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90年代的大连集邮门市


  老集邮门市搬离建华街快15年了,可每当回想起它来,心里浮现的画面却永远是那个散落在巷子里的露天市场。

(一)
  我的中学是位于繁华闹市的美术学校。从劳动公园正门射出的友好路与漫长的中山路在青泥洼桥交汇成一个夹角,只有一条横街撕开这个三角区域:福泉街。在大连,朝向如此正的街道并不多见。学校就在福泉街西段。

  相对于很多学校,我们周遭的诱惑太多了:劳动公园、动物园、大公街花鸟市场、大连商场、中兴大厦,还有夹在这些地标间无数的报亭、游戏厅、拉面馆、小卖部。六年寒窗,日日苦读,生活单调,集邮门市是我午后眺望窗外常常思念的去处。

  集邮门市分成两部分:上海路东侧的大连市邮票公司和邮票公司南边巷子里的露天邮票市场,我新近才知道那条熟悉的巷子叫做建华街。集邮爱好者每逢年底都要在邮票公司预定下一年的全年邮票,如果不买这个小本子预定,只能在外面的露天市场买高价票。80年代,邮票市场火热,新发行不久的邮票都会升值。1990年左右,一枚猴票的价格大约是80元,这已经是其面值的一千倍。几年前妈把家里的猴票都寄信邮走令爸一直耿耿于怀。虽然里多少带着一些投机心态,但爸打心眼儿着实喜欢这些邮票。小学时,周末差不多都要跟着爸出去写生,忙活一天下来,爷俩常往集邮门市钻。作为一天辛苦的奖励,爸经常买上几枚花纸头送我。花纸头是国外生产的一种为了赚钱生产的臆造票,这种邮票大多数是盖销票,齿孔、背胶、制版跟正常邮票极为接近,题材多为动物植物、体育运动、世界名画、卡通漫画,一套数量大,少则七八枚,多则数十枚,标注国名多是亚非拉发展中国家以及东欧独联体诸国(冲这点,花纸头绝对是普及袖珍国家地理的教科书!),总之一句话,什么好看人家印什么。若去查阅各种世界邮票目录绝对找不到它们。但这不要紧的,它们便宜啊!对于打发我这种小屁孩很是管用。

  对这个世界我始终充满好奇与热爱。没有网络的时代,家里的《世界知识手册》、《辞海》、《世界知识画报》、《世界地图》……成为我了解未知世界的窗口,在那时,我能说出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首都、领土面积,甚至在地图上的颜色。随着升入初中,花纸头这种糊弄小孩子的玩意儿已经满足不了我的求知欲。新华书店、古旧书店、旧货市场、集邮门市成为最吸引我的去处。

  1992年暑假前,爸带我去了趟集邮门市。我第一次注意到除了邮票,露天的邮市还有货真价实的国外流通硬币出售。那天父亲很高兴,擅于砍价的他给我买了十来枚各色钱币,地点是市场西边挨着报摊的小摊摊,那个小贩平头,小胡子,长的像饰演司机大佬的吴耀汉。这个人常年在此,没有固定摊位,总像是给人看摊儿,晃晃悠悠的,很好说话,对所卖之物不是特别懂行。金灿灿白花花沉甸甸的硬币把玩在手中,跟着父亲顺着上海路走到胜利桥头搭乘运输公司货车回家。这么多年过去了,胜利桥头的阳光、蓝天、白云仍然飘在心中。现在看来,那天父亲买的都是些入门级别的小玩意儿:苏联、日本、泰国、韩国(卖的人还说是朝鲜)、香港。

