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往事之二 包面

从小我就爱吃包面。
一碗酱色汤底,有葱花蒜末小虾皮铺垫,包的人轻轻捏起一张薄若蝉翼的面皮,用竹签斜挑一丁肉馅,快速的捏一下,于是手心里就出来一朵花,雪白的面皮,底下透着点绯红的肉色。速度快的话,一个上午上千个包面都能出来。
我很爱看小英姨娘包包面,因为姆妈不会。

姆妈有一日带我上街,熟络地跟各路亲朋好友打招呼,我却只顾着看眼前的吃食摊子,一路口水过去。然而出门之前老爹有嘱咐,不许吃摊子上的食物,若是想吃了,告诉姆妈,咱们自己回家做。我嘟囔良久,炒粉实验了多少次了,就是没有摊位上炒的好吃,然而这话是不能让他听到,否则必定暴跳如雷。
现在想起来,老爹是一直对食物安全极度敏感的人,在早年,他就警惕着腊肉可能是死猪肉做的,做腌粉的大叔估计是不洗手的。卖的酱鸭子估计也是瘟死的。然后我每次都悻悻然,上了集市也最多吃两口油条走路,就连这,他都要说,油啊,反复用来炸过的,不好,少吃。
我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晶莹剔透的米粉,被油炮起来的春卷,挪不动脚步了。姆妈只好安慰我,再走一段路,去吃包面。我眼睛亮了起来,居然会答应让我吃包面?姆妈说,等会见了人叫姨娘,是你远房的姨娘,她那里的东西要干净多了,好吧,别告诉你爹。

卖包面的摊子居然就在我日日上学的路上,其实不过是一个板车上架起了炉灶,四面撑起了塑料棚,可以用来挡雨。在这个板车周围四落放着一些桌椅,那么这就是个大排档了。我被姆妈牵着带到了小英姨娘的面前,问过好。姨娘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皮肤黝黑光泽,声音却与容貌不相称的纤细。个子并不高,我偷偷地问姆妈,这个是那一房外婆家的姨娘?姆妈不让我发问,只是笑着跟姨娘拉家常。在一边的桌子上,有个小小女娃,单眼皮,埋头玩着玩具,却不理睬姨娘让她过来跟姆妈及我打招呼。

下了两份包面,我是风卷残云一般地一扫而光。姨娘的碗筷都收拾的很干净,在盛给我们之前,特意用沸水冲来,姆妈又拉了几句家常,带着我继续去街市买布做窗帘去。路上才缓缓地告诉我,小英姨娘是曹门里大外婆家的养女,当时说了是想当媳妇养的,后来结果炳根舅舅不肯娶,说是没有文化,非要自己去张罗相亲,于是只好认为养女,但是这样一来,地位就很尴尬,舅妈过门以后,总是有点冷言冷语的。大外婆于是给找了门亲将小英姨娘说了出去,找的也是个孤儿,有个养母的,为的就是着急赶她出门。她又没有文化,多年来只会烧饭做家务,也就只好出来做这个生意,说起来,借住的房子还是咱们家老屋前面的小厅,也因为是亲戚关系,只是你平时不留意罢了。

小英姨娘的包面做的极好,那一顿包面之后,我觉得我的胃里始终都是绕着那股子汤的香气和包面的柔顺感。于是后来,我每次上下学都会绕道她的摊子哪里去,也并不是要吃,只是想看着包面在水里沸的摸样。
那时候一份包面我记得似乎是5毛一份?站在摊位前面多了,小英姨娘总会端一个小碗放三两个包面给我尝。我吃了几回,就知道犯了大忌了,让爹妈知道我这样去贪便宜,而且还是贪小英姨娘的便宜,必然是要挨揍的,于是再下次我就带上钱,兴冲冲地在摊位前面跟姨娘说,姨娘,给我下一碗吧。
姨娘却一般让我给半碗的钱,下的料足足地,有时候我下自习晚了,披着雨衣来到她的摊位上吃,她就会从里面给我找出来我的专用碗筷,用沸水烫过后,就着油灯给我下包面。给的量自然十足,我开始有点羞愧,但是很快孩童的贪婪感就压倒了过去。直到有次我实在是贪吃,回家晚了,被脸色铁青的爹爹在姨娘的摊位上揪住。

