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作者:米多

老屋很老了,老到一面墙体已经微微向外隆起。桂先一家还住在里面,但是所幸,他们终于可以不用住到老屋倒塌。年前,桂先在老屋的后面盖了两间屋子,跟哥哥盖在老屋前面的新房子一样,是乡下时兴的砖混结构,不过只盖起一层,浇着混凝土的楼面和几根钢筋头子无遮无拦地露在天光雨水中。老早听哥哥说,桂先一家怕是要住到老屋倒掉,当时听着我小小年纪的心里,一阵很深很深的酸楚。


老屋老早的时候,还不老,但它一个人独独地远离村子,背靠着后山高高地矗立着,又打眼又隐蔽地从树灌草丛中现出来。老屋的屋基是从后山平出来的一块,四周是密密的油茶树,树下丛生着各种藤草灌木。门前清出一块空的坡地,坡上两条道,横的一条往任上垄的大片田地,竖的一条,沿坡势一直往下,然后再往左去,到离老屋最近的人家,再往前,才是村子的晒谷坪,村人休闲的热闹中心所在。

老屋于是被叫做顶山庵。在我很小的时候,于这个名称也还很相熟,上了年岁的人弓着腰问我,你家是哪的啊,我能不抬头地用了脆生脆生的嗓音答,顶山庵。 哦,顶山庵,顶山庵可是有老虎呢,你怕不怕。。。。。。

我只道大人胡说,便不理会。然而玩得天黑只一人往家跑的时候,心里就害怕起来,想着有一个不知怎样可怕的叫老虎的东西从坡上冲下来,张大了嘴。于是边跑边用尽力气喊奶奶或娘亲。通常把着油灯到路边迎我的是奶奶。

然而老人们倒并没有瞎说,他只是把三十多年前当成了现在。

三十多年前,爷爷经常不在家。奶奶生了六个,只养活了老二的父亲和老四的姑姑。奶奶为此恨了爷爷一辈子,说他不顾家,只知道在外面浪荡图快活。爷爷则为奶奶的这份愤懑嫌恶了奶奶一辈子,说他要不出去做民工赚钱,哪来的钱给春德读书(春德是父亲的小名)。这些,都是奶奶和爷爷在我小时候各自讲给我听,祖辈的狗肉账,还是孩童的我,自然是听也听不懂。小人儿其实没有是非观念,尽管爷爷经常会给我五分钱买糖吃,也会牵了我去乡上的电影院去看闹鬼的电影,但坐在墙根看我和泥巴过家家陪我玩的,最多还是奶奶,于是,偶尔我便会在奶奶的教唆下,骂爷爷是老狗爷爷。

扯远了。三十多年前,父亲在县上读书,个把月回来一次,奶奶带着十多岁的姑姑和长着山羊小胡须的外号叫老鼠精的太爷爷一起住在老屋左边三间屋里。太爷爷跟奶奶不合,每次和这个童养儿媳妇口角,就颤抖着小山羊胡气哼哼走四十分钟的脚程到他女儿家去,一住七八天也不回。

奶奶带着姑姑睡在屋后靠山的房间,偶尔醒来的夜里,听见从窗外传来沉闷却又穿透力极强的不知什么叫声,有人说那是虎啸,然而也有人说也许是野猪叫。

村里确有人看见过过白额吊睛的大虫,不过是在老屋背后远远的连绵大山里。大山的最高峰叫珍珠顶,顶上据说是一大块的平整土地,不知什么人在上面建了座庵(我们家乡庵与庙不分),叫顶山庵,也许也是书院。有人在那里吃斋念佛当和尚,也有人在上面读书用功求仕途。这珍珠顶上的所在才是顶山庵的真身原名。

桂先在雨霞家的老屋推倒后,与他的瘸腿寡娘住到我家老屋厅堂右边三间房里。老屋于是一分为二,厅堂公用。不过我家吃饭用的樟木大方桌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放在厅堂,似乎四只桌脚已经长进土里。

顶山庵终于有了两户人家。


桂先穷苦伶仃,但是村中二十来家,倒有近一半与他是或近或远的宗亲,待到乐先作媒把自己的表姐桂莲给桂先作媳妇后,桂先便几乎与全村人都有亲戚关系了。雨霞家的老屋是桂先的娘招上门郎的娘家屋,这个上门郎是我家顶山庵老屋里的人,一个短命鬼,桂先三四岁头上就死了。桂先十几岁时,二朵爷爷的媳妇没了,于是桂先的瘸腿娘便又嫁给二朵爷爷作媳妇,生了哑嘴。哑嘴就是个顺便起的名,二朵爷爷跟死去的媳妇生一了个聋哑的儿子,叫哑巴,于是这第二个不聋也不哑还长相颇俊俏的二儿子,就顺着叫了哑嘴。

瘸腿娘与奶奶一起住在老屋时,俩人关系处得好。五月三荒青黄不接,俩人往往打伙一起去田间地头撬野菜或熬粥或盐很多油很少地炒来当小菜。有一年,不知怎的,瘸腿娘的南瓜大丰收,老屋厅堂上方供祖宗供神仙的条案上,从左到右满满排排十几个金黄黄的大南瓜,一直到来年五月快过完,还有三个硕大的南瓜像弥勒佛的大肚子,圆滚滚地挺在神龛的两旁。瘸腿娘于是就常常搭一只脚在高高的门槛,一只手放在搁起的腿上,另一只手撑着门板,很是昂扬地叫着在对面门里做饭的奶奶的外号:“土青蛙,现在还没吃啊,供案上南瓜还有三个哪。”

