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流水

见闻流水账

以前对开平的印象仅仅源自汽车座椅的后背。有一天,我就坐在开平某家工厂制造的汽车座椅来到这里。转乘体型小巧的公车去目的地,投币1块5,车上没有语音报站,也没有站点标识牌,乘客大多胸有成竹,我这样的初来乍到者则要向司机打好招呼,让他提醒一下。“转个弯,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司机告诉我。
已是午饭时分,没想到街两旁烟火味稀少,皆是轴承、轮胎或者五金店。路上行人不多。终于看到一群人坐在路旁的遮阳伞下举箸握勺。我寻了过去。见一男的站在火炉边掌控好多个砂锅,假如他不戴厚厚的手套,就是实打实的铁砂掌。我凑上去好奇的提问砂锅里的是什么?他没作答。我又发出一声疑问助词,他侧过脸来,好似被冒犯了,透过有点书生气的眼镜瞪我一下,并急促的答道:饭咯!什么!我便收住了后面的问题。看看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片刻,不如尝一尝这家叫做传统木柴砂锅饭的味道。以前砂锅饭也吃过,不过是头一次看烧柴火制作的。其实类似于我们的煨饭。以前父亲上山劳作,清早出门都要带一个铝饭盒,饭盒里盛满半生不熟的米饭和菜,带去山上,中午生火煨熟了作午饭。每次傍晚听到空饭盒里勺子跳动的声音,就知道父亲回来了。我接过他的空饭盒,解开扎好的塑料袋,一阵煨饭的香味扑鼻而来,一下就豁开了胃口。
每份砂锅饭可以点三样菜,都是腊肉咸鱼等味道比较重的菜,那样更入味吧。我远距离观看炮制过程,浸泡过的米匀进砂锅,添加水,煮一段时间,然后移至另一个炉灶上,将配好的菜覆在米饭上焖。掌炉人不断掀动砂锅,就像一个DJ。饭香的有动感。
端上来的饭很滚烫,要是在冬日,一定是腾腾的热气。上面洒了点葱花,让香味更有层次。大热天吃砂锅饭,好比酷寒的天气吃冰棒,都是一种走极端的味觉体验。围着砂锅一会儿,就汗流浃背。饭粒韧性足,剜一勺,吹,含进嘴里,舌头搅动着散去热气。不一会就感觉嘴巴烫得发麻。因而不适宜多吃,容易上火。波吱波吱吃下最末一层锅巴,仍然意犹未尽。

