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街最后的原住民

先说点儿什么
胜利桥北是大连近代城市建设的起点,在这个城市不长的历史中具有里程碑意义。

一百多年前,俄罗斯街西侧海洋街、光辉巷、烟台街的老房子作为中东铁路职员住宅开始修建,从而拉开了这片街区与铁路一百多年不解的缘分。日俄战争后,满铁接收此处,满铁高级职员被安置在这里。1945年,日本战败后,铁路家属成为这里的新主人。改革开放后逐渐衰落,近十年来,常住人口多为来连谋生的外乡人,拾荒者占有很大比重。十年前,政府将团结街临街建筑拆除一空,建成浅薄的俄罗斯街,旺季时,颇有一批外地游客来此观光。与其一墙之隔的海洋街、光辉巷、烟台街却一直不动声色。目前尚完整保存有28栋建筑。

经多方多年论证研究,政府决定对这里进行旅游开发,拆除全部主体建筑之外或新或旧的附属建筑设施,未来将会保留原有主体建筑框架,对内外装饰进行清理改造。自2010年10月份开始动迁,至2011年5月底,烟台街、海洋街、光辉巷所有附属建筑已经清理一空,28栋老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空旷的工地上。除此之外,还有少数因为补偿未到位而滞留的钉子户,居住在海洋街的刘师傅便是其中之一。

  经历了几个月顽强斗争后,刘师傅拿到了拆迁补偿以及800元搬家费,几天后就要离开这栋他住了半个多世纪的老房子,去往城市北部租房中转。

刘师傅口述
【家世】
我父亲是河北沧州人,他是44年从沧州被日本人抓来的。那时候一家必须出一个人,不出就是私通八路!弄个货车皮那么一个车厢全都给拉来了。来了以后就给送到海港那个红房子。红房子是用红砖弄的一些平房,完了把劳工全都给抓里头去,赶上贫民窟了。白天干活,晚上全给圈到里头,连休息的地儿都没有。因为全都是红砖,时间长了,大伙儿就给起名叫红房子。就在寺儿沟低洼区,现在都给改造了,早没了!
来了以后,不让你通信,不让你跟外边儿联系,就是干活儿、吃饭,吃饭、干活儿。工资倒是给,给得少。每天那是特别累,走跳板往船上运东西,二百斤一包的大豆啦、豆饼皮儿啦、豆饼啦,你要是稍微不小心,那一下就掉海儿里了,掉海儿里那就拉倒了!没人管!

家里失去联系一年多,没有信儿,都以为这个人死了,解放以后才通的信儿。日本人走了以后,户口、工作随便儿找!那时候社会不乱,但是流动随便。铁路待遇好,俺爸就上铁路来了。俺叔、俺姑,那以后都托俺爸过来了。过来就落户!很轻松,不像现在管得这么严。得感谢日本人,没有日本人,原来的老家多封闭啊!根本不能让你出来。俺叔那个儿就说:“仗着俺大爷,要不还在家里刨地呢!”我父亲走了好几年了,老母亲还在,跟我住一起。我回沧州老家看过,那里是武术之乡,街上走道儿三个人当中两个人会武术!现在特别乱,俺大姑那个孙子出门叫人拿刀一下子捅死了,到现在没破案。乱!

我们老刘家现在搁大连有三十多口子,沧州老家还有人,有姑、还有姨、舅……忘了给他们都弄来,弄来现在都好了。在家里他妈的没有养老保险——没有养老金。还得感谢日本人!

【铁路人】
我是56年在这儿生的,对这里有感情,一草一木都熟悉。我小学是下边的兆麟小学,中学是铁路中学——铁中。铁路啊!铁路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王国,除了没有监狱之外,所有的东西它都有。拘留所也有,检察院、法院、托儿所、幼儿园、奶牛场、林场、防疫站、医院、俱乐部……还有……体育场,火车头体育场不在劳动公园么?全是铁路的!!嗯,就是说它整个儿一个企业像一个独立王国似的。铁路为什么财大气粗啊?它不受地方限制,什么事儿它都自己可以干!市政府对它一点办法也没有!要不然,这个地方早就动迁了。它不听它(政府)的唻!它们是两条线,各走各的,它不受它(政府)的制约。所以整个铁路的改革还可以,怎么改革还可以呢?铁路没有下岗的,没有下岗的。就是分流,分哪去了?一线下来上二线,二线不行上三线:就去小区物业啦、扫卫生啦、看个门儿啦、值个班啦,都不叫你下岗。