从此,南瓜还有三个就成了典故。

瘸腿娘嫁了二朵爷爷,然后又生了哑嘴这个可人儿之后,就不大住顶山庵老屋了,更多的是在二朵爷爷家种南瓜煮南瓜粥。

然而瘸腿娘也不命长,三年自然灾害时,饿死了。我那蓄着山羊小胡子的太爷爷在大饥荒之前,也死了,他倒是老死的。老屋厅堂的供案上,几十年不变地摆着太爷爷的瓷画像。桂先的瘸腿娘没画像,也没牌位。

这期间,顶山庵老屋的左边厢房里,父亲娶了娘亲,生了大哥,肚子里躲着大姐。姑姑长成大姑娘并已许人家。父亲在老屋前面的空地上盖了新房子,老屋的左边的三间房,便用作厨房和堆放杂物。

只一人还住在老屋右厢房里的桂先,年岁渐长,没爹没娘,慢慢就露出破落户的光景来。常常一个人晃着个小铝锅进山砍柴打石料,一年四季光脚,在山上过夜。一个人爬到珍珠顶上去,在上面唱山歌,炊烟袅袅地煮蛇煮石蛙吃。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桂先开始被很多人叫做大头佬。大头佬在我们家,是说这个人不聪明有些呆蠢的的意思。反正被叫做大头佬且被叫成了名字的人,都是被吆来喝去听使唤的。慢慢的,村上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活或是谁家娶亲嫁女死人之类的大事,桂先便与毛兔儿一起,成了定当其中的好使唤。毛兔儿是从小被人欺负长大的,然而桂先先前却不是一个面人儿,从娃娃到半大小子,桂先以其古怪和胆大一直很地风光当着孩子王,比他小的小子们赶在屁股后面桂先哥桂先哥地给以尊称,比他大的小子们也会认真而庄重地叫他桂先。

孩子王的桂先有一个让后来的所有孩子王都羡慕以及钦佩无比的壮举。让比他小一岁的下湖村的孩子王水牛生吃下一只土青蛙。关于这只土青蛙是活着就生吞下去还是打死了再咽下去,如今已不可考,且除了我之外,也没人去再去追究这个细节。

然而没爹没娘的桂先一年一年的长,一年一年的风光褪去,慢慢的变成了大头佬。


一个人晃荡到三十郎当岁还是吊着一口小铝锅常常夜宿深山的大头佬桂先,终于让人觉得可怜且同情起来。毛兔儿都在他娘亲的奔忙努力下,娶了一个哑婆作媳妇,生下两个娃娃,都正常且五官清俊。比桂先小一截的乐先,娶媳妇生娃后,长成一个硬朗英挺的汉子,正直良善,看着桂先见天的往山上跑,已经有些颠颠的意思了,便留了意要给他说门亲。乐先的舅家有一个表姐桂莲,身体不好,也不如常人灵泛,但生孩子做饭忙些不下力气的事务,还能胜任。乐先跑了几趟舅舅家,把这门亲事说妥当,又召集了桂先的各家宗亲,出点钱出点物,帮着把桂莲娶过来了。

桂先终于是正经有了家,顶山庵老屋的右边厢房里,也跟左边厢房一样,一日三餐按时升起炊烟。

然而奶奶却与桂莲似乎先天八字不合。奶奶曾无数次跟我说起,桂先娶亲的那天,她去老屋上房搬柴火蒸扣肉时,看见太爷爷回来了,那张长着山羊胡子的老鼠一样的脸,从墙上方的小木窗子外阴沉地闪过,一副百年不变的气哼哼样子 。奶奶认为,太爷爷回来就是来吓她并气她的。

奶奶愤愤地对我说“这个老鼠精,死也不死远点,知道顶山庵要办大事,魂就回来了,都是桂莲这个精怪勾的。”

从此奶奶就与桂莲开始了漫长无休的争吵和相骂。

不过她们之间的仇恨是独立在两个家庭之外的,同屋住的两家,同根同宗,父母总想在能力所及内帮帮桂先,得帮得一点是一点。

然而说起帮衬,也许是桂先帮衬我家更多些。父亲小时在外读书,大时在外工作,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娘亲扯着从桌子高到板凳高的几个娃娃,种七八亩田。农忙农闲,但凡重力气的或需要几人合作才能完成的劳作,娘亲开口或不开口,桂先都会过来搭手。

当然得益最多的还是小孩。在冬梅冬桃出生前的所有时光里,哥哥姐姐们几乎是包揽了桂先从山上田里得来的各种吃食。桂先尤其喜欢哥哥,也许因为他是男孩,也许因为他是顶山庵老屋里的第一个孩子,姑姑带哥哥带烦了,把孩子往桂先面前一推,他就接过把哥哥顶到头上,领着到田间地头打个转,唱个山歌。哥哥长大了些,便教他钓青蛙,捉鱼,带去水库找长着绿色羽毛贴着水面飞得很快的翠鸟。

桂先还把哥哥姐姐们一个一个带去大山里摘猕猴桃,打栗子,采茶耳……做各种山上的营生。大人与小人合伙,大人爬树钻洞,披荆斩棘,小人搂住自己的工具物件,团团坐在厚厚的茅草丛里,只需吃和看东西,外加不要走远。下得山来,满满当当一扁筐,一人一半,若单纯是零嘴吃食一类,干脆就一筐全给了小人。