碉楼是开平的一张文化名片。某个周末,我慕名去看看。选了两个地方,赤坎镇和百合镇。离我所在的地方有十几、二十多公里。想象像大地上一样徒步那样的距离,而最终没有勇气。周末早上,路上行人更加少,感觉时间更多的属于自己,不像在都市那样匆忙,于是时间就变长了。
公车进入郊区,站点很少,于是飞驰起来。田野和村庄是窗外的景象。这几天天气异常的热,阳光很刺眼,人们都躲在屋里,外头一片岑寂。
赤坎镇街区大部分是有些年头的骑楼,格局有点像广州的中山五路、中山六路。仿佛时光瞬刻倒退了好多年。可以看出这里的风光已不如往昔,一些旧时的锦旗和招牌显得落寞,商行、当铺和贸易馆被新时代的买卖取代了,诸如发廊、超市、馆子、杂货店和销售饲料肥料的铺子。
两块高高挂在骑楼上的牌匾吸引了我的目光,一块写着河北沧州赵鹏伟体育会,另一块写着武夷山张金某武会馆,两块匾挨着,看起来都有些年头。很可能就是过去的武馆。我向摩的司机打听武馆的下落,他用本地话给我指了一条路,我寻着他指的方向而去,但是没有结果。
镇的两头各有一座私人建的图书馆,以姓氏命名,一座是关氏,另一座是司徒氏,想必是本地两个有声望的家族。图书馆建筑风格像教堂,穹顶直耸蓝天,图书馆顶楼有供教徒活动的场所。
在骑楼的街上走了几遍,揣想着它们的过去。相比于作为景点修葺的完善的房屋,我更中意如今依然住着人的房子,陈旧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正如那些挑晒在窗台的五彩斑斓的衣服,显出别样的生趣。
周末,来这的旅行团颇多。两个中年男在拱桥上拍照,一个倚在桥栏上,摆好姿势,一边告诉拍照的人务必要拍下他身后的一排老房子,而不要浑浊的河流。
中午格外的热,浩大的阳光驱逐一切的阴翳。这时候,镇上只有两种人,一种在午睡,另一种没有午睡。
我顶着烈日,告别安静的小镇,意欲徒步前往百合镇,路途7公里左右。试了一会,还是顶不住炙热,只有搭上公车。
百合镇更像一个村落,很少商铺,住户不多。它背离经济发展圈这个大吸盘的方向。
我要去的是马降龙村,和百合镇隔着一条潭江。江面开阔,在过去是抵挡外敌的良好的天然屏障。一座朴素的桥通向对岸,是惟一去往景区的途径,过了桥的三岔路口,迅速出现景区售票点,保安把握要塞。通票150,单个景点50,对我而言票价贵了点。我沿着另一条路走,试图另辟蹊径。稻谷铺满了路面,任人踩过车子压过,泥沙和稻谷混在一起,不知道谁将吃到它们,牙齿定会遭殃。越走越远,路的尽头只有养鸭场和鱼塘,没有路去村里,又折回。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我像稻谷一样被晒得通透。心里想为看几座房子费这么大的劲,何苦呢?突然在路边的防护林发现一道口子,我顺着走下去,踏过刚收割的稻田,沿着土路走进景区隔壁的村子。四周安静的让人有点受惊,可以清晰听见走路乃至呼吸声。牛在稀糊的泥浆里纳凉,狗在石板上养神——但是很敏感。忍耐几只狗的吓唬,再绕过几个鱼塘,终于到达马降龙村。从地形格局上看,这里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江,依山傍水,在动乱的年代,绝对的易守难攻。让人想起黑泽明《武士》里的村庄。
苍翠的植被给人以梦境的感觉,竹子和果树撑起的遮阳伞让我缓一缓。碉楼就躲在树荫里,走近看才能看清它们的面貌。它们一般有3,4层楼高,有些有7,8层,甚至10层的高度。建筑材料采用进口的水泥,在楼房里,堆了很多英国水泥桶。每层开好几个小窗,看起来像碉堡。甚至墙上开设了射击孔,抵抗匪徒攻击。而今作为文物的它们,都有来历的简介,大部分是私人建的住宅,以主人的名字命名,耀庐莞庐骏庐,皆是别墅。个别是村民集资建的。碉楼开始出现于清初,上世纪2、30年代大量兴建。背景和当地的文化和地理环境有关。过去,开平社会治安不好,强盗土匪打劫民宅是常有的事;另外,开平地势低洼,河流密布,一遇到台风暴雨,就出现洪涝灾害。因而碉楼有防匪防涝的作用。开平自古侨民很多,由于当时国外的政策和他们对乡土的情节,将积蓄的血汗钱寄回家乡建房、买田地,建筑风格则引入很多西方的元素。
碉楼从外面看,让人对其采光效果心存疑虑,同时给人一种压抑感。而走进去一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屋内采光很好。虽然外面很热,里面却很凉爽,从顶楼通到一楼的天井为空气流通起了很大的作用。家具和器皿都是以前留下来的,织机,舂米的工具,煤油灯,摆钟,灶台、陶罐,木床,梳妆台,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熟悉。墙上挂着屋主的全家福,黑白照,过去的某一刻凝固在了相框里。摆钟指针指向5点,不知停在了哪一年?通过这些家什,让我从比较抽象的历史概念,转而到具体的生活细节。
走出碉楼,在村口,几个小孩在树上摘黄皮,扔给树下一对中年男女。他们给我一串尝尝。很是甘甜,取代了我之前认为黄皮是酸的印象。热情的夫妇叫我去他们家歇会,喝杯开水,碰巧我渴得慌,就领情跟着他们去了。李师傅一家来自高州,去年老家遭受泥石流,田地全毁了,每个人补偿几十斤米。后来亲戚介绍他们来这里种地,今年种了10几亩。和李师傅一家一样,大部分种地的都来自外地,这里的原住民基本上搬去了国外。“他们都发达了”,李师傅说。李师傅一家现在住的房子的主人去了加拿大,“每年清明他们都回来,他们人很好,不收我们的房租。”房子是两层楼,花岗岩砌成,屋内煞是凉快。光线从天井泻在厅堂的一侧。李师傅有6个孩子,这在广东不是稀罕事,现在只有最小的儿子和一个还不会讲话的孙子在他身边。
我喝足开水,向李师傅一家告辞。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返回的时候,田里的稻草都化作了草木灰。
通过潭江的桥上,一个胖女人骑自行车载着一个瘦男人向景区骑去。阳光依旧火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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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dadishang:

    七公里都不愿意走,暴晒加暴走很好啊!
    这里的有钱人回乡除了盖别墅还有人建图书馆,好风气

  2. xiaohe:

    脚力不胜,和你不能比.
    图书馆是几十年前建的,别墅更是有上百年,现在没有人回来建碉楼了.移民出去,慢慢的,故土情节就淡了.

  3. 英年早肥:

    开平司徒氏那可是大家族,司徒美堂就是开平的……

  4. dadishang:

    楼上的名字太让人欢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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