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路

故事开始之前,我爸坐在我边上,我们并排坐在火车的卧铺上,到满洲里,去看我的四大爷,他的四哥。

火车走了有三四个小时,他吃完盒饭,抚着肚子靠在窗户旁,满意地打着嗝。我想大概到了大兴安岭那边吧,他突然坐起来,指着窗外说:“哎,你四大爷以前在这儿插过队的。”我抬头看一眼,密密的交结的高树,幻动成错杂的林海。没有任何标识物。我收拾着饭盒说:“这么密的林子您都能认出来。”我爸像是很骄傲似的一拍腿:“那还能认不出来,我十三四的时候,还一个人骑自行车来看过你四大爷。”

我们住在内蒙古东南部,和辽宁吉林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我把饭盒放回包里:“这地方离家这么远,您那么小,一个人就骑过来吗?”

我爸听到我这么问,脸上立刻露出顶自豪的表情,抚着肚子又靠了回去,摆摆手说:“那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谁还记着。我当时在长春念书,一放假不还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回跑,怕啥的,小伙子有力气。再说那时候,钢铁产量都敢号称超英美,骑个自行车算啥,有自行车骑就特厉害了。饿了吃口苞米面大饼子,贼香,吃饱了就往前骑呗。”

他停了一会儿,满足地咂巴咂吧嘴,像是回味少年时玉米面饼的香味。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手比划着说道:“不过你四大爷哟,哎呀真是太不够意思了,我当时那么小,一个人骑着车子来看他,他**的倒好,把他老弟我自己一个人留到他插队的生产大队了,你说我那么小,跟生产大队那帮人也不认识,他自己骑着我车子带着你四娘,俩人上附近小县城了,给你四娘买了一堆东西……”

我爸上来了兴致,于是四大爷和四娘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我四大爷年轻时是“顶帅的一个小伙儿”,虽然上学时学习成绩不好,我爸说他“净整些幺蛾子,耽误了”。但是长得俊,又有力气,会说话,初中时候就靠倒卖谷子在村里大赚了一笔,引了不少小姑娘喜欢。

我四娘那时候是“学校出了名的母夜叉”。我爸也说,她年轻时就不美丽,年老了更是不堪。四娘年轻时候特别泼辣。据说她读初一的时候,坐在她后面的男同学叫刘亮,是当时生产大队会计的儿子,家里条件很好,于是用上了普通孩子都用不上的钢笔。也许是不太会用,也许是故意炫耀,有一天嗖地一声把墨水溅到了四娘的衬衣上。恰好我四娘在沈阳的表姑那天回来,捎回一件新白衬衣,四娘刚穿上,正宝贝着,就让刘亮同志给染了花。用我爸的描述,我四娘当时“梳两根油亮大辫”,发现衬衣染了色也不管老师还在前面上课呢,站起来“撸上袖子把大辫一甩”,“像拎小鸡似的”把又瘦又小的刘亮拽着衣领拎了起来,然后就用平时织毛衣勾花的大拇指和食指拧他脸上的肉,一边拧还一边骂。当时老师据说也是个小姑娘,小知青,文绉绉的哪见过这个,当时就傻了,除了在讲台上喊让我四娘停下来,别的什么都不会干。我四大爷当时挺身而出,一把护住当时快被拧懵了的刘亮,往身后一拉,一嗓子:“徐凤仙!”

其实我四大爷当时的动作“也不怎么利索”,把刘亮从我四娘的“铁掌底下”救出来“身上也挨了好几下拧”,他跑出去拉刘亮,“也就是为了图刘亮家榆树的榆钱吃。”

我四娘一开始是一愣,后来又委屈:穿这么件儿新衬衣容易吗,那都是过年才能穿上的玩意儿,这回洗都洗不下去了,然后一抬头,“寻思看看谁这么胆大吧”,看见了我四大爷。
场面也没有多么美丽,但是他们就这么遇见了。