后来同一年,娘亲生下我,桂莲生冬梅,再过两年,又有冬桃,于是顶山庵老屋新屋的六个孩子都来到了世上。见风就长。


时间从这边抓走一些,放到另一边,长大了娃娃,老去了大人。我的奶奶终于渐渐老成一个终日不是唠叨就是嘀咕咒咒的黑衣弓背老太太。她与桂莲的争吵相骂随着她的日益老去日益升级。

终于,一个老人与一个有些蠢笨的女人之间的吵骂让两个家庭都陷于崩溃。

我现在回想起来,发现年轻时的桂莲其实是带着些巫气。她经常表情丰富地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嘁嘁喳喳。咒咒而语时,眼睛向外翻出大片的白,有些暴牙的嘴向耳朵根的方向撕裂开去。她敏感多疑,任何事物哪怕是一点点让她觉得不对,都会招致她独语似的一通咒念。

那次最为激烈的吵骂发生在父亲正好休假在家的日子里,彼时姑父正好也在。

照例是小事情。 老屋厅堂大门两侧各一个鸡埘,左边的归我家,右边的是桂先家。桂莲的老母鸡一天一个蛋下在鸡埘,然而偶尔这只老母鸡也会跑到我家的鸡埘里把蛋生错窝,也有的时候,它会发神经不下蛋或下在外面然后回来“哥哥打,哥哥打”地叫着乱报信。闻声出来捡鸡蛋的桂莲两个鸡埘看过都没看到鸡蛋后,便同往常没见着鸡蛋一样,在厅堂里生气地嘀嘀咕咕喃喃起咒。娘亲从厅堂门口过,听到了不作声,走过去。她从来不跟桂莲当真。奶奶却在桂莲低声却明晰的“老乞婆……老乞婆……”咒骂中,“嘭”地打开厨房朝向厅堂开的门,一拐棍飞了出去。用带着剧烈的仇恨高声回骂着,说要用拐棍捣烂那张比毛厕还喷臭的嘴。桂莲原本只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不期竟被对方听见,起初尴尬,随即在奶奶的咒骂中恼羞成怒,拾起撞在风车上落在脚旁的拐棍,乱舞乱横着,整个头气得点点地直颤抖,颠着身子要去要跟奶奶拼命。在拐棍碰着奶奶一臂膀,又抓着一把头发后,被赶来的桂先制止住,拖回屋。这边厢失去拐棍行动不便的奶奶已经出离了愤怒和理智,撕扯着嗓子哭喊她唯一的儿子,要父亲把桂莲这个妖婆精怪打死尽孝。然而被吵醒午睡的父亲对这样的吵骂已完全失去安抚的耐心,出来光着膀子,对着奶奶吼一句,娘,你就安生吧。那边桂先也走出门,对奶奶也对父亲说,她一个蠢婆,娘娘(对与自己父母同辈但可能稍年长的女性的称呼)你就别跟她计较啊。暗哑的嗓声里带了因羞愧而起的无法控制的哭音。

两个男人的两句话,将情势推向不可控制的边缘。奶奶顺势倒在地上,长哭长叫,被桂莲抓散的花白头发与汗水涕泪一起粘在脸上,奶奶咒桂莲,咒爷爷,骂父亲,诅咒自己漫长而不幸的一生,哭着骂着,竟以头跄地要寻死。而那边,桂莲眼珠都要瞪出血颠颠地冲了出来,骂桂先,骂奶奶,啊呀呀地气到浑身颤抖,胡言乱语,手脚乱抓乱舞。桂莲最恨人说她蠢。

这会子,娘亲和姑父也都已赶来劝慰。冬梅和冬桃拉着他们的娘亲,哇呀呀地大声哭叫,我伸手去拉奶奶,也一并哭起来。就在这一锅粥的混乱和不可开交中,脾性躁烈的父亲抓起身边的水桶用尽力气往地上砸去,随着木桶啪啪哗哗裂成若干块,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奶奶磕头如捣蒜,嘶着声音求奶奶别闹了,哪怕让他去死都行,求她别闹了。

娘亲看见父亲失去理智的行为,又气又恨地去拉他,终于也气哭了。桂先和了冬梅和冬桃死命把桂莲拖回屋,拴上门。此时全靠了姑父,仗着客人的身份,他保持了极为可贵的冷静和清醒,分别劝慰父亲和奶奶,最终平息了这场混乱。

不知道是这次剧烈的吵骂让奶奶元气大伤还是让她突然醒悟,总之是,她与桂莲的正面冲突日渐变少起来。一次,奶奶在新屋的廊檐下搓毛线结围裙绳带,对面老屋桂莲端出一盆洗衣水从厅堂往外泼,溅过来几滴水珠到脚上,奶奶立时便骂起来,说桂莲是故意,桂莲不示弱地变了脸色争辩…………然而奶奶终于不再激动,吵骂了两句便突然清醒似的收声,搬板凳进屋。让桂莲一人在老屋嘁嘁喳喳叨叨了许久。

再后来,奶奶学会了利用我去做中人调停。

桂莲在老屋旁边的菜园里用她尖利而开阔的嗓音咒骂犯事的小猪崽和小猪崽的家人。奶奶焦急地吩咐我,快去,快去,别让那个精怪把猪崽打死了。我便撒了脚丫跑,边跑边叫,婶,婶,是我家的小猪,我这就赶它们出去,你家什么啃坏了,回头我娘亲赔你。。。。。。