我就一个孩子,在开发区干活儿。我也是铁路上班,单位啊没分房子,一直住我老爹的,盖了个临间房儿。临间房儿也是铁路批的。它不给我妥善解决,把我打了,最后尾儿报警了,警察也介入了,打得不太重,赔两千块钱。跟他们斗一下,斗了几十万,不斗它就给你糊弄走了。我姊妹五个,我也不能把老爹房子占为己有。爹也不是一个人的爹,是大伙儿的爹!你把房子给占了,不得给人家补偿一下?现在房子都有现金价值,不像过去不让卖,只给你租,租一辈子也没人跟你争跟你抢。

大连铁路分局撤了,没有了,现在是大连车务段。原先铁道部下面是各个铁路局,完后是分局,分局然后才是站段。比方你坐火车:火车头是机务段的;车厢是客车段的;服务员是列车段的;还有你跑的铁道是公路段的;用那个信号灯是电务段的;外线和水啊,是水电段的;乘警是乘警大队派来的。各管一段。铁路还有拘留所、法院、检察院,它直接可以判刑,执行得交外头。现在都改了,准备归地方了。全世界的企业都没有公检法,就中国这个铁路有!还是延续满铁那套路子。一个车厢你说得多少人多少段来管!这是一个庞大的机构,现在把大连铁路分局砍了,直接由沈阳铁路局管。这对对当官儿的是坏事,老百姓是好事儿。砍了不要紧,每年光工资就省下一两个亿。

原来铁路没改革的时候,大连铁路分局一直管到营口,在这个管辖区之内三万多职工,还有家属,你只要有病了,小医院看不了了,得上铁路医院,上大连这边来看,给你开一张免票。往返的免票,不用花钱,看完病再往回走。职工免费,家属半价。这个后边儿(胜利街北侧)原来都是小房,江~泽~民来了一回儿就给刷上色。当官的坐火车不走前门,大连站后面有个后门,他们都走后门。所以这趟线提前就给收拾利索了。

【老房子】
这边儿横竖有六、七趟街道。每趟都有名儿,那条是烟台街、这边儿是光辉巷、俺那边儿那是海阳街。解放以后起的。小时候就记得到老是这个名儿。

房子大部分都是俄国人盖的,日本人后来建的就两栋。俄国人的好认,他们比较粗糙,什么东西都大,每层都有3米3,你看别处日本人盖的就没那么高,日本人住进以后有的还在房里打个吊铺。百分之百都有地下室,它有的是两米深,可以放东西,有的是半米,为了隔潮。每一个都有,所有的都有!你看每个房子都有好多通气孔,这房子夏天不热。但是没暖气,得烧炉子,你看那边那栋,是08年烧的,烧了四个多小时,这边街道太窄,消防车进不来。是个朝阳的小子,弄电热毯没拔引的火,一看出事,吓跑了再不敢回来了。

现在都是铁路房,解放后全部分给铁路家属,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动迁,完了以后这个要修旧如旧啊!它就不着急了,方案老没下来,要不是早就开工了。

栏杆都叫捡破烂儿的掰了,原来一点都没坏,一百多年前的,这是生铁的,撮唆了,哎呀!撮唆得厉害!好东西没弄好,外国人给留下的这些东西啊都不错,基本上要是保护好了,再用个三十年、五十年的都没有问题!

屋顶早先都是洋铁皮的,后尾儿刷油不及时,烂了就换成石棉瓦了。我小时候,铁路每年都定期维修,一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

你看人家这个砖,人家那个砖从楼上掉下来两半儿,咱那个四漏八瓣,全都碎了,就像发面馒头似的,差老了!专门有收砖的,南韩!南韩的收砖。咱那个一毛五呐,他收四毛七!收一块砖他回去给切成片儿,当成那个什么来?当成那个外墙皮儿,特别好看!它这个密度大,烧得质量特别好。

(刘师傅从旧房子里捡了把废弃的弓子)

房梁是红松,也有用钢轨的。红松好在哪儿来?它里头有油性,做船有浮力还不乐意烂。你好比说方子吧,一般木头你从头儿钉一定就劈,红松从头儿钉劈不了。人家做这个东西,实实在在的,一点儿假的没有!一百斤承重力就够了,他给你弄150、200斤承重。这个东西(梁)本身是一百多年前的,它(红松)长也得长好几十年。它这个有年轮的,一圈一圈的。我专门割木头的,我知道这个。哎,这个春夏长一季,秋冬长一季,这个松的是夏天长的,这个小一点儿的是冬天长的。几年一圈几年一圈儿,从这个年轮就知道木头有多大。朝阳面的年轮长的宽一点,背阴面长的稍微窄一点。这个木头是割在边上,这棵树最少得俩人才能搂过来,得有百年以上!