  之后的半年,学业紧张,集邮门市去的不多,零花钱还是去邮票公司取邮票、买花纸头。直到转过年来的正月里。

(二)
  1993年正月*日,这个日子本值得永远记住,不幸被我给忘了。上午,我和父亲去了解放路结好巷张老师家。胖胖的张老师是我具体地认识的第一个大艺术家,他以版画和藏书票活跃于大连美术界。他的家像是一个博物馆。满墙书籍、砖瓦铜石的古玩、或土或洋的工艺品、自己的木刻、瓢画(一年前,他刚刚以瓢画在美术界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朋友们的字画,他的朋友都是谁呢?华君武、丁聪、方成、叶浅予、黄永玉、黄胄、何海霞……好多我都叫不上名字的人。那天我们爷俩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些,张老师正在吃早点准备出门。一边翻看我的速写本,一边从黑陶碟子里夹一枚煎的焦黄的鸡蛋就白粥吃。冬日的清晨,在堆满书籍画稿工艺品的屋子,这场面温馨极了。逗留时间虽然短暂,但有一件事情让我们兴奋了几个月——张老师准备把我的速写拿到《大连日报》发表。

  同样喜欢逛集邮门市的张老师经常能够出国,他把搜集的硬币挑出一部分成排地粘在纸版上挂在家里,充满秩序的美感。

  离开结好巷,父子二人兴冲冲地跑到集邮门市。一个头戴蓝色列宁帽的老头子盯上了我们,他故作神秘的把一个蓝色的硬币册展示给我们,然后表示可以“连本滚”,四五十枚说不上名字的外币,要价60元,费了半天口舌,57元成交。兴奋之余,父亲又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旁边花白头发南方口音瘦老头的几枚硬币,不卖都不行!老头叫苦不迭,谁能想到日后我居然成了他的常客。

  带着这本硬币,几乎是跳着回了家。用了一个下午把这些硬币归类、查考国名,每查出来一个,心里就会一颤,好像占领了人家首都一般。到了晚上还是有几枚非英文的硬是查考不出来。

  这一天揭开了我的集币人生。1993初到1996末,整整四年。直到现在我家中币集的底子还是那时打下的。

(三)
  去集邮门市大多在周末,偶尔也会中午跑去。为了节省时间,中午一下课就得出发,熥好的饭回来才能吃。初中班主任隋老师治学严谨,对于我的饭盒总滞留在饭筐产生疑问,后来只好请同学帮忙搁到小柜里。我们是美术生,每人一个写字桌,有两个抽屉,一个小柜,桌子面还可以从后撑开调节角度便于制图。

  学校南侧的渤海啤酒厂那时尚未拆迁,开往中山广场的15路车停在啤酒厂西墙外。到中山广场只要两站地,下车还得走上七八分钟。这条路走得不算通畅,回程还要停在动物园门口的青泥洼桥站,也要上坡穿行中山路,好在总是比步行能省些力气,尤其夏天。由于常坐,我甚至还画了一个15路车月票,颜色画重了,没敢用,至今仍搁在抽屉里。

  如果不坐车,有两条路可以走:十五中-中山路-青泥洼桥-友好广场-姊妹楼-同兴街-上海路-集邮门市;十五中-中兴大厦-大商-中原街-向前街-友好广场-姊妹楼-同兴街-上海路-集邮门市。从地图上看,两条路距离差不多,第一条路经过古旧书店,敝人平生第一次买书就是在那里买的荣宝斋出版的叶浅予人物画谱。初中常走前路,高中常走后路。

  我的第一个硬币册是蓝色塑料皮32开册页,共十页,每页可以装入12枚硬币。用金属钎子装订,因为是活页,可以增减页数。当时流行的币集,大多数是16开册页,分可装15枚或20枚两种,10页装钉,连外套一般十元一本,散页是7毛一页。铜币在塑料册放久了,很容易产生氧化,纸夹对铜币保护稍好。我对品相要求不是那么极端,金属和塑料册混合的味道很让人着迷。

  集邮门市大多数是邮票摊位,卖硬币的开始也就那么四五家,逐渐的,有些邮票摊也会摆上一些纪念币和外币出售。不过它们对于集币者的价值只在于偶尔能捡漏,真正搜罗好东西还得是专业钱币商。外币的兜售展示有三种形态:

  最常见的是装在币集里展示,集币者会很小心地翻看,避免翻页时金属激烈撞击。一旦成交,摊主将硬币一枚枚抽出来放进护邮袋,那一刻的主权转移的归属感很让人迷恋。90年代的集邮门市没见到过保护硬币的纸夹。硬币都“裸身”塞进塑料册的小隔断里,抽拉时硬币会有划伤,甚至粘上清晰的指纹。随着技术改进,纸夹出现。一盒有多种规格,硬纸掏洞,硬纸外框是固定的,洞分不同大小以应对不同直径的硬币,洞的位置嵌套极薄的塑料膜,双面对折合住硬币,用订书机或者别的方法固定住硬币,然后塞入塑料硬币条,最后再把这个塑料条塞进集币册。这种方法对硬币保护很好,而且可以在硬币套的边缘写上关于硬币的注释。

  第二种是拿透明胶把整套硬币直接裹住粘在纸版上,纸板是整条烟的烟盒裁制。经常可以看到小曲低着头一板一板的粘硬币,从北京进来一般都是散着。透明胶在夏天容易化,对硬币尤其铜币伤害尤其大。

  第三种是堆在盒子或者铺在口袋里搓堆卖,这种价格通常比较便宜。

  新币通常不会去清洗,即便上边有指纹也不去动它,要保住硬币的原光、原浆,才有价值。90年代的集邮门市很少见到原光未流通硬币,进入流通的硬币拿回家不免要清洗一番。主要是除锈和去灰。用牙膏涂抹然后搓,不能用利器划表面。现在的人对原浆硬币有一种近乎洁癖的追求,对这个追求我持保留态度。流通的磨损本身就代表着岁月的痕迹,这是它可爱的一部分。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流通币品相不是很好,尤其像索马里、扎伊尔、阿富汗、南越……这一系列动荡的地区,从硬币上揣摩出那个时代的动荡是很有历史感的事情。

(四)
  露天市场所在建华街东低西高,东至民生街,西连上海路,距离大连昔日繁盛的中心天津街不过数十步之遥。这条巷子真是低调,路过的人眼光都被上海饭店、天百食品商店、妇女儿童商店吸引住目光,很容易把它屏蔽掉。

  建华街大约四五米宽,双侧马路牙子上还有一定空间,固定的摊位都集中在靠近上海路的位置。虽叫集邮门市,其实除了邮票,古币、硬币、纸币、外币、纪念币、磁卡乃至小件古玩都有人卖。街角南侧是一个报摊,在大连来说,那个报摊的书算是很全,同时也出售一些畅销书。报摊的位置很高,右边紧贴着一个小摊位,这种摊位是极小的,一般是用竹篾编的筐支撑,上搭一张胶合板或者马粪纸板。除了钱币,这个摊位兼售邮票磁卡。起先是一个高大魁武、厚嘴唇、红色脸庞、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经营,他是老高,我混迹集邮门市早期,出售货币最有水准的人。他的弟弟有时会帮他看摊,那个人挺膀,同样东西往往要价比他哥哥高出一些。

  不到一年,老高金盆洗手。这里被一个姓宋的三十多岁眼袋很重的男子占据,别人都喊他小宋,我喊他叔叔。他出售中外货币,外币不是强项。小宋烫发,蓄着小胡子,略微发福,夏天喜欢穿花衬衫,吊儿郎当,有个大少爷的样子。我曾给他画过一张像。偶尔他临时有事,便找人看摊。逐渐我发现看摊的经常把硬币瞎卖,就跑去捡漏。觊觎很久的玻利维亚1930年银币,那个人五块钱卖给我,事后被小宋黑着脸追了回去。他有些生气:“你没问过我这个价格么?!!”

  报摊东侧靠巷子内侧,是三个老头的固定摊位,他们都是邮票商人。这几个摊位可是风水宝地,夏天毒辣的阳光永远照不到。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位置不会有人占据,甚至三个人的顺序都不会变化。右边第一位,是我爸同事栾福斌叔叔的爸,面黑且长,花白的头发根根直立,烟瘾很大,话不多,很威严,我很少跟他打招呼。第二位和第三位都是胖乎乎的老头,第二位耷着眼角,显得很坚毅,没跟他打过交道。第三个老头,是这三个人中最精明的,有时会和老伴一起出摊,大多数情况下,他会戴着他的前进帽,戴着小眼镜,一撇花白小胡子下的薄嘴唇唾液飞溅。我的同学们在他这里买了不少邮票,包括像《西游记》、《金陵十二钗》这样在我们看来昂贵的邮票(这两套邮票当时大约在一百元多一点)这个老头擅于造势、见风使舵,对于价钱上丝毫不肯含糊。他也会跟我们这群孩子开一些善意的小玩笑,甚至还能用英文读出香港的名字。有次他一整本邮票被人乱中偷走,至今仍记得他惊慌失措的眼神。

