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地理系列:大连十五中旧址

(一)
在大连,十五中就是美术学校的代名词,少有不知道的。

劳动公园正门的友好路与漫长的中山路在青泥洼桥交汇成一个夹角,东西走向的福泉街打通了这个三角区域,十年前,大连唯一的美术中学就在这条街的西段。

我是十五中的学生,初中、高中都在这里度过。说起我们的学校,历史可不算短。初一开运动会,主席台标语的文字分明写着:“第四十八届运动会”。那是1991年的事情,算起来学校成立有六十多年了。通过友人介绍,其前身是建于1927年的职业介绍所。

十五中以美术闻名还最近70年代以后的事情。当年,文革后期,以美术组的徐世政老师在课余组织美术活动开始的。学生中偶尔有考上美术学院的,逐渐铺开了摊子,进入九十年代末,学校里初中部的普通班被取消,十五中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美术中学——彻头彻尾的美术中学是个啥滋味?我没尝过,想想从小到大朋友、同学都是一个专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况且,现在的十五中早已不是当年的十五中了。

80年代末,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十五中开始对外招收业余班学员。1988年初夏,我爸爸带着我的速写去见了徐老师,由此进入十五中夜校,那一年我小学三年级。去学校的头天晚上,看新闻联播,爸爸指着里头的西方国家元首说:“看人家老外,眼睛活得很!眼神总是随着对方谈话的内容变化!”这个我记下了。第二天,面见美术组的四位先生(徐老师、姜老师、张军老师、黄老师,当年只此四位。如今的美术组掌门人姜老师那时比我今天还要年轻),我用昨天外国人的眼神配合着父亲的话语,从而博得诸位先生的一致赞美!

徐老师对我颇为相看,让爸爸周末带着我去他家,耳提面命,成为入室弟子,但我从来在他家接受指教,唯一的一次,由于路不熟悉,到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过后,徐老师问父亲:“你怎么能没找到呢?不是给你地址了么?”父亲说:“找到了。”徐老师接着问:“在哪里?你说来我听听!”父亲说:“破烂市场那边儿!”徐老师颇为不快地说:“那不对!你说的不对!!”父亲知道说错了话,赶忙纠正:“噢!在北京街那里!”徐老师点点头,笑呵呵地:“对喽!北京街嘛!”其实,父亲一点没说错!在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老城区每逢周末总要在201有轨电车道边街巷里自发形成一个旧货交易市场,什么都有卖。北京街、大同街都在这个范围里。

(二)
十五中地处市中心的市中心,是日本时代的欧式三层红色砖楼,分东西两楼,都是临街的转角楼,藉此正好合围成一座封闭的院落。院子很逼仄,只有花坛2座,芙蓉树若干。所以操场建在学校南边,隔着一条叫福泉街的小马路,1995年以前跟渤海啤酒厂毗邻。学校院子里有二层尖顶水泥拉毛小楼2座,大连类似的房子在1945年以前,是日本公司职员的住家。我一直搞不清这里的住户跟学校究竟有什么关系。这里有个女疯子,个子不高,表情严肃,眼袋很沉,走路不看人,喜欢早晨穿戴齐整地出现在附近的劳动公园,围着花坛口中念念有词地转圈。

东楼也称后楼。美术组的窗户开在东楼二楼东南角,那是东楼最好的位置,窗外绿山上的电视塔坐在办公室里可以看的很清楚。我们的城市是丘陵地貌,山地平原夹杂,凡是这样的城市都是依(地)势而建,所以基本没有正南正北的街道,建筑物很多都是斜开门,学校东西两门都是这样。办公室都是木地板,这也是日本人给我们城市留下的,由于年久失修,踏在上头吱扭吱扭的。八十年代是个启蒙时代,人们单纯、平和、率直、兴奋并且充满激情,严肃而不失幽默的徐老师总是坐在窗边的木桌旁批改习作。

美术组右边是音乐教室。由本校唯一的音乐教员常老师弹着风琴教授大家,常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有些发福的妇人,她同时担任年级组长的重任,为人严厉不失幽默,说话办事干净利索,缺点是一说话就不停地咔吧眼睛。

东楼最西头是个礼堂,偶尔会作为体检、接种疫苗、小范围的选拔赛使用,真正为大家注目的还是每年若干次的风景写生展览。

美术组左边是静物室和图书室,掌管钥匙的是带眼镜的王老师,她是个尽职的管理员。

东楼的东侧是可以并行两辆汽车的夹道,对面原先也是老式的楼房,在94-95年间拆除了,由于投资方的撤出,这地在我上高中过程里一直闲着,满是蒿草,还有一个水泡子。楼没拆完那会,一群做烧鸡的跑到废墟里杀鸡、烧水、褪毛。站在二楼教室窗台前就可以看见地上凝固发黑的血。东楼大门前盖起来2家拉面馆,吃拉面是我们那个时代中学生最普遍的就餐方式之一。靠南的拉面馆的茶蛋锅总是摆在路边,由于紧挨着操场,曾经发生足球砸进锅里的事件。

