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好过,日子很难过

一天下来,忙忙碌碌,抬眼间发现已经是下午4点半。上班没偷懒,事情也做了些,但是时间却这样不留情面地溜走了,而工作任务仍然还有一大堆,让人心焦。

我忍不住感叹:时间很好过,日子很难过!

坐在电脑前的科长转过身来,笑说:“这句话太有哲理了!时间过得很快,但是物价上涨,工资不涨,日子难过啊!”

看起来,不同的人,对日子难过有不同的理解,但对时间的飞逝却相当的认同。

猛然想起很久没有去看望姑妈了。借口不过又是一个“忙”字,忙时似乎什么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忙时似乎别的事都成了打搅,忙时似乎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别人的关心,也拒绝对别人的关心。多么荒谬的自以为!

其实我只要花上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坐上公交车,在新广场下车,过马路,向前穿过一条小路,就能看到那几块牌子:福利院、老人院。大门进去后是一条斜斜的上坡,而后平坦,一直往里走,这里一共前后三幢楼房,走到最里面那幢楼房,能看到一楼的走廊外侧都用铝合金装了齐腰高的扶栏,既是安全考虑也是方便老人辅助行走。走廊的内侧是一间间朝南的房间,房门或闭或开着。

今天中午的阳光很好,走廊外侧晒满了衣物,七八个银发苍苍的老人靠墙坐在走廊里晒太阳。走廊的尽头有几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护理员在磕着瓜子说笑。

姑妈住的那间房间门口没有人,门也是关着的,一眼望去黑漆漆。拉开纱门才发现里面的木门开着,只是耀眼的光线让外边的人看不清里面的一切,从房里看向外面却是清清楚楚。暗暗的房间里,姑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望向门这边。

看上去,姑妈又显苍老了。帽子没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表情漠然地看着我,右手更紧地横握在胸前,拳头紧紧地握着,掌心被塞了张餐巾纸,防止密封的掌心霉烂。最初脑出血引起的右边肢体偏瘫,右臂不能伸展,手指也不能伸展,现在更僵化。我试着去拉开她紧靠身体的上臂,却纹丝不动。

我问姑妈,保姆去哪了。姑妈迟缓地用浑浊不清的口齿告诉我,保姆出去了。再问什么,她就不言语或者只点头摇头。

我推着轮椅将姑妈带到门口走廊上,在阳光晒得到的地方靠墙坐着。我自己也搬了一把小靠背椅,坐在一边。侧仰过头去看姑妈,才发现她鼻梁上的近视眼镜破了,左边的镜框断开,镜片已经没了。我问她是不是又摔跤了,她点点头,再问她怎么摔的,哪儿受伤了,她虽然不言语,但转移的眼神和微微蠕动的嘴角让人觉得她有满腹的话语却不知该怎么表达不知该怎么发音。我说,你告诉我近视几度,我帮你去配。姑妈却说出“不要”两个字。

姑妈竟然说不要为难看的眼镜再去配一副了。曾经的姑妈是多么爱美啊!出门的时候鞋子总是擦得一尘不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会擦一点淡淡的口红。去年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提出让我帮她去配一种进口的脑血管药品,据说那药对中风的效果很好。姑妈一直觉得她能再次恢复。

回来后,我从妈妈的口中得知,前几天姑妈不是这样的。她还会和几个老太太一起打麻将,有个一起打麻将的老太太跟她关系最好,但几天前突然死了。自此以后,姑妈就不肯说话,也再不打麻将。

在阳光下,我看到姑妈脸上大块的老年斑,曾经文过的眉毛又黑又粗,上面稀疏地竖着几根自然的眉毛,眉头紧紧锁着,显得生气又悲苦。眼睛漠然地看着前方。

我总觉得,在偏瘫了近十年以后,在姑妈那迟钝臃肿的外表后面,依然有一颗明镜似的心。只是在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脚不能行的时候,世界就像镜子里的图像,可以观却无法进,再如何表达对世界的诉求,如何跟世界进行互动?

日出日落间消逝了时间,庭前常绿的灌木看不出明显的四季轮换,走廊上的身影在陌生和熟悉之间交替。对姑妈来说,时间是否很好过?日子是否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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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伤感

  2. Lisa:

    是很伤感。
    海里的泡沫:看了你的博客,很心疼你。有才情的女子,忧愁也多。

  3. azure0414:

    写到了心坎里。

  4. 三水:

    不知为什么,看到后面,我想起了《朗读者》中的女主人公汉娜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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