  这几个摊位并不是集邮门市最有实力的,其余的摊位,由于年代太久我都记不得了。 

  这三个摊位背后是居民楼的门洞,透过门洞通往后面的大院。变天时,小贩们会火速把邮品搬到楼道避雨,周末人多的时候,门洞也会成为收藏者之间交易的地方。一个中秋节前的下午,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同学,被几个小痞子连推带拽请进楼道“喝茶”,躺在地上眼看着就要被拖进去。奇迹发生了!团政委父亲和民政局干部母亲的优秀基因在此刻起到了作用,我的同学奋勇挣脱,然后像兔子一样沿着上海路往中山广场呈“S”形跑去,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从那时起,我终于明白了“动如脱兔”这个成语的含义。那会儿车少,换作今天,他也许会被洪流般的车海挡住去路。那几个小痞子为这单失手懊恼不已。

  周日上午是市场最热闹的时候,过了中午人就渐渐散去。在1995年3月之前的一年多里,中国实行“大礼拜”制度。每隔一周,周末休息两天。1995年3月之后,实行周末双休,这一决定极其迅速地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集邮门市越来越繁荣。人多时,从西口南北两侧四五十米,往东下坡一两百米,甚至巷子北侧拐角居民楼前也都是摊位。大连的邮票、钱币爱好者在这时汇集此处,拿出自己多余藏品交换或者出售,由于并非以此为生,价格并不离谱,但是有些平常难得一见的珍惜品种会让我这个新手大饱眼福。一些平常不出现的高手常常在此刻成为焦点。邮电局工作的李叔叔就是众人皆肃穆的人物,被人称作“邮电局的老伙计”。那会他四十多岁,周末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里面总有几大本硬币,每次都带来,但是不摆摊,他希望能交换到一些自己想要品种,每每要他拿出硬币,他总是面露难色。他索价极其公平,不乱开价,温和中露出一丝矜持。出差时,他会几大本硬币带去北京。谈起北京的月坛,他总是把黄色的眼珠投向远方,好像能够看见月坛一样,极为赞叹地念叨:“那里连小孩对花钱买钱币都不在乎,我要价,人家还都不还!”

(五)
  1993年的外币市场很单调,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常见的国家:首先是日韩港澳台及东南亚(不包括文莱、老挝、东帝汶、越南、柬埔寨,缅甸也不常见,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印尼是标准常销货)。南亚的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西亚的伊朗、叙利亚、沙特、约旦。中亚五国将在一年后大规模廉价登场,在当时却是俏货!一套今天只卖五元钱的土库曼硬币索价70元。欧洲的常销货是: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意大利、南斯拉夫、苏联、俄罗斯。非洲的埃及、南非、坦桑尼亚、肯尼亚常见而低廉。(斯威士兰因为不常见,曾被一个邮票商当作欧洲硬币以75元的价格出售)美洲的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古巴以及巴西、阿根廷、秘鲁,大洋洲的澳大利亚、新西兰。这些硬币的价格比现在要高,大多是散币或者套币中的常见的几枚,成套硬币很少见,需要碰运气一枚枚攒下。李叔叔就说过:“两头最难!”一是低面值,二是高面值。高面值是因为价格高,低面值大多退出流通领域,较少流入收藏市场。比如泰国、韩国、菲律宾的硬币在大连虽然相当常见,但是它们的低面值,长期不见踪影。这是那个时代的情况,在今天或许大不一样。