再说西楼,一般按照呆在这里人的习惯叫前楼,这里紧邻中山路。校长、教导主任、初中各教研室全部在这里,也就是说在十五中成为完全美术学校之前,这里才是学校的“大脑”。初中时候的吕校长是个和蔼可敬的老头儿,宽厚仁慈,我曾经有速写发表,他看了居然请我进办公室为他画像。本校有传说中的“四大金刚”,忘记最早听谁说的了。即便是当时,我也只记得3个:狗眼、地球、草莓裤头。第三个从来不知道是谁。地球是个教地理的、爱开玩笑的、偶尔有些脾气的秃老头。狗眼,他的威名不仅限于本校。因一只眼睛是玻璃而得名。狗眼本姓姚,最初是本校语文老师,后来逐步升级,最后作为教导主任。他对学生错误的惩罚几近宗教的热忱,完全是一种发泄,需求之后的快感。我曾经在集邮门市遇到过他,他正在挑选邮票,忽然觉得狗眼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

前楼一层走廊光线很差,从外头阳光下猛地进来,会短暂的失明。我初中的教室就在一楼,窗户朝东,外头有一株很大的芙蓉树,午后,坐在窗边,经常透过树叶看院里的小楼发呆,时间又慢又枯燥。冬天,元旦班会,我们曾经在下面烤过肉。教室离热饭的地方很近,一到10点多就会闻到各种菜肴混杂的气味,腻腻的,软软的,有些潮湿的感觉。熥饭的老太太是个厉害的角色,跟领导很能吃得开!她对学生很刻薄蛮横,历史上很多学生因为跟她的矛盾而被处分。

美术室在教室对门,毗邻中山路的屋子,冬天很冷,夏天湿热。小学在夜校学美术那会常年在这间屋子,几个淘气的学生经常用刺水枪突然喷向窗下的路人,用他们惊慌迷惑的状态取乐。初中,一个美术老师把教室的角落当作自己的书房,从旧货市场趸来的书籍杂志都堆放于此。后来竟被学生拿走大半,我有一本40年代野夫写的《木刻技法》就从那里来的。

十五中在70年代以木刻扬名,《少年文艺》的封二、封三经常有作品发表。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90年代,估计现在没有这样的教学了,辛苦麻烦不说,木刻刀还容易伤手。最主要的今天的木刻已经沦为边缘艺术,美术院校版画系的学生毕业大多转行,那有心思搞这奢侈的东西。

(三)
从小学到高中,我观看过无数前辈学长的作品,现在想来那些风景作品历史意义必然要大于艺术价值,很多早已消失的街巷、西岗区的东洋建筑、没有修葺过的质朴的海滨、隐蔽在市中心的动物园……只能从资料库里堆满尘土的画作中找寻,十五中现在条件好了,应该出版一本关于20年前大连的画册,调子应该满是一丝忧伤怀旧的淡淡的甜美。在籍学生已经2100 余人的十五中可能永远也不会出这样一本书了。(十年前,初中普通班与美术班并置,以普通班为主,每年级设置一个美术班,每班35-40人;高中只设美术班,每届两个班。通常在籍美术生三百余人)

几年前,我们的学校就已经搬离了老校园,这里的只作为业余班教室使用!那么大的一片地方呀!如今,就连这最后的念想也将随着推土机的轰鸣粉碎。那些开发商和作业的工人,可知道这片废墟下埋藏着这许多故事么?

(四)
“你们谁知道来到十五中是为了什么嘛?”,大教室里,徐老师带着特有的激情发问。

“因为我喜欢画画!”我嘹亮地回答。

“嗯,我更希望你们的画将来能出现在法国的卢浮宫——” 徐老师说。

这番对话在1988年初夏,那一年我九岁。

亲爱的穿着墨蓝色统一制服的老师们,二十多年过去了,今天有谁还敢在课堂上说出这样激情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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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dadishang:

    2100个美术生,嚯!真是个画窝子。你最近在大连本地报纸的连载画作,大概也引起一些人对逝去的过往的思考,若干年后说不定有人再画大连,会想起你,如你现在想到师哥师姐们的画作,你们学校那些风景画还能找到吗?出本画集是个好主意,希望学校要保存好啊,或者检出一部分留作城市风景资料,有十五中才有这个故事

  2. 海里的泡沫:

    徐老师不是传说中的那个组长吗?

  3. 鼠曲草:

    徐老师就是美术组组长,和一般学校设置的语文组组长、数学组组长、物理组组长、英语组组长、政治组组长、史地组组长、生物组组长一样,只是一个教研室的负责人。

  4. 鼠曲草:

    资料室那些画作,可真是大连城市近三十年城市变化的宝贝。甚至涉及郊县,诸如:旅顺、庄河等地,也有胶东半岛的风光

  5. dadishang:

    希望有机会能欣赏到原作

  6. 芥末:

    虽然大连对我很陌生,可是就是很喜欢这样怀旧的气息,喜欢这些画。那些对过往岁月的记忆应该都是相通的。人的情绪是跟记忆相关的

  7. xiaohe:

    描写的跟木刻一样有力度。
    那些光影和气味描写,让我想起了我的中学,我们也给老师取绰号。

  8. pwned:

    回复@dadishang @鼠曲草:求问大连哪个报纸?我在大连,想看

  9. 鼠曲草:

    新商报周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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