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武汉三记

作者:红土焚风

701路
昨晚,沿着中关村大街走一条长长的路。从北外,经过北理工,人大,回到北大。北京的夜晚,也那么宏阔,让人在烁烁霓虹中感到温暖的悲凉。我想起在武汉的时候,方向感很差的我,对于稍微陌生的地方便无法指路。但十几年来,我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它的许多街道。在北京的大街上行走,让我一次次记起那个水边的故城。住处附近的地方自然不必多说,从那里通向新华书店的路,再熟悉不过。步行是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

其次熟悉的是沿江大道,我几乎钻过它的每一条小巷。那里总是很安静,人很少。宽阔的沿江大道把租界房子和浩浩荡荡的长江隔离开来。

租界的老房子现在大都用作居民住宅。那些满面灰尘的红砖、灰墙,西班牙风格的蜜色墙壁,积满了烟火气息。一团黧黑的窗口,露出一抹亮绿和醉红,那是家养的盆花。还有一些院子,种了竹子、桃花之类的植物,我也不看是个什么所在,就闯进去溜达一会。静极了,无论如何粉饰,淡黄色的墙壁还是透出丝丝苍老。风吹动绿色的枝叶。还是无人,静得有点冷了,我便离开。我还在沿江大道看过很多画廊,看过很多开心的和失意的作画者。我在那些狗吠有回音、小店老板抱着膝坐在店门前呆呆晒太阳的那些小巷里面,看过很多小吃的铺子,最后买了一点放在背包里面。我在那些白天空无一人的咖啡厅、酒吧前走过。还有安静至极的基督教青年会。还有那光荣的,响亮的,八七会议旧址。还有宋庆龄故居……

武昌是我尤其喜欢的,因为它的安静。不管是在武昌多么拥挤嘈杂的地方,那都比汉口显得敞亮,开阔,干净而且疏朗。格外喜欢水果湖那片,还有茶港小区。苍苍的颜色,古旧的楼房,到处有草木。

我常常搭701路,到省博,到十五中然后步行到长春观,或者到珺的家。这样说来701路真的是跟我很投缘的车。大部分时间701路的人都不多,我很轻易便找到一个位子。有时是一层,有时是二层。坐在701二层的窗口看窗外,那真是少有的让我难忘的体验。黄昏的时候,天已经是灰蓝色的了。长春观的山门已经关闭,浓烈的朱红锁着道观里的一切。你看到蛇山,龟山。看到长江。

很宽很宽的江水,很长很长的大桥。大桥的人行道上有吹江风的人。

 
长春观
在我的家乡武汉,有一座道观叫长春观。
一年前那里面有一个小道士,清秀得很。还有一个小坤道,漂亮得很。

小道士看上去二十出头,个子很小,白白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一根葱的鼻子下面,蓄着一点唇髭,很有一番虚淡的态度。他的眸子亮亮的,像小老鼠似的,透过那镜片到处看。那一双手是黄白的,小手细手指,秀秀气气的不像男人,到有几分像吃不饱饭的小孩子。他头发齐耳长,大概是刚出家,还没把头发留到能梳发髻的程度,便把两鬓用细细的黑色发夹别在青色的道冠上,显得干净整洁。他也许不知道,其实他很英俊。

我只见到过他一次,就是那年冬天。我离开道观的时候,他把手笼在袖子里,站在寒冷的空气里看旷阔的院子。我总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恰好他也看到了我,用小老鼠一样黑亮的眼睛。那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个印象。后来去长春观想看见他,又见不到了。他大概又云游去远方的道观了。

那个小坤道也真好看,头发是天然的深褐色,皮肤和眼眸也是棕褐色的。她头发有点自然卷,一些鬓发不安分地跑到她道冠外面。她眼睛不大,却很深。浓浓的眉毛,小小的嘴巴,下巴尖中带圆,看起来温柔又高傲。她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心里有点紧张,有点害怕,她眼睛里好像有火在烧,但一刹那火又灭了,变成了黑夜一样的深沉。她读经的时候就是那样,多么高贵而神秘的目光啊。

今年夏天碰上他们打醮,小坤道就是唱经的一个。那天她披了殷红的道袍,美丽无比。我站在太清殿外看他们打醮,她也不时拿眼睛看我。是不是打扰了他们?抱歉!但是我那么喜欢道教音乐,那面大鼓敲得好响,回音好大,高古玄奇的声响把人的魂都震出来了。她看我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怕。

