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于回忆-童年的菜园子

菜园子

小时候,日子过得无边无际,总觉得姥姥家的火炕又宽又大,我躺在上面打了一个又一个滚儿也撞不到炕梢的那个炕擎柜;姥姥家房前屋后的菜园子也很大很大,夏天长满了植物时,于我更像是个幽深的树林一样,充满了层层叠叠的新奇和不可预知的危险。而院子外面的村庄,村庄外面的荒野、草甸子和一望无际的稻田地,我认为就是整个世界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人们都管自家的菜园子叫自留地,姥家的自留地很大,两间青砖灰瓦房前后都是自留地。冲着屋门有一条一步宽的甬路,铺着红砖,长长的一直通向榆木订的栅栏院门。春天里,砖缝里总是这一株那一棵地冒出些小苗小草来,到了夏天就自顾自地开花,属开小粉花的酢浆草和开得没完没了五颜六色的蚂蚁菜花最多。

甬路两旁各有一块菜园,菜园里种了很多很多的植物:茄子、辣椒、豇豆、土豆、萝上、黄瓜、香瓜、草莓、洋柿子、白菜、菠菜、韭菜、芹菜、小葱、蒜苗、胡萝卜……肯定比这还多,容我以后再慢慢想。

菜园用“杖子”围着,“杖子”是姥爷用晒干的玉米秸跟拧成绳的干稻草夹成的。挨着“杖子”边姥姥常常会种上一趟粘苞米,两株苞米间又会搭配种植一AN(三声)芸豆。芸豆秧蔓缠绕着苞米杆能一直爬到穗子那么高,开白花紫花,一株株苞米杆上都高高低低缀满了长豆角。清晨露水沉沉的时候,小草蛉、水蜻蜓会落在芸豆花瓣上休息,透明的翅膀闪着光。

我总喜欢跟着姥爷起土豆,姥爷在前把土豆秧一棵棵拔出来,大大小小的土豆也跟着灰头土脸地现了身。我和小妹拎着个大土篮跟在后面,把土豆一个个丢进篮子里去,然后就到拔出土豆秧留下的深坑里去找“东南西北虫”玩。这种小虫子就像缩小版的茧蛹,把它捏在手指间,它尖的一头就会东南西北不停转悠,仿佛喝多了的小酒鬼似的。

炎热的夏天,我最喜欢操一舀水的葫芦瓢,钻进自留地里东看看西瞅瞅,看到挂在黄瓜架上的旱黄瓜,青白色的瓜身上面坠满透明的小刺儿,还有嫩黄的小花装饰在头顶,便一定轻轻用力拧下几根,再走到洋柿子架那儿,选那些顶红蒂绿的,摘了一个又一个,跟黄瓜一起都拣在瓢里。

跳出菜园子,引井压水,压上满满一铁皮水桶水,把新摘的黄瓜洋桂林柿子投进去一镇,压上来的地下水冰凉清透,冰镇效果比现在的冰箱更佳,只消一会儿,就可以随手从水里拎上一根黄瓜,先用两只手转着将黄瓜身上的小刺儿一一揩尽,看似嫩嫩的小刺儿,扎到手处有时却会有微微的疼,心里却是来不及顾虑这些的,赶紧再冲洗一下便迫不及待的入口了。咯嘣咯嘣一口一口的咬着嫩黄瓜,清心爽脆的味道,让再热的天气,也有了一些难得地惬意,于是小小的心中满是富足。

洋柿子要多冰一会儿,看着方才还晒在阳光底下摸着暖手、鲜红欲滴的饱满果实,这会沐浴在清冽的井水里慢吞吞地变成绯红色,就知道它变得凉透心儿啦!抓起最大的那个,除去底部的翠色果蒂,使劲一掰,粉色沙瓤,泛着玉色莹润的微光,咬上一大口,酸甜酸甜的,还有一股特有的植物香气,好吃得都找不到东南西北啦!

有一年大旱,姥爷种的白玉香瓜,又沙又香,吃得我齿颊留香,久久不能忘怀。

我可以摘黄瓜,起土豆,拔萝卜,但是摘云豆角我是不敢的,一是云豆架上的藤蔓长得最茂盛,深不可测的样子,二是云豆叶子上有看不见的小刺,不仅揦胳膊,还会粘在你的衣襟上;三是云豆秧里到处都潜伏绿毛虫和杨喇子!有一次,妈妈摘豆角居然还不小心碰到了一只马蜂窝,右手大拇指被马蜂蛰了一下,不消半个小时竟然肿得比玉米棒还粗!这个可怕的画面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其实小的时候,我胆子还是女孩子里最大的,除子毛毛虫和杨喇子,许多小虫子我不但不怕,而是很喜欢的。我会在阴暗湿润的地方挖蚯蚓给小鸡崽们吃,我会无聊的时候跟七舅八姨他们一起找蚂蚁洞,看蚂蚁搬食物,又或者放点水看蚂蚁们游泳……

正午时分,在“杖子”尖上、架秧的支架上,院门口的矮土墙上栖着各种各样的蜻蜓,红辣椒、花蚂灵、大老黄……而捉蜻蜓是我们小孩儿是喜欢的事。

蜘蛛是我们捉蜻蜓的好伙伴,因为它们一大清早就在屋檐下,果树枝桠间结了一张又一张细密的大网,姥爷就会给我和小妹一人选一根结实的干玉米秸,选一段粗细适中的铁丝,撅成两个半圆形,在干玉米细的那一端左右各插上一个;看到大蜘蛛网就把这个组合而成的椭圆形往网中央一拍,用力一绞,椭圆形里就布满了粘粘的蜘蛛网;然后瞄准一只停着的蜻蜓轻轻一捂,蜻蜓的透明翅膀就被粘住了。我用手试过,早上的蜘蛛网最粘,这种网粘到蜻蜓一个也跑不掉!

