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桶金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我实在在家闲得没事,成天在家找茬和我妈吵架,后来我妈听人说我们村的梁大发在自家的地里开了个小罐头厂,就迫不及待的把我送去那厂里干活了。

我到那地头一看,那哪是工厂啊,就一间破旧的类似于我们家地里看瓜棚那样的小泥房子,周围用四根木头支起来一个草棚。远看不就是谁家的看西瓜棚子么。

但既然来了,就凑合干着吧,总比呆在家里强。

草棚下面已经有几个女孩子在那里干活了,其中有两个我的小伴,她们看见我就笑,说,被你妈轰出来了啊,满脸的幸灾乐祸。我说,哪儿呀,我自己要求来的。她们几个围着一大框梨在给梨削皮,削好的梨白白的堆满了边上的几个塑料盆。我心想不错啊,这下天天有梨吃了。我搬个凳子坐在她们中间,正要准备也削皮,梁大发来了。大家异口同声的喊:梁厂长!

梁大发厂长穿着一件和周围环境很不协调的白色短袖衬衫,裤缝熨得笔直,皮鞋擦得也倍儿亮,他眯着本来就很小的眼睛看了看我,说,今天你正式上班了,但是新来的员工不能马上就削梨,你得先从洗罐头瓶开始。说完他指着棚子最边上那个黑色的大缸,那缸里堆满了从村里各处收来的脏罐头瓶,缸边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抹布。梁大发指着那缸对我说,那里就是你的岗位。我虽有万般不情愿,但也没别的办法,就乖乖的坐到那缸边上开始洗瓶子。

我长这么大,还真连碗都没洗过,偶尔心血来潮帮我妈把洗好的碗端到柜里我妈都惊讶半天。这下惨了,这一大缸的瓶子。我先把每个瓶子在缸里泡一会儿,等瓶底以及瓶壁上的黑呼呼的污垢被泡软了再用小棍儿把它们掏出来,然后再冲洗一下,然后扔到边上一个铁桶里,那里是新换的水。等最后铁桶满了我再把它们一个个涮干净放到一边备用。

梁大发在一边观摩了半天后,说,你这么洗洗到猴年去啊?那瓶子的污垢你非得泡软了才抠么?就直接抠啊,多抠几下不就抠下来了么?要省时间!对于一个工厂,时间就是效益!我一听,害怕了,可不能因为我一人耽误工厂的效益啊,就赶紧更卖力的用棍子吭吃吭吃的抠起罐头瓶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不停的向我妈抱怨自己一天多么的辛苦,我妈说,切,小P孩子能有多辛苦,还有我辛苦?我说你不信你明天去我们工厂看看去啊。

第二天当我可怜的坐在太阳下面用小棍抠那些污垢时,我一直不停的观望地头,希望我妈来,等了一天,我妈也没来。

洗瓶子不能和小伴她们扎在一起,她们可以聊聊天,而我却只能这么干坐着干活。就只能琢磨瓶子里那些污垢。洗了几天瓶子下来,我都能大概的猜出每个瓶里以前装的都是什么罐头。并掌握了怎么能把瓶子洗的很快的技巧。

就在我渐渐适应了自己这个岗位时,工厂里又来了个新人,还是个小姑娘,我就被梁大发理所当然的荣升为削梨皮员工了。我终于坐到了她们中间来,成天摸着那圆圆的可爱的梨了。削梨的工作相对来说干净多了,大家每人手拿一把小刀,对着那梨嚓嚓的削,实在谗得不行就用刀尖挖一块下来吃掉。梁大发经常从盆里拿起那些被挖个坑的梨大喊:谁干的?!我们很默契的答,那里有虫眼啊,被挖掉了啊。

削好的梨被放在草棚的另一头,那里有两个女孩子负责把它们切成块装进瓶子里,瓶子就是我开始洗的那些瓶子,瓶盖是新买的。然后由技术员封好瓶子,抬到屋里放进一口很大的锅,然后蒸熟。

技术员是梁大发请的,瘦瘦小小的模样,两个门牙暴在嘴外,戴着一副黑边的眼镜,很像少年黄飞鸿里的那个牙擦苏。小伙子成天钻在屋里高深莫测的研究技术。大家就在外面嘀咕,说你们说那技术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们几个谁去偷学一下吧。我冷笑一声说,那东西有什么技术呀,别把瓶子蒸炸了就成了。她们有点不信的看着我,我说看什么看啊,你妈没蒸过瓶装的西红柿酱么?不是一样的道理嘛!她们这才恍然大悟。等技术员出来时,大家对他的敬畏就少了许多,都开始随便的和他聊起天来。

