着爸妈的一片苦心,不忍拂了老人家的意思,正觉得不太好开口。恰逢突然想起当晚单位有事,要回去用电脑。和爸妈一讲,他们也同意,说你回去吧,我们再走一会儿。

我不放心,又嘱咐了一遍:锻炼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飞来的排球,横冲直撞的骑车人,扔酒瓶的醉汉。不要随便看舞蹈方阵,否则他们突然转过身来会吓人一跳。回家的时候宁可绕点儿远,别走来时候的那条道,车太多,老人家年纪大了磕着碰着的也不好。
后来嘱咐完,我一个人回家去,一边走一边想:我想这些事干嘛。想着想着抬头一瞅,看见绿地上的园艺字:XX公园。

阳光正好,躁动着射向每一个角落,无孔不入。
于是我学着母亲的手劲,捶了自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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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人生卓越:

    从你的文章中看到那么多人在烈士陵园前跳舞?他们是怎么想的,政府是怎么想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庄严肃穆的。

  2. 郭路:

    Re楼上:
    我也挺困惑,所以才有了这篇文章。但是后来一想,那个地方现在同样也叫“XX公园“,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既然是公园嘛那就去跳跳舞。
    其实我觉得可能是政府在当时划分时的问题。烈士陵园就是烈士陵园,公园就是公园,虽说烈士陵园也不是真有烈士陵,也是政府建的一个文化象征,但是既然象征了,就应该尊敬它所象征的东西。这样一搞,有时候一边学生在扫墓,一边有人在跳舞游玩,非常让人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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