日本人的地板都是窄条儿。这个地板是俄国的,宽,宽容易瓢!不行了里面都糟了,地板越宽瓢得越厉害!

那个时代的房子随心所欲,不怕费事,现在这个啊,怎么省事怎么来!思路不一样。他们好象就互相比,看谁盖得好看!看谁盖得漂亮!当初也是有规划的,不是瞎巴烂盖的!这些楼都后插了一些房子,就是解放以后为了解决住房困难。这栋楼把头的房子是公共厨房,做饭每家一个锅自己在那儿做,做得了端回家吃;这边是厕所,公共厕所,好几个蹲位。不少楼还有澡堂子,家庭小澡堂子,在里头烧水,简易的,冲澡。一个邻居有个日本时候的小锅炉,有人出三万,他没卖,完了让铁路知道了,没收了:“原来房子留下的,不能给你个人!”拉倒啦!

【故园何在?】
上楼顶看看!

(这里住的流浪者,水、烟、被褥、狼藉遍地,还有新鲜的粪便,这些流浪者就是这屋睡,隔壁大小便)

……流浪的……原来就是一间儿,这都是间的。最好地方是世纪街沈阳铁路分局大连车务段大楼,哎呀!里头啊!金碧辉煌啊!楼梯扶手,楼角、天棚,哎呀!好看得啊!一般人不让随便进。

这片儿有好几个防空洞,老毛头备战备荒。一直挖到底下,挖好几个呢!俺那儿门口还有一个。我过去也挖了——没有用这东西!后来就废弃了,也不能装东西。因为潮湿放什么东西也得放坏。

看那个小楼两侧装饰都是原装的(绿色顶子),阳台是后搭的,原来都是露天的。以前都是精雕细琢,怎么好看怎么来,现在都教GCD弄得,没人性!我五月八号去普兰店给我老岳父上坟,回来坐火车,坐加格达奇的火车往回返。上车以后没有座儿,我看一个空座,旁边坐的说有人儿。我说有人儿坐着先歇会儿吧!来人儿我再倒给他,坐到大连也没人——有座也不让你坐,人就那么样!!人的良心大大地坏了!

(说这话时,一个拾荒者正扒在窗楣上掰一个东西)

(接电话)“哎……我告诉啦!他这个房子是多大房子?……听我信儿吧!”

  (狗叫声)

我在开发区那边租处房子,俺儿也在开发区,他住单位宿舍。我等着回迁,在大菜市,铁路扒了四趟铁道,在那边总共能盖上千套房子,从罗锅桥一直到北岗桥,然后全都分给职工。

(接电话)“你好!知道知道!嗯,说了……房子……我儿就没看好,一个是装修简单,另一个是一楼发暗,明显地不行,我儿住在七楼,房子130多平,他住惯了,住那个房子他还不得劲!……对……行行,再见!”

团结街南侧俄罗斯建筑,1988年7月19日用钢笔画在父亲订制的报纸本子上。十年前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墙面粉嫩、造型夸张、浅薄的俄罗斯一条街。刘师傅说:“原来的建筑全拆了!现在都是后修的,没有一件老东西!”


原沙俄的东清轮船会社,1988年7月19日用钢笔画在父亲订制的报纸本子上。这栋富有人情味的德式小楼是我心中大连最美的建筑。1996年,94岁的老房子被拆除依原样重建,改作艺术展览馆。刘师傅说:“他们觉得修起来太费事,不如拆除重建来的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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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条评论

  1. dadishang:

    今天大家真给劲!

  2. 海里的泡沫:

    有生之年希望能被鼠画一下。画到废报纸上也行。

  3. dadishang:

    你们聊天的时候,录了音?回来整理的?

  4. 鼠曲草:

    恭喜你,回答正确!这个刘师傅说话极其生动,条理清晰,而且举一反三,只要起个头儿,他一准滔滔不绝地把事情说清楚,是个难得的受访者。

  5. 海里的泡沫:

    嗯,连他掉坑里的音都录下来了。。。。。。

  6. 鼠曲草:

    我录了不一点儿,开始时候他讲老房子的时候,我没想到录。倒是后来一直录,把我掉大坑里“轰隆”一声都录下来了。我没摔到,胳膊被划出一个大口子,出血了。

  7. 康素爱萝:

    大连好,风景旧曾谙?大连地理系列真的很好看,是报上定期的专栏吗?

  8. 鼠曲草:

    康素爱萝好!短文是报纸上的专栏,每期一个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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