所以,我又想念我的故乡了。什么时候再见到小坤道呢。

 
卖面窝的

武汉人说的“过早”,就是吃早点。家乡武汉的早点是出了名的丰富,而且几乎没有一样是我不爱吃的。热干面,豆皮,糯米鸡,豆腐脑(加点糖),欢喜坨,牛肉粉,米酒,面窝,油条,锅贴,油饼… …

小时候我们大院儿门前的那条街就是鳞次栉比的早点摊。大约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卖面窝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他是帮他父亲做事的,他父亲干点什么呢,似乎是做热干面吧。我不知怎的非常倾慕那男子。他一副典型的书生模样,戴着细边的眼镜,穿棉质白衬衫,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那个发型,大概是和何书桓差不多的吧。(但他比古巨基好看多了。)他生得非常清秀,头发乌黑而干净,皮肤也白白净净的。阔额高鼻,眉骨有些低,很浓的眉毛,一双很黑很深的眼睛,仿佛带着一丝难言的忧郁,但他嘴边却总有一抹淡淡的羞涩似的微笑。当你看到那双眼睛——如果不是他穿着靛蓝色的围裙,站在烟火缭绕人声喧阗的街市中间——你会以为他是一个诗人。

于是我常常去那里过早,却没有在他那里买过一次面窝。我总是坐在露天的桌子上吃粉或者热干面,远远地看着他操持手中的一切。他非常沉静地站在那里,除了双手,不再有任何动作。那双手也是白净的,而且常常带着血液的红色。那双非常干净的手,让他在那些摊主中显得那么不同。经络和筋肉的纹路非常明晰,显示出一股生猛的力气,和他书生气的面容那么不协调,因而完成了奇异的和谐。

我默默看着他挽起的袖子,看着他双手的动作。那袖子很白,手也很白。他的手,在白色的烟雾中移动,交错,若隐若现。
我度过了许多个这样的早晨。直到他又从这条街消失。后来,这条街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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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条评论

  1. dadishang:

    作者“常常去那里过早,却没有在他那里买过一次面窝”,是看见他紧张不好意思上前吗

  2. 猫:

    很美,听起来都像一个个美丽而辽远的诗篇,不似人间。

  3. 鼠曲草:

    文字水汽淋漓

  4. 大鱼:

    写的很恬美!武汉人顶一个!

  5. lervoy:

    武汉的美是遮日的梧桐、渗着菜籽油味儿的街道、巷口竹床上纳凉的人们……
    令人神往的童年啊

  6. 紫书:

    这个验证码真让人悲催,居然是 X X

    武汉,我在95年去过,黄鹤楼,之后毫无感觉

  7. dadishang:

    哈哈,你看你填写的网站xn--klyv21c 看着像 地址吗

  8. 红土焚风:

    作为武汉人我从没去过黄鹤楼,也不想去。那里不好,大家多看看长江汉江、看看市井街道,去昙华林、沿江大道、古德寺、长春观、省博都可以。最重要的是要把武汉早点都尝一遍。

  9. 红土焚风:

    是的,是因为看到他,不好意思,所以从没买过。

  10. 小禾:

    坐火车路过武汉很多次,但都是夜晚。那里有nokia2100的大学时光吧?
    上一回坐火车,同车有个中年男人,40多岁,西装革履的装扮,说是去武汉见个20多岁的女网友。他们预订的接头暗号是举起手中的小马扎。同他坐一起的一对姐弟笑话、讽刺他,一路上拿他寻开心。而他一直都非常淡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11. oliwen:

    我是吃着武汉小吃长大的武汉人,异常怀恋家乡的小吃

  12. 武汉人:

    我觉得现在的旅游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就像外地人去看黄鹤楼,吃武昌鱼什么的,真正武汉的特色,武汉人骨子里面的东西和由来都没有人关心。大概只是为了说一句我去过什么什么地方吧。

  13. dadishang:

    浮光掠影不能认识一个城市,欢迎更多人来写“自己的城市”

  14. 川资:

    看你常常写大连 我还以为你是大连人呢
    难道是“武汉人在大连”?
    我刚好跟你相反,我是“大连人在武汉”。

  15. 编辑2:

    LS请留意看文章作者区别。。

  16. astroyogo:

    当描绘的这一幕幕和现实对应了起来,我们总会无比鄙夷地说一句,真是市井啊!然后回忆起来,又舒心地说一句,市井真好啊!

  17. Smileblackcat:

    刚刚去过武汉,迷恋那里的一切~

  18. orezna:

    四年的大学时光是在武汉度过的,相信很多的学子对武汉有着共同的美好记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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