桂莲其实知道是我家的小猪崽。然而她到底是个有些蠢笨的女人,人情世故如何做,她拿不好分寸。尽管事后对我娘亲的赔歉她也能假装大度并客气亲热地表示不要紧不介意,也尽管,我和冬梅是一个身子拖着一条影子的连裆亲密,经常流连于两家的厨房翻江倒海地寻找各种吃食。但这一切都不能影响她在来犯面前几乎是本能的呲牙裂嘴五官错位地咒咒而骂。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管是这来犯有多微小,她都像遭遇侵犯的老母鸡,不惜过度防卫,把每一根羽毛都竖起成利剑,不自量力地与全世界为敌。

桂莲的气恨在我跟她一起把所有的小猪崽赶出菜园后,以一句“死挨千刀的瘟猪崽”结束。在新屋廊下拄着拐棍密切关注的奶奶一定听到了桂莲喃喃不休,但她终于不再愤起回骂。

再后来,我长大了些,从娘亲那学来词说给奶奶听“桂先可怜造孽,桂莲是个蠢婆,跟一个有蠢的人计较,现得自己蠢不是。”起初奶奶还会反驳,说一个灵泛人让一个蠢人欺负,不是白灵泛了。但是后来,也就不再这样说。她其实明白桂莲是因为蠢笨而言词失当,而非凶悍敢于欺压人。


有了我和冬梅两个做中人的小人,奶奶和桂莲不再相吵但也从来不说话。老屋右边的三间屋,奶奶从来不去,却是从爷爷到我一家老小窜得最多的门。

桂先的三间厢房,住人的靠上两间还留着地台板。跨过及膝的门槛进去,衬的一层木板把房间地面抬高了一两尺,板与下面的泥地之间空悬,走在上面,发出咚咚的声响。这是很落后的。老屋右边的三间屋,父亲早就把地台板全撬了,露出黑黑的泥地,本来想拍成石灰地面,后来因盖了新屋,就作罢。村里其他人家的老屋也是如此,撬掉地台,锯低门槛,用石灰拍平地面,后来就用水泥。

衬着地台板的老屋夏天有些闷热,然而到了冬天,却明显的有优势起来。一盆火放在房中,一屋子暖暖哄哄,热气来回流转,怎么也不散。

桂先一直留着年轻时在山上流荡的痕迹,光脚少衣,大雪纷飞的腊月,单衣单裤光脚穿单鞋,却舍得生一盆熊熊炭火。坐在火旁,一个人笼去火盆的一大半。在一旁烤火的每个人,几乎都会扯扯桂先的身上,说你这个大头佬,这样寒浸浸,就不会多穿一些?桂先照例笑而摇头,不回答,回转身又往火里加一块漆黑发光的木碳,火盆里红热红热,像太阳在烧。

虽说碳是他自己上山烧得,但倘若火小些,多省些出来,一样可以多卖钱。桂先似乎不会算这样的账,一到冬天,就只一味地生起旺旺的火,把衬有地台板的老屋烘得像个蒸酒甑,招来许多人。

娘亲说我和爷爷是桂先家的驻队干部。碗筷往厅堂的饭桌上一放,转身向右推开他家的门,比进自己家还便当。

爷爷在火盆边上讲很多的故事和见闻。围在火盆边上听故事的人各有各的表情和反应。

桂先永远是不动声色的样子,极少插言也少应和,只习惯地微微抖着两条腿,故事见闻听完了,他就“嘿”地笑一声,然后低头去扒拉碳火。扒完火,就抬头看看高高的小木窗外的天光,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出去外面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却一会又回来继续烤火。

桂莲永远是个好听众,不管这见闻故事爷爷讲过几遍,桂莲总是不停地发出各种应和的惊叹声,咦--哦――是嘛――真的――哎呀――,哪怕是我们小孩讲话,她也总有如此积极丰富的各种反应,让人以为他的故事就真有这么好听。

隔了遥远漫长的时光,爷爷的故事被一层闪着模糊光晕的白色绒毛包裹着,再平常的事件,也带着朦胧恍惚的神秘。而如今,我已记不清一个完整的故事,更无法还原当年晦暗的老房子里那盆炙热红烈的碳火和从高高的小木窗里斜照进来的一缕寒冷冬日里特有的苍白色天光。那光经过的路线里,灰尘与光原子或分子凌乱而急切地纷涌飞舞着。

在那样的时光里,爷爷讲从前有两个穷老庚(相同年岁的男性结拜)在沟渠里捞鱼,捞到两条黄金鲤。然后晚上,一个把睡在身边的另一个杀了,第二天,两条黄金鲤却变成了两条死掉的红鲤鱼,在水缸里翻着红白的肚皮。爷爷还讲一家人拆老屋,从屋基挖着一堆金银宝,兄弟反目成仇打死打伤,金银宝却又都一捻成灰,全没了。记得最清的,是鬼故事。讲一个人走在后山脚边的田地里,走着走着,下起雨来,然后就在雨里失踪了。全村人去找,找不到。三天后人回来,说是遇到一户人家,进去避雨。主人家很好客,大鱼大肉没吃完,还给他带了一包,说着把手里提的东西晃了一晃,众人看见他手里提着草绳捆着的一个山芋叶包,打开,里面是几条被切断的蚯蚓和几只没有脑袋只剩翅膀的蜻蜓和一只蛤蟆的腿。有人沿失踪者的路线找过去,在连着山脚的田埂路边的一堆荆棘灌木丛蓬里,看见几块碎瓦片,瓦片上残留些泥巴,一只没有腿的蛤蟆,几截蚯蚓和没有身子的蜻蜓脑袋。