再后来他们俩一起下放到一个生产大队,不知道就怎么确立了恋爱关系。我四娘对我四大爷是“红心一颗”,天天给四大爷打毛衣,钩鞋套;我四大爷对我四娘是“没啥意思”。但是我四大爷性格太犹豫开不了口,而且觉得人家姑娘对自己确实有情有义,这口就越来越难开了。

后来四大爷和四娘直到回城,也一直没分开。但是回城之后,依然英俊的四大爷和晒得更黑了的四娘,各自迎来了不同的出路——县植物油厂厂长家的闺女看上了我四大爷,加上厂长和我爷爷关系很不错,基本上这事就定了。

本来是一拍而散的事。但是谁都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四娘家里急了。于是逼着逼着我爷爷也就妥协了,我四大爷也就不情不愿地和四娘结了婚。可是他就是不说,不同意结婚也不说。

植物油厂厂长还是“很够意思的”,仍然履行了承诺,把四大爷安排到了当时据说“遍地是黄金”的满洲里,四娘自然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画上了句号,四大爷到了满洲里之后,很少和家里联系,偶尔的信和电话也都是关于工作的只言片语,他挣钱了,他升官了,诸如此类。我爷爷脑血栓发病最严重的时候,他不知晓,也没有关心。时间长了,这个人连同他曾经泼辣的妻子,都褪色成一个符号,定格在遥远的满洲里,那个被叫做北大门的地方。

我爸又抚了抚肚子,打了个饱嗝,静了下来,说:“后面的故事,你就该知道啦。”
是的,后面的故事,我就该知道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亲自听到有关他们的事。我十二岁那年,我的爷爷因为脑血栓,不治离世,四大爷终于带着四娘第一次回到阔别了二十年的故乡。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和她,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四大爷还有风度,四娘只剩下一双钩花的巧手和枯黄的头发。他穿着笔挺的白色休闲西装,她裹着红棉袄,下身穿着黑色阔腿裤,斜挎着当时时兴的小挎包,挎包带子很长,一直耷拉到胯骨下面。我那时候还小,但是也觉得:他们真是不相称。

但是我是喜欢四娘的,尽管这个女人并不漂亮,也并不温柔,但是她会钩花。她钩出来的拖鞋,我一直穿到不能再穿了,她织的毛衣,我也穿了好几件。或许我是个太薄情的孩子,因为我童年对她的一切印象,就是毛衣,一件又一件的毛衣,温暖而紧实,刚穿上的时候还有点扎人。

他们的女儿比我大五岁,那时候也已经很大了。我听二姑悄悄地议论过:长得不好看,像她妈。奶奶也不喜欢她,过年也不给她捎压岁钱。

我那时候总是很难理解,为什么一旦因为有了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母亲,就要被父亲家里的人否定。说孙子孙女更亲,但是我所感受到的只是长辈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姐姐的厌恶。她才十七岁,已经成为了一场不讨人喜欢的婚姻的牺牲品。

后来我又大一点,又渐渐知道,其实父辈的其他七个兄弟姐妹,对四大爷都是不满意的。抱怨他为什么已经在满洲里发了大财却不肯邮回来一点点,为什么日子过得那么有滋有味却不肯分担一点照顾老人的责任。特别是有一次奶奶过六十六大寿,又赶上大伯的儿子,长子长孙结婚,他和四娘回来,只留了两百块钱。就连为人厚道,和他关系最好的父亲,对他也多少恨铁不成钢。

那时候连我在内,都觉得四大爷实在是太“抠门”了。但是这些事情的真正原因,三年后我们都知道了。

一切的公然若昭源于一个电话,那年四大爷所在的单位解体,他选择了靠积攒下来的家底做生意而不是安于国家的分配。但是很快他就发现,竞争太多了,机遇太多了,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的脑子迅速地活络起来,已经不是当初倒卖谷子就能富的年代,后来他就再也穿不上白西装了。一旦没有了钱,很多事情就都掩不住了。我四娘一个电话打回我奶奶那里,控诉了五年来四大爷所有的绯色历史,还有外面年轻的女人。她不停地破口大骂,几天后四大爷回来的时候,听说他脸上肿了好几道,我想一定是四娘挠的。他们之间本就微薄的情分早已在生活的磕绊和漫长的斗智斗勇中消耗得一点都不剩,剩下的就是共有的那张房产证,和对孩子承担的责任。

