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的记忆

高一的时候,邹老师教我。那时候我的文字不出众,其实现在也没有出众过。我记得他经常念一个同学的周记,那姑娘长的极好,鹅蛋脸,身材纤细,头发浓密,总用手绢扎在发尾上。眼波流动间,我望之形惭,每次念着她的文字的时候,我就觉得啊呀呀啊,写的怎么那么的美,用词为何那么的好?她有很多追求者,过元旦的时候,据说原来的学校给她寄的明信片能有几百张之多。

我那个时候在偷着看冰川天女传,看到金世遗说你们都欺负我不要我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纸上,也真奇怪,我那时候顺利的可以,似乎并没有收到什么过挫折,然而就是心酸,于是开始着手写冰川天女录读后感,写在周记里。

在我读书的年代,这是个非常胆大妄为的事情。没有那个老师乐意看到学生读课外小说,还是武打小说,哦,不,不是现在说武侠小说,他们都说武打小说。我小心翼翼地每次从姆妈的柜子里偷出来那本书看,中午的时候,到了下午上课的时候又放回去。每天只能看几页,跟作贼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我为什么敢写在周记里呢?邹老师当时刚刚毕业,人并不多话,但是身上有种气质,是我在姆妈学校里陈老师身上能感受到的。陈老师他藏书极多,我跟少平两个人互相掩护着去偷书,他手彩不好,当时偷的第一本书就是金阁寺,扔给我看了。我偷到的是楚留香,速度看完后开始看金阁寺。陈老师其实是知道我们偷书的,但是他选择不吭声。他还是县城文协的成员,我去看过,居然还有诗词发表。我还记得那么一句:“所有的柳映莺啼,都在父辈的螺纹中密密盘旋”。我看的有些怔忡,然后连这张报纸也偷走了。

他们两位身上有着同样的气息,所以我直觉地认为,邹老师是不会告发我在周记里面写武打小说的读后感的。事实上,他的确如此,甚至有一次,他还念了我的周记,然而这次的周记本发下来后他批道,以后不要写了。

我很沉默。最后一个可以述说的渠道被扼杀了。

高一要分文理科,分科之前还要讲解试卷。这是最后一次跟邹老师上课了。我知道我将要去读理科班,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老爹说读啥就读啥,我也着实烦恼文科班的朗读声声。所以讲试卷的时候,我完全分神了,不知所谓。

邹老师开始讲解作文,说接下来我要念一篇文章,这个你们仔细听着。我听到后面,才惊觉,天啊, 这是我的文章。我写文章,很少打草稿,所以往往写完了,自己也忘记的差不多了,只是经常回头去修正错别字,以及字词句。然而那文章中,举了一个例子,是我自己浓缩了的,所以还记得。老师后来挥舞着那卷子,说,这篇文章只扣了一份,是卷面分,她的涂改太多了。我当时在台下,又惊又喜,一直低着头,生怕被人知道那是我的文章,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写的。

邹老师最后还是叫了我的名字,让我去拿那份试卷。他凝视了我半响,说,这篇文章,是全年级的语文老师给评出来的,你就是习惯太糟糕。他在知道我将读理科班之后,非常失望,说,你父母的意见呢?我不敢看他,说就是他们给我选的。他当时已经被任命为文科班的班主任,之后在教导主任的陪同下来我家做父母的思想工作,力争我进入文科班,然而父亲意志力异常顽强,执意让我读理科班。而之后,我所知道的,在文科班,有一张桌子足足放了半年,他在期待我跑过去说,老师我还是转文科吧。

到了高三冲刺,模拟考试后,要重新调整班级,教师也要重新配伍。我的模拟考试成绩出来,理科非常不理想,姆妈和老爹一商量,选定了一个理科教师明显优势突出的班主任。也已经打过了招呼,然而按照模拟考试的成绩随机抓勾,我是被抓到了邹老师任教的班上。他不肯放手让我走。

这个时候,已经不仅仅是因为他偏爱我的缘故,而是因为按照我们学校的制度,考上一个学生,对班主任来说,就意味着丰厚的奖金,我当时虽然成绩不甚理想,但是也在各路教师心中属于必上大学的人选之一,所以揪住我,就等于揪住了奖金。姆妈托人跟他私下打招呼,他不放手,甚至爹爹也亲自去找过他,他依旧不肯。甚至当着圆场的教导主任的面,说要我放人那是不可能的。

爹爹在家大恼,说太不识抬举了。我躲在房间里,听爹爹发脾气,我突然想,其实邹老师不一定是因为奖金的问题,更多的恼怒在于我家给他带来的威压和不公平感吧,于他有一种被心爱的学生抛弃的感觉。事实上他的阻拦毫无用处,教导主任和校长都找他谈过话,我换到另外一个班上势在必行,作为学校,更希望的是学生考上大学,一个普通教师的抗争是毫无用处的。

我最后还是去上学了,没有报到,直接坐在了6班的教室里面,窗外,有同学跟我打招呼,你不是被分到了2班嘛?怎么去了6班?我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再接什么话,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旧班有个同学,跑来跟我说,邹老师气坏了。我唯一庆幸的是,2班在楼下,我几乎遇见不到邹老师,我的语文老师是从高二就接手我的洪老师,不然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此后,邹老师一直对我视而不见,即使我高中毕业后,在路上遇见他,停下来致意,他也依然不假颜色。姆妈后来遇见过他,受到同样的待遇,她颇无奈,说这个老师也太记恨了一些。而我心里明白,对于邹老师,他刚参加工作,满心以为自己的勤奋努力能争的平等对待的时候,却受到如此的打击,他如何能心平气和?