我小时候是个财迷,还胆大包天。听了这些故事,就总想着在水沟里、老屋牛舍猪栏的沟沟沿沿处能发现些金银财宝,当然这种设想总是先就跟身边的同伴声明过多次,倘若我们找到,一定平分。一个人贪心,财宝肯定要变没掉的。及至到山间田头,遇到荆棘蓬刺灌木丛,也总要弯下身子,伸长了脑袋往里看个究竟。想往着也能看见一顿鬼宴的残余场景。终究一样也没遇上过。

然而如此胆大,也终有让我听了心惊害怕的故事。是钓海星。说有些小孩大人不喜欢不想要了,就会把他们卖给一个背麻布袋的人,或者,也有拐子把小孩拐了去,装进麻布袋里,坐了船,到海里,把小孩放下去,就会有许多海星游过来,吸附在小孩身上,等到小孩身上沾满大大小小的海星,就提上来,一个一个捉下海星,再把小孩放进海水里继续钓。爷爷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哪里哪里的谁谁,从前就是背着麻布袋装小孩去钓海星的。山里孩子,不知道船不知道海,也不知道海星是个怎么可怕的东西。。。。。。太多未知的事物出现在爷爷的这个故事中,听了惶然抬头看看小木窗外的惨白天光,连天光都变得陌生让人害怕起来。

除了故事,火盆边上慢长的冬日时光里,还有许多的谜语和笑话。小孩子喜欢猜谜,自己也讲,听来的谜语各色各样,有些还有些黄,比如一个是 “雪白的墙壁上两壶酒,越喝越有”, 谜底是年轻媳妇的乳房。有些还很粗俗,比如“先打雷,后下雨,天上掉下只毛老鼠。”谜底就是打屁尿尿和拉屎,再比如有像“马路中间一张磨,鬼也不敢推神仙也不敢坐。”谜底就是一堆臭气冲天新鲜出炉的大牛粪。小孩子天生就对那些讲出来能让所有人嗤嗤而笑的下流言词充满兴味,过耳不忘,听到就讲。

娘亲通常听到这些就会笑骂我们两句。然后她开始讲笑话。她说一个人懒,懒成什么样子呢,树上结满李子,懒人就躺在树底下,张大了嘴睡觉,边睡边等风把李子吹落进嘴里。这时路过一个挎粪筐拾粪的,悄没声地夹起一坨牛粪,啪地打进这个懒人的嘴巴。 她还说,从前一头大黄牛与小泥鳅结老庚(如果都是女的,就叫结老年),有天泥鳅对大黄牛说,老庚啊老庚,你天天都上山吃草,我天天只能在这个小水沟里,从来没见过山是什么样子,哪天你也带我上山观光观光呗。老黄牛答应了,于是泥鳅就跟着老黄牛,沿着山路爬啊爬,很快就爬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大叫,黄牛哥黄牛哥,我走不动了,没水我要渴死了啊。大黄牛就说,那咋办呢?小泥鳅说,你拉泡尿给我,我顺着你的尿往上游。老黄牛就真嗤拉拉地尿出一长泡热滚滚的泛着白沫的黄尿来。。。。。。。当讲到黄牛尿尿的时候,大家就哄的一声,都笑翻了。

桂先不会讲故事也不爱猜小孩子这些胡说一气的谜语。他很乐意在火上帮我们烤着各种小零食,有的时候,是像老鼠尾巴一样的小红薯,有的时候,是几片刚刚做好的年糕,烤得两面都有些焦黄,冒起像冬桃脸上挂着的鼻涕泡一样大的气泡,滚烫的在两只手里来回倒着,等不及凉一点,就伸嘴咬一小口,烫到眼睛上翻,嗦嗦有声,舌头在口腔中乱转着没处放。桂先看着,就呵呵笑起来。年糕要到临过年才有,平常不得吃。于是最多的,是找来空的雪花膏瓶子,扁扁的蓝色百雀羚盒,放一点水,放几颗豆子或花生,盖紧了盖子,把盒子丢在炭火边上,蹲下身子,侧着耳朵,屏气息声听着那个紧闭的小世界里的动静,等到水声兹兹响着响着,又不响了,再微微的似乎有些啪啪声的时候,我们便叫嚷起来,桂先用火钳把盒子夹起,放在地上,等凉到不烫手时,打开宝盒,热气呲的一声跑出来,便闻到一阵微微的焦香,花生或豆子烤得正好,一颗颗的爆裂开来。桂先有时候要充老大,非要一人一颗一人一颗的给我们发着吃。冬梅最侍宠而骄,往往发到第二颗,便不耐烦的一把抢过盒子,把剩下的都呼噜进自己嘴里,冬桃便会哭起来,我跳着叫,再来再来,还有好多豆子呢。地台板被我跳得咚咚响咚咚响,扬起好多灰。