回家后被爹爹罚跪了半天,老爹说,你怎么那么傻?你每次去,人家本来要卖一份的,收你半份的钱,你吃一两次也就算了,还经常去吃,你让人家背后怎么想?我抽噎着说,我都有给钱的,我又没有说让她给我多下点。老爹一拍桌子,你要吃,回来让你妈给你包了吃,不许再去了!不管怎么说,这事丢的是我跟你妈的脸,外面就有人风言风语,说你去揩油,她们是小本生意,你多吃点,人家就赚不到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也要人来说?
我的包面生涯就这样被掐断了,周末的时候姆妈好言端出一大碗包面来,我烦躁的说,真难吃。姆妈你真笨,外婆做的,姨娘做的都比你的好吃多了。然后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汤,就是这个汤好吃,姆妈苦笑不得地说,这是鸡汤做的底,当然好吃了,你姨娘哪里哪里可能有那么好的料?你个傻妞,你肯定是老去姨娘哪里吃,她吃不消了,所以就设法让你爹知道了。哎,她们也难做啊,你要实在想吃,我回头找她买一点做好的,冻在家里,让你爹下给你吃。
我当时听的心头一愣,说,可是姨娘从来不说我啊。傻瓜,怎么能当你面说?你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的。然而这个方案也终归是被否决了。回头姆妈央外婆做了些包面给我,略平了我的心气。

再后来我就读书了,也离开了县城。有年归家,见到姨娘,她却是一贯地招呼我,问想不想吃包面,我赶紧摆手,记起当年的事情来。转过一条街,看到另外有个摊位卖包面,我坐下点了一碗,吃下去全是一股子味精的味道,汤的鲜嫩是丝毫都无的,这才知道,姨娘的那份包面,果真是不同寻常,然而竟不好再去吃了。

又过了数年,我陪姆妈在外面散步聊天,远远看见小英姨夫推自行车过来,整个人形色憔悴。姆妈站定,跟姨夫拉了半天家常,我在一边听的越发心惊。
姆妈说的竟然是,你且往好里想,毕竟还有个孩儿,还有老人,你不要太记挂着走的人了。再说下去姆妈的眼圈却先红了,小英姨夫一边抹泪,一边说,我知道,姐姐你说的都是实话,老人在还有个小孩在,我肯定不会寻短的。又看着我说,原来你都那么大了,多少年没有回来了。

待姨夫走后,姆妈略止了点泪,才说,你姨娘家的那个小女娃兰兰,记得不,读了个大专,辛辛苦苦地一碗碗包面卖了钱供她读完了书,结果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业。你小姨娘姨夫都是孤儿,哪里有什么亲戚?曹门里的人虽然喊一声妹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也没有人帮她,咱们家跟她家更是隔得远了,都没有找过来问一声,不过就是问了也只能安排去做个临时工。兰兰这个人心气高,不肯去,后来考什么公务员,自然没有考上,这个时候就跟你姨娘姨夫吵,埋怨他们没有用,不能给她安排个工作。姨娘说让她帮忙卖包面,她不肯,有天收摊子回来,就发现兰兰居然自己寻了短见,写了遗书说,为什么要生我到这个世界上来,你姨娘就疯了,你姨夫没日没夜地守着,有天晚上打了个盹,你姨娘居然也跳了河,说要跟兰兰去,留下一个儿子,丧礼之后一直据说都不说话了。可怜她的家婆就倒下来,半身不遂,这个家就这样毁了。
我当时打了一个寒颤,走回家的那条路突然变的很漫长,沉默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姆妈还说,她在兰兰死后一直后悔,让女儿读了书,假如不读书,没有文化,也许兰兰会很安心地包着包面。
路灯次第亮了起来,若是姨娘还在,应该是推车出去摆摊的时候了,我想起来那些个夜晚,那个时候,她一直都还是有着些笑意的,她安静地在等待客人来的间隙,手若翻飞地包着包面,切着细碎的葱花,给我捧过汤碗,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着,她的面前有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发着微弱的光。而如今,这盏灯也终于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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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把包面看成了面包……虽然没吃过包面,但看的饿的慌。
    结尾挺沉重的。
    “假如不读书,没有文化,也许兰兰会很安心地包着包面。”

  2. dadishang:

    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包一碗好吃的包面,同样活得有尊严

  3. xiaohe:

    写的好!
    结尾很伤感。
    包面,我想和混沌、云吞差不多吧?我们那里叫做“清汤”。

  4. 紫书:

    恩,是的,在樟树叫做清汤,我们家乡叫清汤也可叫包面也可,关键是汤一定要宽,皮要薄若纸,而肉馅颜色绯红

  5. 格瓦格纳:

    包面就是缩小版的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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