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师兄的记忆

这几天在看胡启志的表演,他的言语表达简洁而纯粹,让我想起台湾师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台湾师兄姓林,我第一次参加课题调研,欧阳师兄介绍我与之认识。我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调研分队,任务是对24节气前后三天的住院病人进行症状收集,从而确定证候与节气之间的变化关系。我本来不属于这个课题组的,但是因为需要对妇科的病人进行问诊,而当时老先生的课题组里面没有女生,所以欧阳师兄连忽悠带蒙骗,将我拐进了课题组。这个任务持续了一年,所以我跟林师兄渐渐熟悉了起来。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生身上是可以用香水的,而且用的还不错。林师兄个子有点矮墩墩,笑容憨厚,当时年纪应该在30多岁,对于我来说,简直可以喊一声叔叔的年龄吧。我跟他在电梯里等候的瞬间,忍不住说,师兄,你喷了香水?恩,他说,是的,因为香水可以安定人情绪也是对人尊重。相比之下,我肯定是个异常粗糙的人,出门纸巾都经常忘记带,临了抓狂买一包的的那种。我一边心里暗自说了句,真是臭美的资本主义过来的人啊,一边低头翻着记录本。补充一个记忆,多年后,我又有了个台湾师弟,他过来请教我一个问题,送我的礼物居然也是香水一瓶,我记得味道极端好闻,是那种苹果香,很多失眠的夜晚,我用它来做安神喷雾。

师兄林总是穿的很正经,他的白大褂一贯得体而合身,我呢,往往是在科室里抓件白大褂往身上一套,因为大家有时候换洗来不及,就都凑合着穿了,我有次出门去接病人,家属狐疑地打量了很久,我一低头,哎,原来将师傅的白大褂套了出来,直接拖到脚踝了。这种打扮在师兄眼里自然是邋遢,然而他从来不对我的穿着进行批评,只是有次我问他,师兄,为啥你的衣服都穿的那么精神?他说,我们是做医生的啊,穿精神点是对自己的一个肯定,病人也会有所信赖啊。
他最大的好处是只做他自己,而其他的人或者事他并不轻易发言。在我的记忆中,他甚至不曾对我皱眉过。

某次节气变化偏头痛发作,我给欧阳师兄打电话请假,说今日不能去,明天再去。过了半响,宿舍电话响起,林师兄打电话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我答曰是偏头痛,他说那过会我过来吧,给你做下按摩。后来我就蹲在宿舍,百无聊赖的等他过来给我做按摩。他严肃认真的给我掐了半天的穴位,最后说哎,你这个是个淤血的头皮,估计一次搞不掂的,还要做几次,下周你给我打电话约时间吧。第二次去了他跟周师兄合住的地方,周师兄一边嘲笑我的头皮,一边掏出来一些配好的药酒,说,我们研究了好几天了,觉得你需要以毒攻毒,加大运动量。改天跟我们爬山去。
于是周日的时候,我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裹紧了衣服,跟他们一起爬白云山,还走的不是常道,而是后山小路。我一路上打哈欠,林师兄身形却极端的敏捷,跟他的肥胖程度毫无牵连。我好奇心大起,为何他的动作比我远要利落很多?肥胖之人不都是动作迟缓的吗?欧阳师兄从后面赶来,说,看呆了吧,林师兄可是当年特警队的。我的瞌睡去了一半,不是吧,我身边这位谦和温厚的师兄居然原来是台湾特警队的?那他干嘛跑来学中医呢?

后来跟着林师兄开始喝冻顶乌龙,虽然后来我知道,其实冻顶乌龙并不算顶级的茶叶。然而当时他每到烹茶之时,一言不发的泡茶功夫,让我瞬间对眼前这杯茶有了一丝的敬意。饮茶,其实关键在于静心,静了心才能品出来味道。
去他房间里看书,他的床头枕边很多的中医书,很多版本,比图书馆的强多了。我呆呆的看着他的床顶床下左边右边都是中医的各种书籍,被震撼的说不出来话。后来就习惯了跟几位师兄赖在一起,喝茶,各自找个舒服的所在抱住书乱看。有一日我良心发现,着家里给我带了写香菇过来,送给他少量。他开袋闻之,大喜,说明天晚上过来吃饭吧。我给你们做香菇鸡。

闲聊之余,他会告诉我们,他前段时间去什么什么地方拜寻中医了,而且花了几千块买了一本所谓的秘籍回来。我翻了翻,有点无话可说。他最大的一次牢骚,是我们学校卑鄙无耻的让他们缴纳住宿费用按照欧美学生的标准,那天天色很暗,我跟周师兄照例在他处喝茶,他很生气,进门就说,你们大陆要统一的时候,就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好了,要交钱了,台湾就是外籍人士了,香港都回归了,就按国内标准了,我们呢?一心一意想要学中医,结果我从这个学校的本科一直读上来,到处只看到收钱两字。
我当时羞愧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这个怨气不是冲我来的,但是脸上仍然有些火辣辣。后来周师兄告诉我,当年林师兄因为家人生病,所以一心想学中医,西医的门槛太高,他无法学习,所以他跑到大陆来很辛苦很用功的从本科念起,七八年的时间,当年的百万资产,都差不多消耗殆尽了,只换来一个台湾并不算太承认的学位。他一直很努力,到处拜师学艺,然而中间被骗的次数也不少。
这次是他仅有的一次失态。

有次我好奇的问师兄林,您当年还做过什么职业呢?他说其实什么都做过,甚至神棍都有做过,我讶然地看着他,他在我心中,一直是那种天然的敦厚感,着实想不出来他如何一个神棍的摸样。
我的室友父亲去世了,顶梁柱倒了,我们在校园募集为她筹集学费和生活费。可是学生一个月那时候补贴不过500多点。有一日他在阳台上叫我过去。我跑到楼下与他碰面,他说,那个海报的事情,是否是真的?我当时激动的很,说怎么不是真的,难道你以为我们是骗人的吗?他说,恩,我就担心会有假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说,你去帮我捐,但是不要写我的名字,记住哦?
我忙不迭地点头,快活地揣着信封跑走了。
那一叠钱是三千块,作为他当时来说,并非一笔小数目。

他跟我一年硕士毕业,后来听闻还想继续读博士。然而父亲患病是癌症,于是他返回了高雄,我也离开了广州。临走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邮箱,结果是台湾雅虎的,始终不曾发送成功过。于是我们就失去了联系。去年返穗,到老先生家小坐,听他讲及台湾旅游趣闻,知道林师兄已经成家,翻看着他们合影的照片,不免又想起他的当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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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你写的两个老朋友都到台湾去了

  2. 布依崽儿:

    有空联系上了去台湾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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