老屋及膝的门槛和走起来咚咚响的木板地台终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桂先锯平撬走。没有了门槛的三间屋从上到下一溜平过来,阴暗潮湿的黑色泥地上,桂先自己在上面拍了一层高高低低的青色水泥,还是阴暗潮湿,尤其在春季雨水多的时节,水泥地面一天到晚像个出大力气干重活的人的肩膀和腰身,汪着一片一片,汗津津湿漉漉。然而到夏天,光了脚在上面走着,却是一片来自深山深潭里的浸凉从脚底直穿心里,像五脏六肺都被山涧冰泉洗濯着。

因此没有了地台板的老屋,到夏天,仍然是我们消磨时光最多的地方。在阳光白炽到静止如某种密度很大的物质,知了燥热嘶鸣的正午,桂先扔张旧草席在上房的地上,勾脚弓背躺在席上睡觉。桂莲总在中间的屋子,半坐在靠窗的床沿上补补纳纳,一边就手上的活计自言自语,偶尔抬头看我们在做什么。屋子里,通常是我和冬梅两个人。长大些的冬桃已经不愿意跟着我和冬梅一起玩闹,成天跟在合良或红桃的后面,巴巴的围着几个比她足高出一头的男孩子转。我和冬梅半个身子靠着桌沿,比着玩着评论着堆放在桌上的各种瓶瓶罐罐,和用低低声音的嘁嘁喳喳讲着话。瓶子里最多的是捡来的各种雪花膏盒子,最多是百雀羚盒子,有一个很高级的是我从大姐那里讨来的一个粉红色的永芳F珍珠膏盒。此外还有像蚌壳的蛤蟆油盒和和会摔碎的白瓶绿盖的雅霜盒子,还有一些黑色暗红或白色的药瓶子,玻璃的小青霉素瓶最多。

不同的盒子有不同的功用。雪花膏盒子大多被装上了蜡油,做成烛灯。在需要烧香点烛的年节里,我和冬梅从各家供桌上收集来烧剩或滴漏的蜡烛碎块,把它们融进盒子,栽上由绵线做成的灯芯,就成了一个个依据盒子本身大小不一的各种烛盒。我们把桌上的烛盒挨个点燃,烧一会,又赶紧吹灭,怕把蜡都烧光了。玩点蜡烛的时候,通常还会玩吃火。我玩,冬梅看。划着一根火柴,在燃得最旺的时候放进嘴里,紧闭嘴唇。过一会张开嘴,火灭了,一口白烟从嘴里冒出,火柴梗变成一根细小的黑色碳棒。其实每次吃火,心里都有些害怕。然而在我小时候,逞英雄好侠义似乎是与生俱来,即便有时候不小心,被未及时熄灭的火烧疼了嘴巴,也还是忍着不动声色,享受着冬梅和她娘赞叹的啧啧之声和钦佩的眼声。不过吃火不能多玩,一根两根之后,桂莲必定要我们把火柴放回厨房去,说是把火柴玩光了。

蛤蟆油的盒子不能干什么,然而因为其略带透明的青白颜色以及像蚌壳的形状及质地,也让我们对其有着收集的爱好和把玩的兴致。我们总是很容易就把两片蚌壳掰开,但无论怎样都不能把它们再合回去。。。。。。请教桂莲也不得法。她也不会。于是偶尔有谁瞎猫撞到死老鼠一样好运气地把分开的两块蚌壳合拢到一起,就兴奋的不行,仿佛捡到钱一样得意和高兴。一直到我真的长大以后,才知道在蛤蟆油盒上下两片壳的隆起处,凿有细小的齿痕小凹槽,只要一个一个对上,很容易就能盖上合拢。然而彼时,在一堆的小瓶瓶罐罐中,蛤蟆油盒总是上下两块壳分开地散在桌子上。我们玩一会,还是对不上,很快便转移了兴趣,玩起看医生的游戏来。

这主要是一个靠着想像和叙述完成的游戏。道具就只那几个青霉素的小玻璃瓶,也有的还装着白色粉末状的青霉素,有股难闻的过期药味。有时候,我们到下面做厨房的屋子里去,在堆放茅草的灶间翻找出几根细直坚硬的茅草根,想像它是医生手上的针头。通常我当医生,冬梅当病人,她伸出一支胳膊搭靠在桌上,我装模样地用茅草根对着青霉素瓶子,一边摇晃玻璃瓶,作出抽取药水的动作。摇一会,却又径直用瓶子用力压到冬梅的胳膊上,有的时候,就用茅草根轻轻戳一下。冬梅的手臂上便出现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一边做着以上一些动作,一边嘀嘀咕咕对冬梅交代故事的情景和要点,说的时候,想起下湖村子利群开的小诊所,想着伸出手臂给他做皮试,那一点针扎的疼痛和酒精涂在皮肤上的冰凉,想起坐在板凳上等待皮试结果要打屁股针时的无可逃脱的惊恐。

出于对打屁股针的恐怖记忆,我和冬梅的游戏往往只到做皮试。皮试之后,便脱离了对小诊室和利群医生的刻意模仿,开始随意的发挥想像。有的时候,游戏就这样有头无尾地结束掉,我们又开始说别的话,做别的游戏,演别的故事。有的时候,就会重新回到对瓶子本身的关注上,装作这个瓶子里的药已经用完了,放在一边,假装把它扔掉了。另外还有几个,装作是新的药,放在另一边。我对冬梅说,你现在要买我的药,要一毛钱。于是冬梅握紧拳头,然后伸开递向我。一紧一伸,表示给过一毛钱。我便给她一个青霉素瓶子,说,你要回去吃药。于是瓶子一个接一个从桌子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然而桂莲并不高兴我们玩医生看病的游戏,尤其不高兴冬梅总是装病人。桂莲说过几次以后,我们便把所有青霉素的小玻璃瓶装满水,放在桌上,想像着这些都是利群诊室里的药,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一下又放下。还给这些药取上和各种名字,比如,有一瓶叫做糖药,就是吃起来像糖一样好吃的药。