奶奶当时听了一是不可思议,二是怒火中烧。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做出来这种事。她和四娘保证,四大爷一日不老实,她就一日不认这个儿子。

那时候我十五岁,毕竟还不算很大,父母和亲戚都尽量不让我知道这件事,但是我还是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一点口风。

四大爷不给家里寄东西,随礼(东北方言,指有了红白喜事要给事主一定的钱,钱多少由与事主关系远近决定)只随二百块钱,不是因为他没情分,而是因为所有的钱都把持在四娘手里,她不给他。他下岗生意又失意之后,四娘把账户里仅剩的钱全部支走,把自己的首饰和值钱衣物也都另放在上锁的匣子里,他们开始分房住。但是四娘的封锁永远锁不住四大爷的心,他反而更留恋外面的温暖,于是他们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白天趁孩子不在家,彼此撕打辱骂,晚上又要在孩子面前,装出相敬如宾有说有笑的模样。这样的日子终于崩溃,四大爷带着仅有的一点财物——他也存了不少私房钱。和年轻的“小四娘”一起,没名没分地去了“别的地方”——四娘是绝对不同意离婚的,“死都不同意”。或许是她不忍失败,不愿意让所谓的背叛者获得一个幸福的结局,或许是他们的财务分割还没有谈好。但是总之四大爷是彻底地不和四娘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了。那个地方是哪儿,父母和亲戚都不让我知道。

那位年轻的“小四娘”,后来过年的时候回来过一次,我终于见到她,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是很会说话,面对着这么尴尬的身份也笑得很好看,何况确实比四娘漂亮多了。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好,以前曾经同仇敌忾讨厌过四娘的婆家人们,这次又迅速地团结起来,站到四娘的身后,不许我们小辈叫这个年轻的女人“四娘”,他们自己也不给她任何有实质性的称呼。奶奶那时候已经八十岁了,病怏怏地不太有精神头,但是也绝对闭门不见,说以后都不见四大爷,更不见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女人。于是大家跟这位“小四娘”说话,都只能用没有呼语的祈使句。

大概是觉得实在太丢人了,而且实在为生计所迫,四大爷很快也不再回来了。后来我又听爸爸和二姑他们说,“小四娘”又开始打四大爷那点儿钱的主意。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时候我已经十八岁了,上大学了,四娘以前钩的拖鞋,织的毛衣,也再也穿不下了。

两年之后,我上大二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四大爷不在身边,八个子女独缺他一个。我是最小的孙女,在北京,也不能回去。过后我爸给我打电话:“你奶奶没了。”我才知道。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她临终之前一直叫着四大爷的名字。奶奶曾经自己说:她这一辈子,最怕家丑外扬。她觉得四大爷的事,是个大大的“家丑”。但是临终前,她释怀了,她说:“老四啊,这事也不怪你,能离就离了吧。”

其实她始终还是向着自己的儿子。

再后来,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没有了财产,没有了地位,没有了家庭,甚至没有了名声的四大爷,在辗转流离中早已不再是家人的骄傲和议论的重心。今年过年的时候他又回来一次,和女儿,女婿,外孙女,没有妻子。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我们用火车上一天的时间,就走完了他们的一生,到了满洲里。四大爷的女儿,我的堂姐,一个人来接我们。我爸年纪大了,老人家喜欢问很多事情,他问:“嘉明(堂姐的丈夫)和欢欢(堂姐的女儿)呢?”堂姐笑着说:“他们没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间在她身上看到四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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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人生没有几只幺蛾子飞来飞去,也没意思

  2. Snow:

    一直关注青马,没想到能遇到TL老乡,好亲切的人,好亲切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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