干这些活其实挺辛苦的,那锋利的小刀经常的划破我们的手,但我们都习以为常了,洗洗手继续干活。但负责把梨切块的活就比我们更惨些了。那阵子不知道是大家缺心眼还是怎么的,竟然想不起用案板放那里切,而是直接把梨拿在手里切。有一女孩某天下午,切梨呢,切着切着一不留神刀尖扎到手心里了,她啊的叫了一声,我们轰的围过去看,只见那血一瞬间就汪满了手掌,那女孩直直的盯着那汪血,翻着白眼嗵的一声就仰面躺在了地上。我们顿时慌了,觉得太恐怖了,切梨竟然能把人切死啊。一个女孩飞快的跑回去叫梁大发,技术员背起那女孩就去了村里的卫生所,剩下我们几个不安的在棚子里,活儿也没心思做了。

第二天,我们来到地里时,那个被送去医院的女孩完好无损的正坐在她的岗位上继续切梨呢,只是手上裹了圈纱布。我们迫不及待的围上去问她怎么回事,她满脸自豪的说:我晕血!可能她觉得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这种病吧,更别说得了,所以为自己的独特而感到自豪。而我们的确是没听过这种病,听完后大家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她,并殷勤的叮嘱她,以后切梨时要小心啊,别再扎出血了啊。

这样的日子辛苦而快乐,快乐而单纯。我们天天早上成群结伙的在村里大人羡慕的目光中去上班(那羡慕的目光其实是我们自做多情,没准他们在想,这帮小P孩干那破工作还蛮起劲的呀),上班干活时在梁大发不在的时候放肆的聊天,和技术员开玩笑打闹。周围的庄稼地暴露在阳光下,被晒的晃眼。我们在草棚的阴凉里,经常有令人惊喜的微风吹过,舒服极了。框里的梨削完了,我们会一起拿去框去地窖里,地窖很大,非常的凉快,那里堆了半窖的绿色的梨,像一座小山,我们坐在地窖里啃那些梨,啃得肚子实在撑得难受时才把框装满上去。某次我们正坐在梨堆上大啃时,梁大发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大吼,你们这帮吃货!快给我滚上去!被你们全吃完了我卖什么钱啊!¥%……—(*¥#·此处省略500字。

这样开心的日子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忽然就结束了。

那天我妈出现在地头,她站在那里挥舞着一张纸,大声的喊:通知书到啦,开学啦——————!

梁大发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语重心长的说,这里是你的工资和送给你的礼物,回去好好念书啊。我打开塑料袋一看,那里有整整十七块钱和两瓶梨罐头。

后记:梁大发同志的小工厂不久后就关闭了。他又开始了别的计划,他的梦想是干一番大事业,不知道倒霉还是怎么,总是失败。几年后的一天,他因车祸客死他乡,才不到四十岁。祝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事业有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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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条评论

  1. 猫:

    梁大发好可怜啊!

  2. 鼠曲草:

    让一堆瓶子不同时爆炸,那也是技术

  3. nokia2100:

    令人唏嘘的后记。
    通知书那句——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在家门口的桌椅厂打工,有乐有累。某一天晚上同学传来消息:你的通知书下来了。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飞奔回家。第二天,接着“上班”去了,直到又要去“上学”。十多年过去了,那家工厂经营的不错,还在邻村扩建了厂房。

  4. 海里的泡沫:

    通知书到的那种感觉,很幸福啊。。。。。记得我妈当时站在地头挥舞那通知书的镜头,就跟我考上了清华北大一样,其实就是个破高中啊。

  5. dadishang:

    知道梁大发厂长为啥没成功吗?因为他没有学习富士康,管理松散,让你们把梨都啃了,不开除还送礼物

  6. 海里的泡沫:

    我对不起梁厂长……

  7. azure0414:

    梁大发,心高不是个错,只是命薄了点儿。。。。

  8. dadishang:

    他本名就叫做大发吗?也许是名字心理暗示自己要大发,所以折腾

  9. 海里的泡沫:

    不是,大发是村里人给他起的外号,真名我还真忘了……是我本家的亲戚。

  10. 我的亲热堂:

    很喜欢你的文章,想认识你

  11. 海里的泡沫:

    ls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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