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葱

和小萃聊天时聊到“傻子”的方言,我说我们山西管“傻子”叫“憨憨”。一说到“憨憨”,我就想起了我们村的葱葱,葱葱是我们村一个小女孩,她就是一个“憨憨”。想到她了,就好好说说她吧。

要说葱葱,就要先说说葱葱的父母。

葱葱的爸爸外号叫小呼噜。四十岁了还没娶到媳妇,因为家里太穷了,加上还有个瞎眼的老娘。我看到他家里的样子,才明白家徒四壁的真正含义。村里的邻居们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张罗着给他找了个媳妇。这媳妇叫秋,和正常人比起来,她凑和能说是个半憨。因为很多事情她表现的挺精的,所以大家说她奸憨奸憨的。她因为嫌弃前夫是个塌鼻子,不好看,就离婚了。现在她嫁给了小呼噜,左邻右舍凑钱帮他们风光的举办了婚礼。

结婚后,两人正儿八经的过起了日子。秋除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之外,也没什么大的毛病了。比如,她蒸的馒头是青色的,又重又硬,握着好象是一块砖头。但起码她做出来了,小呼噜的瞎眼老娘和小呼噜两人终于能吃口热乎的饭菜。

一年后,他们生了个女儿。这小孩子生下来和普通小孩子没什么区别,都胖胖的可爱,我有事没事便跑到小呼噜家里抱那小孩子,我问秋,你孩子叫啥?秋很自豪的大声说,叫葱葱!我惊讶她竟然能起这么好听的名字,为什么我妈妈就不给我起这么好听的名字呢。我就问,你怎么想的这名字呀?她说,因为她爱吃葱。(由此看来,人的第一直觉多么的重要,越考虑多结果往往不太如意。我妈也爱吃葱,她为什么不给我起名叫葱葱?肯定是觉得很没水平,但她知道秋给自己女儿起这么个名字后,也觉得葱葱确实很好听)。

于是大家每天都能看到秋坐在自己门口的石头墩上给葱葱喂奶,秋很胖,头发扎扎着,她喜欢把头低下一点,然后斜着眼往上看人,她就那么边喂葱葱边看着路过她家门口的人,汗水顺着她硕大的乳房流进葱葱的嘴里,把满是泥垢的皮肤冲出一道白白的印。葱葱大口的吃着奶,我在边上看着,总是不由的想象着那奶水咸咸的味道。

葱葱不到一岁时,慢慢就显出和普通孩子不一样的地方了。她的目光是痴呆的。别的小孩子掐她一下,她只是皱皱眉,吸一口气,便作罢,就是不哭。到五岁时,就能看出是十足的憨憨了。她每天站在门口,手里总是捧着一块青色的馒头,啃呀啃的,口水顺着嘴巴边上长长的流到衣服上,看见谁都憨憨的笑着。

葱葱拿在手里的永远都是青馒头,所以,她很瘦,基本不怎么长个子,所以看起来总是四五岁的样子。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们村稍微宽裕点的家里的孩子穿剩的,加起来竟然多的超乎我们的想象,所以她穿衣服差不多都是不重样的,穿一件出来,就连着穿好几天,直到脏得看不出颜色,然后就再换一件新的出来,如此穿下去,不重复。我就经常看见自己曾经珍爱的某件衣服忽然有一天出现在葱葱的身上,然后慢慢变得没了颜色,然后就消失(真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葱葱按辈份叫我姐姐,但她喜欢跟着我侄女一起叫我姑姑,然后叫我妈妈为奶奶。门口比她小的孩子都欺负她,但不管怎么欺负,她总是对对方露出宽容的憨笑,实在被打疼了就只是皱皱眉,咧咧嘴。如此比较起来,她的妈妈就比她精多了。秋的娘家种很多葡萄,所以秋一到葡萄丰收的季节就带着葱葱一起回娘家,从娘家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篮子。秋看见我们坐在门口,就会把篮子藏在身后,低着头,拉着葱葱,速度很快的贴着墙从我们面前走过去。有人故意大声喊她,问篮子里是啥,她会说什么都没有,然后就赶紧闪回家里。但她的谎言通常不到两分钟就暴露了,只见葱葱很快提着一串葡萄出现在门口,边流口水边吃。

秋和葱葱这娘儿俩是我们巷里一道特殊的风景。她们常常出现在正在门洞下吃饭的某家的门口,就站在边上看着人家吃。秋弯着腿以稍息的姿势懒懒的站着,头依然习惯的低着,斜着眼往上翻着看人。葱葱也弯着腿以稍息的姿势站着,手里捧着那块青馒头,头微微象上仰着,眼睛似睡非睡的直直的盯着饭桌上的菜,口水顺着微张的嘴一直流到衣襟上。通常吃饭的人一看着架式,就不忍心了,就弄个馒头夹点菜塞到葱葱手里,葱葱还没反应过来,秋已经飞快的拉着葱葱回家了。不用猜,那个馒头夹菜最后肯定是进了秋的肚子。