但有时候,也会遇到眼明翅快的,看似心驰神往地落在“杖子”尖上,等你用网子去一捂,它却比快那么千分之一秒起飞了,于是粘粘的蜘蛛网就会;被杖尖戳出一个大窟窿,真的心疼呀,只好再去找一个蜘蛛网来补……

所以,有时候我更愿意自信地向正在空中飞着的黄绿色蜻蜓就用力一挥,只要速度够快也一样可以粘住蜻蜓,这样不仅网子不会有被弄破的危险,而且动作也潇洒:)

除了姥姥精心种植的果蔬,菜园的犄角旮旯还会自个长出许多东西来,有一种结小小果子的我们叫它“天天”,我们都选果子变成紫色时采来吃,一咬破有许多细碎的籽,酸酸甜甜的,很多年以后,知道它的学名叫“龙葵”,是一个网名叫龙葵的东北老乡告诉我的。

还有一种叫“姑娘儿”的植物,女孩子也都喜欢,夏天她会结出很多球形的果实,外面裹的薄皮红通通的,很好看。“姑娘儿”不仅果实比“天天”大得多,吃起来过瘾,味道也比“天天”更甜滋滋,而且她还有许多有意思的玩法:找一粒大饱满的菇娘儿,要绿色的,黄色的太熟,只适合生吃。先用手指轻轻揉搓,使它变软,慢慢拧住茎和外衣,抽出里面的筋来。再用姥姥做活的针(最好用针眼这头)或折一扫炕的细扫帚米儿戳破后面的小孔,一点点把里面的籽和瓤都挤出来,只留一层薄薄的皮。最后把它像吹气球一样吹起来,放在下嘴唇上,用上边的牙咬,它就会发出声音,再吸一口气,接着咬,啾啾的声音就不断地响起来啦!

小时候,家家户户都喜欢在自家的房前屋后,菜园边田地头栽上几棵被我们专门称作“甜杆”的高粱,好给孩子们解馋。“甜杆”比甘蔗细多了,吃法跟甘蔗一样, 嚼在嘴里,甜蜜多汁爱不释手。有一年夏天,等不及大人帮我砍“甜杆”,自个拎把镰刀就去菜园里砍,一口气砍了好几根,正美呢发现左手小指在那当啷着满是鲜血,才发现割甜杆时,兴奋得把自个小手指一起割了都不知道。还好没留下什么疤瘌……

我总觉得这小小菜园遥寄着我小时候最天真最快乐的情怀,还有些透明和小心翼翼的憧憬.就像清晨里菜园里在叶尖在豆角边在瓜秧打卷的嫩茎上集聚的小露珠,颤微微的,一缕阳光就生动了整个人生.

主题相关文章:

6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真是乐园啊!

  2. dadishang:

    瓜茄台听着就是个大菜园子。看了楼主的描述,了解到对我来说新鲜的事物,酢浆草,可以当醋用吗?萝上,原来不是萝卜。杨喇子。大老黄,这个蜻蜓,我们也叫它这名,上次我只想起来红辣椒,花蚂灵,不知道什么样。去年这个时候到哈尔滨,在街边正好看见菇娘儿,久闻芳名,赶紧买来品尝,可惜我既不能分辨好坏,也不会像你那样吃得专业。

    自留地,好像是以前生产队留给村民自用的地,自主决定种什么。

    楼主的描写生动,新摘下的黄瓜镇在井水里,咯嘣咯嘣一口一口的咬着嫩黄瓜,洋柿子,使劲一掰,粉色沙瓤,泛着玉色莹润的微光。什么时候还能这样吃这样的黄瓜西红柿。

  3. 东门草:

    姑娘儿是挂金灯么?我见过东北的姑娘儿,植株挺大的,而南方的挂金灯植株却挺小的,而且,在南方我们也不吃这个

  4. 康素爱萝:

    这个是菇娘儿:
    http://img3.douban.com/view/ph.....115281.jpg

    http://img3.douban.com/view/ph.....912351.jpg

    这个是苦菇娘儿也叫红灯笼或红娘子。
    http://img3.douban.com/view/ph.....115712.jpg

    黄皮菇娘很好吃,红皮的苦菇娘不好吃,苦。

  5. dadishang:

    看见了活的姑娘儿

  6. nokia2100:

    我吃过的是裹着黄叶的黄皮菇娘儿。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