假若桂莲走到外面我家的大柚子树下跟娘亲她们一起乘凉闲话去了,不在房间里。我和冬梅便会光脚跑到床上。裹上床单,从头到脚。装各种人和各种物,装新娘子出嫁,装自己被装进麻袋里要被带去钓海参,或者,装成一根木头,假装从山上滚到山下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也装黑蝙蝠,用双手撑开被单,呲牙瞪眼地飞,发出叽叽的叫声。有的时候,一个爬到床顶上,另一个躲到床底下,装两个隔了很远的人讲话。一个扬起嗓子问另一个,凤玉嫂(是我娘亲的名字)你在干什么啊?另一个扬了嗓子答,桂莲啊,我在挖花生啊,今年的花生长得好,一锄头下去就几十个啊。 另一个又说, 哎呀,这么好啊,我家的花生明天也该去挖了,昨天大头佬去看过,回来说被野猪吃掉好多。

声音很大,就把在上面房间里睡觉的桂先吵醒了。听到自己女儿学她娘亲说话,把自己也叫做大头佬,桂先嘟嘟嚷嚷从上面房间走过来,说我们是小精怪,不知道从哪听到的这么些闲话。然后抬头,看到一个躲在床顶上,另一个钻在床底下,就再骂一声。一边骂一边径直出去了,出去就告诉桂莲和我娘亲。然后就听到桂莲喃喃的骂过来,她是骂我们不该到床上去玩,把床弄脏了。我和冬梅赶紧从床上爬下来,从老屋的后门跑了。


后门开在厅堂的隔间处。打开最上面厢房的门,跨过门槛,就是厅堂后的隔间。后门关着的隔间很暗,只从开在极高墙上的小窗洞里射进来一缕白晃晃的光。这点光照不到地面,倒把顶上二层楼的楼板照得更清楚些。

我和冬梅拉开门拴想要从后门逃跑的时候,听见爷爷说话。他在整理隔间两家堆放的乱糟糟的杂物。今天要把在外面已经晒干的稻草收进屋,然后吊到隔间的二层楼上去。到冬天给牛吃或垫猪圈作肥。爷爷叫我不可跑远了,一会得回来帮他挂钩子。我和冬梅嘻嘻笑闹着应声跑了。

太阳快落山时,暑气渐渐退下去,风穿过大山大树再越过屋后的小山小树,吹进村落的每条缝隙,掠过每根头发和汗毛,丝丝凉凉的。趁着这段时光,娘亲带着姐姐把晒在谷场四周的稻草扎成一捆捆,担进老屋的隔间。爷爷和哥哥扛来长梯。长梯粗的一头落地,细的一头高高搭在隔间二层的楼梯口。爷爷绾了又粗又长的麻绳爬上去,跨开双腿在楼口边上弯腰站着。麻绳下端系着铁勾垂在地上,我戴了草帽在用钩子勾住稻草,然后仰起头对着爷爷叫,好了。爷爷便一下一下收着绳子,一捆稻草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上升,到楼口时,爷爷伸手一捞,晒得黄干干的稻草就从隔间的地板到高高二层楼上安家落户了。

我帮爷爷挂钩子时,冬梅一会一个转从她家厢房里走出来,一会一个转又从外面走进来。看我一捆勾一下,一捆勾一下地挂钩,看着看着,冬梅挤眉弄眼地朝我比划,扯过麻绳把钩子勾在后门拴上。我吃吃笑着抬起头叫道,好了。爷爷悠悠地往上收绳,发现收不动,再用点力,还是拉不动,知道下面在捣鬼,就骂起来。我和冬梅搂在一起哈哈哈哈地大声笑,笑到肚子疼。爷爷气得要爬下楼梯,我赶紧把钩子重新挂在稻草上,仰头跟爷爷说,看不到光,钩子钩错地方了,现在好了。爷爷只好气哼哼地又重新一下一下往上收着绳子。

因此,在暗黑暗黑的老屋隔间里帮爷爷挂稻草,也是极好玩的事。不光是看着一捆捆稻草在空中悠悠地上升觉得很有兴味,每次都还伙同冬梅做点恶行,不是将钩子钩在门栓或某个笨重的物件上,让爷爷拉不动,就是上面挂个装满猪草的筐或者绑个长板凳让爷爷吊上去发现不对只好再放下来。直到一次下空钩,骗爷爷说,好了。爷爷一用力,差点从楼上摔了下来。我因此吃了娘亲一顿狠板子,打得哇哇直哭。从那往后就老实了,一下一下每下都把稻草勾稳,再仰起头,仰到把头上的草帽都要掉落了,直着脖子讨好地对高高二层楼上弓腿弯腰站着的爷爷大声叫,好了,爷爷。

不过除了挂稻草这种并不日常的活计外,隔间是我们极少流连光顾的地方,因为它阴暗潮湿虫鼠横行。我们更多是在厅堂里嬉闹或做活。

相较于窄小晦暗的后隔间,厅堂显得阔大亮堂。桂先每天鸡叫头遍起床开大门,把臂膀粗的门栓由左到右从门背抽出,两扇大门吱嘎一声对应而开,蒙着薄雾的晨光和沾着水波的月光一并泄了进来。厅堂在一整天的时光里,跟着外面的辰光一起变化着亮暗。一直到黄昏,光线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消失不见,桂先才又吱嘎一声,把两扇大门合拢闭上。没有灯火的厅堂便与隔间一起,沉入寂静与黑暗中。