在葱葱十岁的时候,她的妈妈秋,给她添了个小弟弟,这个弟弟是正常的,和他的爸爸一样,沉默寡言。宁静的人们常常会忽略他的存在。

葱葱依然每天重复着自己单调的普通的生活。她不管多少岁的时候,都依然扎着两个她两岁时扎的那种冲天小辫,其中一个小辫上的皮筋总是要掉的样子。她手里那块青青的馒头,在我童年里是一种诱惑,我没有勇气去向葱葱要那块馒头来尝。我对它的颜色和味道充满了好奇,我无数次盯着那块馒头,想象着吃到嘴里是怎样的感觉,这么想着,口水也就慢慢的在嘴巴里漾了出来,只是,我没有象葱葱那样让它们流出嘴外。

再次见到葱葱,她已经十六岁了。与她同龄的女孩子都出落的婷婷玉立,都是少女般的模样了。但葱葱看上去还和小时候一样,个子没高多少,神情比以往多了几份从容。她手里那块我惦念不已的青馒头,已经有苹果之类的东西代替。她每天都一直站在一群下棋的老头边上,专注的看他们下棋。她可以一动不动的看上几小时,到吃饭点就回家吃饭,吃完继续出来看。天天如此。有人实在忍不住问她,说葱葱你能看懂么?葱葱便微笑着回答说,我哪儿看得懂,瞎看。那人便说,狗日哋,这家伙成仙了。

今年回去,才知道葱葱的爸爸小呼噜忧郁成疾,离开了人世。人们无意间在他家的阁楼小篮子里发现一小扎一百元的钞票,想必是小呼噜一辈子辛苦攒下来的,已经被老鼠咬得成了碎纸片片。

葱葱也已嫁人,嫁给邻村一个没有双腿的瘸子。瘸子在小镇的市场里修鞋,于是葱葱便结束了自己在娘家每天悠哉悠哉的看棋日子,每天蹲在丈夫的摊子前看丈夫修鞋,顺便帮丈夫买买东西跑跑腿。但是这样的日子又过不久,因为丈夫教她认识钱的数目,怎么也教不会,买东西总是把钱弄错,丈夫再也忍受不了,把她赶回娘家了。

现在,葱葱又回到了自己成长的地方,继续过着她悠哉悠哉的神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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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到葱葱家时,葱葱正在吃饭,碗里是水泡的馍,馍块泡开了把水倒掉,把馍大口的往嘴里扒,我问秋,你不炒菜么?她说炒辣椒了,贼女还不吃,挺挑的。

我给葱葱拍完照,葱葱大声的狠狠的喊,啥时给我照片?!秋更大声的喊:贼女还要什么照片?!你姐姐给你拍照,是想在北京想你了拿出来看看,你还想要个照片!美的你!葱葱便不说话了。

我想,回头还是把照片洗几张回去给她们吧。

今天的葱葱已经显得很大很成熟了,才两年不见,已经不是我印象里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因为大了,越发得显得憨。她经常在路上边走边东张西望,从来不避路上的车辆。邻居们经常被惊险镜头吓得直骂:贼女你干脆被撞死得了,成天这么吓人!她便傻呵呵的笑。

每天都有村民们送鸡蛋蔬菜奶粉等东西给秋,他们说,秋虽憨,但不能死啊,她死了那个葱葱咋办啊。

希望她们能健康平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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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三水:

    我们村也有不少傻子,我们那管傻子叫“teng子”。我有一个傻表哥,今年有五十多岁了,还像个孩子。我总觉得,所谓痴憨者,也许是上帝的刻意安排,他们沉浸在一个与常人不同的世界里,成为那个世界的王。

  2. 鼠曲草:

    社会节奏快了,街上车辆多了,以前作为地标的傻子们很少在街上闲逛了。以前普通学校还有启智班,现在都给整齐划一地送到掌权者认为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3. dadishang:

    秋、葱葱、小呼噜,多么可爱的三个名字,可爱的三个人,可爱的一家

  4. 芥末:

    那块青色的馒头似乎就在眼前晃啊晃···

  5. 海里的泡沫:

    不和正常的人群在一起,也是好事,他们自会用他们的方式去交流,和正常人在一起,他们也许会觉得不知所措。

  6. dadishang:

    秋也是个真性情的人,“嫌弃前夫是个塌鼻子,不好看”于是离婚,“因为她爱吃葱”于是给女儿起名葱葱,并且秘密行动带女儿回娘家吃葡萄,这样的狡猾也可爱

  7. 海里的泡沫:

    嗯,村里人都说:“你看你那鬼样儿,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嫌弃人家塌鼻子。”
    不过我也比较欣赏秋,是啊,我这鬼样儿怎么了,我鬼样儿也有自己的喜好。比较个性了。

  8. 骆驼:

    我们那儿也叫teng(三声)zi 我们村有一家人,兄弟俩加老母亲都有点teng

  9. Paulo: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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