  1993年春节后,常在老郝手里买外币。老郝48岁,是个刚刚兼顾外币的狡猾的集邮爱好者。单位离得近,常怀揣几本邮册、币集来这里“以邮养邮”。一开始他穿着一件旧浅灰色棉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后来换成赭黄色羽绒服。90年代初,大连男士流行赭黄色羽绒服;90年代中期流行白色;之后是红白蓝色块(这三种颜色在纯度和明度上的变化造就了同样色系中的不同审美情趣);再后来,我就离开大连了。老郝对我们这些孩子很客气,价格上尽量照顾学生的口袋。三月初过生日,父亲从老郝那里买下一枚10法郎镶嵌币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价格是15元,至今仍记得。张老师给我写的短文在1993年六一儿童节发表在《大连日报》上,并配有几幅速写。那会儿的人居然都看日报,老郝追着问我:“是不是你?”老郝在经历了一年与外币的蜜月期后,毅然全心投入工作和邮市,94年以后,他不再常出现在我们面前。前几年,我在胜利桥新集邮门市见到过他,打了招呼,他很冷淡。

  老赵是镇江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身裹藏蓝色短款棉袄,脚穿一双老棉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一般是周末摆散摊,价格公道,是个忠厚之人。虽然我爸每次都把他价格杀得片甲不留,他待我倒是一直很客气。除了外币,他也卖银币、纪念币。后来,他在集邮门市新址盘了个摊位,不知现在是否还在。

  固定摊位的老高要价比较狠,他手里少见的东西不少,但是我作为学生大都买不起。这个情况被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他叫小曲,二十多岁,小眼珠、个矮黑胖,上唇淡淡的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有些沙哑,一开始他跟小宋搭伙,后来单挑。他年轻胆子大,经常跑北京月坛。每到周一周二,他就不见了,跟别人打听回答是:去北京了。每次我都很兴奋,因为这意味着几天之后会有好戏上演。周末前,他准回来,那时他的摊位摆满几十上百套用透明胶粘好的硬币,并用马克笔在背板上写出国名和售价。在初上货的几天里,小曲嘴都撅到天上,牛得不得了,价格浮动很小,但在这批货存得残山剩水之时,小曲态度会和蔼许多,也乐意主动把价格降得低些。小曲的生意在94-96年越来越好,去北京的频率越来越高。渐渐地,硬币的更新慢了,新货也不多见。大学毕业后我再去集邮门市,听小宋说,小曲开眼镜店去了!

  老郝有次兴奋地提到他用将尽200元钱买下一包由50枚不同国家低面值硬币组成的袋币,其中包括像:乌干达、百慕大、巴巴多斯、巴哈马、斯威士兰、汤加、海地这样一些在集邮门市从未出现过的小国硬币。1994年中考后,住在乌鲁木齐的姑姑带着贝贝来连探亲,我由此得到不少可自由支配的零花钱。贝贝也成了我制作硬币目录的小喽罗,她主要任务是把我的硬币用铅笔和新闻纸拓印下来,然后由我剪裁粘贴注释成集。那几天,我带着贝贝去了老虎滩、自然博物馆、旅顺,当然也不忘顺路跑去集邮门市。居然在小曲那里见到一套50枚装袋币,由于缺一枚海地5生丁,只花了95元。那天爸爸妈妈带着姑姑和表妹去了星海公园,天气闷热,我在暴雨前赶了回家。这一天,我的币集里一下多了许多新国家:马尔代夫、塞浦路斯、以色列、泽西岛、冰岛、圣马力诺、汤加、伯利兹、开曼群岛、塞拉利昂、斯威士兰。这种袋币以后以多种形式组合经常出现,但那时对我震撼不小!也许是乐极生悲,随之而来中考失利的消息让我在暑假余下的时光里远离集邮门市。

  比小曲略晚些出现的是“眼镜”,眼镜好像姓孙,三十来岁,瘦,发际线高,没有固定摊位,挎着黑包混迹于市场。他也常往北京跑,不单外币,纸币、纪念币什么都往回带。他是游商,来买的都是熟人,价格倒比小曲低,这个情况在起初尤其明显。几年前去新集邮门市,他还在,不知还常往来于北京大连间么?