厅堂与隔间由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切开。只需抬脚过门槛低头过门框,就从隔间到厅堂或厅堂到隔间了。木板墙朝向厅堂的一面张悬着已经蒙灰退色的毛主席画像。画像下的供桌上是太爷爷的画像和一个黑黑的香火钵,有时候,桂莲会像桂先的瘸腿娘一样,把南瓜冬瓜摆放在供桌上排成一排。有的时候,她也在上面随手放几个红薯地瓜或不论晴天下雨她都戴在头上的草帽。

老鼠和蝙蝠在身后的隔间里栖息出没,吱吱叽叽发出各种咬啮声和叫声。燕子却在厅堂高高的雕花楼板上筑窝,叽叽喳喳绕梁唱歌。老屋里人丁繁盛的时候,也是这三个物种最多的时候。老鼠很多,多到大黄狗变成猫,几乎每天都能逮住一只壮硕的家伙,蝙蝠多,多到白天在厅堂里都能听到隔间一片叽叽声。去抓老鼠的时候,狗经常嘴里叼着一只蝙蝠颤着头跃过门槛从隔间出来。燕子多,冬桃抬头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两个手指用完还没数清楚到底有几个窝。厅堂的地面上是一滩两滩三滩旧的才扫掉,新的又堆起的燕子粪,我家的吃饭大方桌也是移了又移,终究还是逃不掉一泡白稀稀的燕子粪啪地落在桌面上。桂先坐在厅堂绕禾藤,一圈一圈拧着着缠着,没留神头顶上一只小燕子撅出屁股朝外一拱,一坨热热的黄白色液体就正中落在脑门上。据说被燕子拉屎到头上会变成秃头,桂先气愤愤的操起长长的晾衣竿就要捅燕子窝。桂莲连忙去抢竿子,连说捅不得。奶奶破天荒地也声援起桂莲来,从厨房探出大半个身子教训桂先,说,不吃你粮,不吃你谷(谷念guo音),只借你屋檐筑个窝。燕子窝捅了会造孽,可不能捅。燕子寓意兴旺积善吉祥的道理,桂先当然知道,拿竹竿不过是气急之举。没了竹竿桂先骂骂咧咧快步走去外面把头伸到压水井下,大声嚷叫冬梅给他压水冲洗。厅堂里其他人却一并哄笑起来,七嘴八舍拿桂先的头打趣说笑。

自从桂先不小心被燕子拉屎到头上以后,我和冬梅便怀着隐隐的好奇,密切关注桂先脑门的头发,但是一直看了好几个月,也没见有任何掉发秃头的迹象。失望地松了口气之余,我便断定大部分的老人之言是妄语,大可不必相信。

尽管桂先并没有用竹竿去捅燕子窝,老屋檐下的燕子还是一年年地少了。雷雨来临之前或傍晚时分,随处可见成群的燕子和蜻蜓低飞的情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看不到了。不只是燕子,蝙蝠也日益少见,待到桂先把隔间清理出来,重新抹墙开窗,塑起灶台,摆上饭桌,把隔间作成厨房兼饭厅后,就再也看不见蝙蝠出没。连带的,老鼠好象也少了。。。。。。

再后来,奶奶去世,老屋就真的老了。它的前面,排着大哥新盖的四层楼新屋。它的左边,是我父亲在十多年前盖的第二幢红砖新屋,与老屋并排在一起,一个赭红一个黛青,映着过道上方一块碧蓝的天和大朵洁白的云。它的后面,是桂先还只盖起一层的水泥新屋。

再后来,桂先一家将会搬进这幢新盖的小楼,然后在小楼边上盖间低矮的屋用来作厨房。老屋很快就会同村子中央其它的老屋一样,变得空空荡荡没有人气。尽管有足够的阴暗和潮湿,但是不会再有黑黑的蝙蝠出没,也不会再有轻捷的燕子绕梁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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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dadishang:

    长篇治愈浮躁,天天在网上看零碎的信息,像热锅蚂蚁

  2. 海里的泡沫:

    雪白的墙壁上两壶酒,越喝越有。
    谜语有意思。

  3. dadishang:

    我差不多是当作一部电影看的,写了老屋里的四代人?

  4. 米多:

    嗯, 是有提到四代人。
    多谢,这么长,亏得有耐心仔细看完。
    应该写得更好点的,太粗了,信笔而写,布局构思谴词都明显有可改进之处。

  5. xiaohe:

    看到吃火柴那段,我笑了,原来女孩子也玩那个。

  6. IanFalland:

    我倒觉得文笔糙些好,这样茁壮的文章就不用费心去想修辞了。

  7. dadishang:

    跟楼上有同感,文章茁壮,粗糙些更结实

  8. 米多(史剑红):

    多谢,dadishang 和 IanFalland两位的宽容和厚爱。 挺惭愧的,为自己写东西不能有始有终的态度。

    另,海里的泡沫同学,挺喜欢你的文章(自然而不失生活原趣).

  9. 海里的泡沫:

    谢谢米多,看你的文字让我感觉很熟悉和亲切,很多生活细节都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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