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冰棍儿的“无分儿”爷爷和吸烟奶奶

作者:小谷

小时候,我家住在海淀区西八里庄749部队院儿里的第一栋楼。

我们院儿坐落在公路的南侧,和公路之间隔了一片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杨树林子。那林子里的杨树,比我们的五层楼还要高好多。我家住在三楼的中间,唯一的一间房,窗子朝南开,也就是朝院儿里开。我家隔壁那一家才有朝杨树林子开的窗户。这样,那杨树林子足以形成天然屏障,而隔壁邻居的家又是一道人工屏障。所以,公路上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们坐在家里是断然听不见的。

而且,我奶奶早已步入老年,耳音越发的不济。所以,她就更加不可能听到公路上的声音了。

然而,当年有一位推自行车卖冰棍儿的老爷爷,他在公路边上叫卖的时候,我那耳音不济的奶奶坐在家里也都能听到!连她都能听到,更别说我们了!

听老人们说,老爷爷是山东人,已经80多岁了。他经常穿一件黑衣服,满脸皱纹,戴着一副眼镜,镜架好像是黄色的吧,推着一辆黑色的旧自行车,车的后架上用麻绳捆着一个白色的大箱子,上边盖着厚厚的棉被,里边装的是纸盒,纸盒里装的是冰棍儿。

老爷爷的叫卖声,除了调门儿极高之外,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经常来我们这里卖冰棍儿的,还有两三位老奶奶,她们是这样叫卖的:“冰棍儿!奶油小豆红果儿的!”或者是:“冰棍儿雪糕!”而老爷爷叫卖的时候却总是两个字:“五分!”老爷爷是山东人,说出话来带有山东口音,再加上他的儿化音,他的叫卖听起来就成了“无分儿”。

前些年曾经在电视节目里播的“南方黑芝麻糊”的广告,是这样说的:“小时候,一听见芝麻糊的叫喊声,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我的情况是:小时候,一听见“无分儿”的叫喊声,我就再也坐不住了——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边,也不管是在大院儿里、楼下,还是在杨树林子里、街上,甚至不管我当时想不想吃冰棍儿,反正一听见老爷爷的叫卖声,我就再也不能安静地坐着了,必须得去看看他才肯罢休。

老爷爷喊“无分儿”,是那样的执着,很少改变。就那一次改变,我至今难忘。

有一次,我正独自在楼下的一个矮小的石头桩子上坐着,忽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无分儿”。循声望去,老爷爷正慢条斯理儿地推着车,一边儿吆喝着一边儿朝我们楼下走来。我连忙跑过去,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两个小孩儿,跑到老爷爷跟前,其中一个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说:“老爷爷老爷爷!给我拿两个五分的!我要奶油的,他要巧克力的!”老爷爷低下头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儿地说:“俺这儿没有无分儿的了,只有红果儿的,三分儿啊。”另一个小孩儿说:“那您就卖给他一根儿得了,我不吃红果儿的。”“好啊,等着,我给你们拿。”小孩儿拿了冰棍儿,交了钱,扯掉包装纸,迫不及待地嘬了一大口,说:“呀,酸的!”听他这么说,我心想:“难道你不知道它是酸的?”

老爷爷看看他们,继续高声叫卖:“无分儿!无分儿!”

那个没吃上冰棍儿的小孩儿,转身刚要走,又回头看看老爷爷,说:“老爷爷呀,您还是给我一根儿五分的吧。”老爷爷又一次低下头,和蔼地看着他们,说:“没有啦,明天吧。”两个小孩儿听了,扭头跑了。

老爷爷看着他们的背影,改口了:“三分儿!三分儿!”听惯了老爷爷喊“无分儿”,乍一听他喊“三分儿”,怎么就那么别扭呢。老爷爷只喊了两声便停了下来。只是片刻,他又改回来了:“无分儿!无分儿!……”还是这样喊好听。那两个小孩儿还没走远呢,听见老爷爷改口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这边儿看了看,继续走了。

以后的日子里,老爷爷几乎每天都有五分的冰棍儿来卖,有时候也有一毛一根儿的大雪糕,偶尔仍然会有只剩下三分的冰棍儿的时候。但他一如既往地喊“无分儿!无分儿!……”

偶然看见我的同学吃的红果冰棍儿,颜色怪怪的,他说,这冰棍儿一点儿都不酸,倒有点儿怪怪的甜味儿。他妈妈尝了尝,说那是用红糖做的。就这种红糖冰棍儿,卖的人居然还说是红果的。这事儿传远了,好多的大人小孩儿在好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吃红果冰棍儿了。

后来,749部队的食堂也做冰棍儿,四分一根儿,有桔子的也有菠萝的,比街上卖的三分的、五分的可好吃得多,颜色也漂亮得多。食堂卖冰棍儿的窗口儿和新盖的礼堂的大门儿正好对着,每次看电影,所有的小孩儿都要买一、两根儿吃,我也是。

不过,还是老爷爷给我留下的印象更为深刻,让我难忘的是他的叫卖声,而不是他的冰棍儿。

不仅我对老爷爷印象深刻,就连我奶奶也经常问起他。

很多年以后,每逢和朋友们一起吃冰棍儿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老爷爷,有的时候会学他的叫卖声给朋友们听。有的朋友听了,开玩笑说:“什么?‘无分儿’?他卖冰棍儿不要钱吗?”我回答:“他肯定不跟你要钱,别人一分儿也不能少给!”“为什么他单单不跟我要钱呢?”“你根本就不买他的冰棍儿嘛!”“哈哈……!”
  
  

1981年,我家搬到丰台镇以后,虽然经常见到推小车卖冰棍儿的,但是极少听见叫卖声了。

夏天,我们家属院儿的门口儿,经常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在卖冰棍儿。她每天推着小车过来,然后从车上把马扎儿拿下来,打开,坐在那儿。她的车上也盖着厚厚的棉被。

赶上暑假或者星期天,总会有一些中小学生去丰台百货商场买学习用品。从老奶奶那里路过的时候,大多数会买她的冰棍儿。

有的时候,学生们从她这里经过,老奶奶就把人家叫过去,问人家是不是要去丰台商场,时间紧不紧,要是方便,就顺便给她买一包两毛六的香烟回来。学生们一般不会推托,她就拿出两毛六分钱,递给人家,然后详细地告诉人家香烟到哪里去买。人家给她买来了,她会微笑着一连说好几个“谢谢”。我也帮她买过香烟,还和她聊过天儿呢。老奶奶总是微笑着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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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无分儿!无分儿!”

  2. 小雅张:

    这几天实在窝火郁闷,在这惨淡的时代里,青马的文章总能带给我安慰。谢谢。

  3. dadishang:

    中国冠冕堂皇的东西已经不能看!只有这些存留在普通中国人生活中的底色,让人略感安慰

  4. amyrose:

    小的时候我们那卖冰棍的喊的是:冰棒呦!
    我们家那会儿没钱,爸爸经常拿啤酒瓶儿给我们换。

  5. 猫:

    楼上的,你爸不厚道,有钱给自己买啤酒没钱给你买冰棍,嘿嘿

  6. foyff:

    我小时候住在你们对面的二机部二院的大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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