  1993年暑假前,一个学生带着他的硬币打破了硬币圈儿的单调。那天放学,小曲他们围着一个瘦高的男孩,小曲很兴奋:“我还从没见过匈牙利的呢!”男孩拿着的口袋里都是白色铝币和黄色铜币,一看就是流通过的。身上没带钱,只能靠边站。这些硬币风卷残云般都被包圆了。暑假时又见到那个男孩,我主动过去搭讪,得知他家里还有一些匈牙利硬币,便跟他回了家。他住民康街,如今大连市新华书店的位置,那是栋解放前的老楼,进了楼道右拐,木门后是很幽暗的一条走廊,尽头接着右拐是他的房间。匈牙利的硬币还剩一些,那些看起来带有社会主义美学的粗陋硬币让我很兴奋,这都是男孩同学的父亲出国搞到的。这个男孩是24中的学生,写字台玻璃板下的证件写着王琦的名字。他藏有的中非法郎和海峡殖民地银币铜元着实令我咋舌。那个夏天之后,我们还见过两次。再次见面是8、9年后的事情了,那时他已经是大连一个外贸公司的职员,这是后话。

  周末的市场会出现一些陌生人,1995年春节前,有一个人把他的成堆的硬币铺在破布上出售。据他称自己是海员,这些硬币都是国外弄来的。那堆钱币里东西很多。当人家儿子的时候,手里总是很拮据,挑了几枚买下,等下午拿了钱再去的时候,人已经找不见了,这人再也没出现过,可能真是海员。后来在北京见过很多搓堆卖硬币的摊位(那都是从国外钱币商整包买的,然后筛出可以卖上价的,大部分就搓堆儿均价出售),但那在大连是头一次。

  说到海员,我爸认识住在泡崖子的报务员小尤,去过好多国家,满口天方夜谭般的传奇。中考那年夏天,赶上他休假,爸带我见过他两次。小尤居然去过文莱!还讲述了一个奋发读书的少年利用假期在码头打工,愿望却是攒钱为家乡修一座水塔的往事。这样的故事对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无疑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再说了,文莱的硬币在集邮门市就没有出现过。要是能搞到一枚……不,一套……也许他有好几套或者一口袋也说不准的。可惜小尤的硬币都搁在父母家。后来他拿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都是日本、韩国、菲律宾、印尼、泰国一些最常见的硬币,文莱硬币连影儿都没有!

(六)
  周遭同学集邮的颇有几个,集币的就我一人。高中时最常陪我去集邮门市的有三个:老梁、王同学、老佛爷。老佛爷本名王岩,瘦小机警,这外号还是我给起的。他住兴工街,父亲是个邮票发烧友,在机车上班,经常有机会到北京出差,家里邮票是相当专业,但是不让他动一下,否则就“往死里打”。老佛爷很听话,对那些东西从来都敬而远之,从来只看不买。就是他常常在中午陪我去集邮门市或者站前邮电局看书、看邮品。

  我跟老梁、王同学是总角之交,十几二十年的朋友,直到如今还保持着热络的联系。这里面的故事可以专门写一部小说。在没有课的下午,我们三个会去集邮门市,穿越中兴大厦-大商-中原街-向前街-友好广场-姊妹楼-同兴街-上海路这条路是我们常走的。因为沿途我们可以路过中原街、向前街的书摊;姊妹楼的两家美术用品店(它们身后的游戏厅也是老梁喜欢的,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所谓3D游戏);天津街新华书店以及天津街的书摊;最后是集邮门市。王同学不好邮币,老梁高一时还会去集邮公司取邮票,后来主要在建华街口的那家报摊买《电子游戏软件》、《北京卡通》。老梁和王同学是日本漫画发烧友,曾经在高中伙同其他同学办过一本同人志《群龙会》,只发行一期,无果而终,但是他们始终用漫画的形式把高中生活记录在他们的画本里。

  王同学的爸当年为了供养两个儿子,毅然决定跑船。他跑得不算是远洋,也就是日韩、南中国海边缘的岛国们以及国内航线。王叔叔严于律己,勤俭持家、从不涉及违法越轨事项。王同学和我小学便相识,时不时拿给我硬币、邮票,前几年还把珍藏多年的几只龙虾标本送给我家。