大学快毕业的那年,我回到校园,跟朋友一起散步,不经意间撞上了一个小家伙姗姗学步,我蹲下身去抱抱他,他居然咯咯笑的扑到我怀里,我站起身,是邹老师,我们已经差不多5年不曾见过。他微笑着说,你应该都工作了吧,我说,马上了,这是你家宝宝吧,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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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条评论

  1. 猫:

    “而之后,我所知道的,在文科班,有一张桌子足足放了半年,他在期待我跑过去说,老师我还是转文科吧。”这,太让人感动了。

  2. Annie:

    写的好好啊!让我也想起了自己的高中老师,一样是刚从学校毕业的人,估计身上都有相同的气质!

  3. 海里的泡沫:

    看完也想起自己那些老师们.
    尤其是小学老师,回头我也发出来吧.

  4. dadishang:

    我的老师不好,有一位高中语文老师,女,会很多歇后语,常在课堂用连环的歇后语讽刺我

  5. 紫书:

    哈哈哈,狂笑,很多歇后语。
    我的老师们大都对我还好啦,毕竟我家就是教育系统的人,数来数去,不是我爹妈的同学就是我爹妈的同事要不就是他们的学生,所以我算是一直都还被罩的不错。
    我真正受到的最大打击是我自己的亲姑爹,我的政治老师,我的初中班主任,也只有他才敢教训我。

  6. dadishang:

    至今想起来半夜做噩梦蹬被子

  7. 冷水鱼:

    被老师整过的孩纸伤不起呀…初中某天我忽然陷于一片羡慕嫉妒恨里,语文老师对我从莫名其妙的欣赏到莫名其妙地有意见,用一个康熙的熙字把我难住,挂在黑板上下不来。孔乙己的茴香豆都飘了多少年了,我还是不会写这个熙字。这算阴影么?

  8. 原野农夫:

    嗯,当时我也纠结过学文还是学理,虽然老师找过我谈话,但最后还是跑去理科班了,中间也有过回去的冲动。
    两个语文老师虽然不是我的班主任,但都曾表扬过我,我也很喜欢他们。

  9. 小禾:

    我小学语文老师是个女的,估计她那会参加工作不久,20出头的大姑娘,她名义上是班主任,但职权交给数学老师,也是个女的,比较严厉。语文老师写字有个特点,凡是竖都拉得很长,那些字像在黑板上走着高跷。
    初中语文老师,留着平头,戴茶色眼镜,肤色黝黑,比较壮。是我们村的女婿,经常来我们村串门,家长们叫他要严加管教我们。他脾气有时候很火爆,爱动手炼人,不过针对的是个子大又惹了事的,像我当年那样瘦小的经不起他掐着脖子提起来往地上摔,再用脚踢的连环动作。他后来从政,现在在县里某局做科长。
    高中语文老师那会刚从大学毕业,为人和蔼。他发起脾气来会卷起手中的试卷朝不听话的学生拍几下,然后笑一笑。后面传闻他和学生搞师生恋,我们对那样的消息感到很兴奋。由于管理不严格,我们班的课堂很混乱,有时候就像个菜市场。那样的班级没理由继续下去,高二分文理科,我们班被拆得四分五裂。也许是先入为主,后面的语文老师,我印象都不深刻。两年后,我高考失利进入复读班,在一个冬天的深夜,我们去网吧通宵,和我隔一台电脑的位置上,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第一任语文老师,他在聚精会神的玩网游,没有认出我来。听人说,他老婆生孩子那天,他还在玩网游,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语文几乎没有好过,最后一次高考却神奇的考了120多,足足比前一年多了40分。只能说高考的语文太让人摸不透,我平时都是在及格线上徘徊。另一个哥们,他平时语文成绩比我还要逊一点,高考居然蹦出130多的天文数据,得了全县第二。神了。

  10. 紫书:

    我当年高考的语文是120多点?我的语文老师扼腕不已,因为她一心想我放个卫星的。
    结果反而物理上了120了

  11. 小禾:

    物理120是高分了,你是理科高材生。
    我们那会考理综了,我的物理一直不怎么好。

  12. 紫书:

    120算高分吗?在我舅舅眼里一点都不是,当年他的学生两个149,他在另外一屋子监考,手心里捏着一块橡皮,一心一意想着怎么趁乱设法送到我的考场去:))事实上这个舞弊根本没有成功,我提前交卷了。
    那场考试我很郁闷的算来算去,解不出的题目算了好多次,仍然算不出来,提前交卷走人了。出来的时候看到姆妈在外边等我,脸色煞白的说,你怎么提前交卷了。我说我检查了三遍了,算不出来的始终算不出来,我想早点吃饭后睡觉准备下午的。
    哎,这一晃都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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