(七)
  集邮门市在1996年底迁往胜利桥东南新生街的胡同里,严寒和蹩脚的位置,带着集邮门市进入荒凉。高考的压力以及家长的厚望,使我同时封闭了对硬币的热情。高中时代最后一枚硬币是1997年初在一个大雾天气里搜罗的荷兰2.5盾,隐约记得是从小宋那里买的。那年4月美术考试期间,曾在北京月坛和天津塘沽买过一些硬币,那些地方成体系的商业经营,让我见识了外币市场的丰富与强大的同时,也让我大大减淡对硬币搜集的兴趣。集邮门市虽然小,却是温馨。1997年8月底,我开始了在北京的求学生涯,从而告别集邮门市。这里记录的只是1990年代的片鳞只甲。

  十几年前,家中写字台前有一幅世界地图,每当硬币增加新国家时,我都仰望地图,在心里从中国出发,沿着中南半岛、南亚次大陆、中亚、西亚穿越苏伊士运河进入埃及,迅即南下沿东非海岸抵达南部非洲,在南非北折自中部非洲取道西非在摩洛哥跨越直布罗陀海峡进入西班牙,在欧洲画个圈之后跳到加拿大,不断南下,纵贯北美、中美地峡、南美洲把已有的国家连接一遍,螺蛳壳里做做道场。硬币只是未知世界的表层,舍弃了才知道世界真大!那里不断有更值得我追寻的东西,十年一觉扬州梦,硬币地图早已畅通无阻,硬币数量近十年却拒绝增加。把这些记下来,只是用来纪念过去的一些人和事。


1990年代初外币收藏的入门货。首先是日韩港澳台及东南亚的缅甸、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印尼。南亚的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西亚的伊朗、叙利亚、沙特、约旦。欧洲的常销货是: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意大利、南斯拉夫、苏联、俄罗斯。非洲的埃及、南非、坦桑尼亚、肯尼亚常见而低廉。美洲的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古巴以及巴西、阿根廷、秘鲁,大洋洲的澳大利亚、新西兰。


硬币的材质很丰富,金银币在20世纪中期已经完全退出流通领域,硬币逐渐朝小型化、低成本、精致化方向发展。目前世界流通币主要材质有:铝、红铜、黄铜、镍、钢。多色镶嵌工艺自80年代以来越来越受到青睐,逐渐成为高面值铸币的首选,不过我个人对这种趋同化很是担忧。铝币因为其容易氧化,有损国家形象,也在流通领域逐步减少,比如中国2000版1角原为铝合金,2005版就改为不锈钢。在世界范围内,异形硬币很常见,多为发展中国家及英联邦国家使用。


90年代流行的币集,大多数是16开册页,分可装15枚或20枚两种,10页装钉,连外套一般十元一本,散页是7毛一页。


币集册页间用白纸隔开,可以减小摩擦,更可让硬币展示效果清晰。

主题相关文章:

11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占个沙发慢慢看。

  2. 海里的泡沫:

    唉,差距啊!这就是差距!!
    在人家鼠帝都开始做这么有意义这么专业的事情时,我估计还在琢磨一会儿上哪搞点大米蛋,米花糕啥的吃吃。

  3. dadishang:

    mar个k,饭后回来看

  4. dadishang:

    我这个集邮盲,也被你的集邮生活吸引了,对集邮市场的经营活动和人物描写生动。
    另,还想看看六一儿童节张老师在大连日报捧你的文章

  5. 康素爱萝:

    比河童画得好:)

  6. 鼠曲草:

    写这篇文章勾起了我对集邮门市的怀念,这周末正好在大连,打算去看看那些故人尚在否?

  7. brazilwood:

    鼠曲草真是很强大啊!~

  8. dadishang:

    期待回来再写一篇访故人。

    强大的 brazilwood,你好久没来了

  9. brazilwood:

    哈哈,我经常偷偷来~~

  10. dadishang:

    你回去有没有见到故人呢

  11. 鼠曲草:

    胜利桥集邮门市(1997年新建,接纳了原集邮门市所有的商户)只有四分之一的场地还在经营邮币卡,有十几户商家在经营,其余的空间都转租给饭店和商店。没见到故人。回来后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大连火车站背后大菜市有古玩城,那里是目前大连邮币卡交易量最大的所在,下次回连去那里看看,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