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转载:当年的水寨集

作者佚名(如有知者,烦请赐教)
选自《岁月项城》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年出版 电子版来源:项城公众网

我记述的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水寨集,记忆很难尘封,追忆以往会珍视现在,更企盼将来!

坐茶馆与装水烟的

我从沙河(颍水)的渡船下来走进水寨北门,寨墙相当高,靠寨门高处像是在靠寨墙里边的土岗子上有一家茶馆,人得在凹街里仰着头看那茶桌子,有几位老年茶客在安闲地夸天儿,敞着怀,端着大酒盅似的粗瓷茶盅,抿着嘴喝茶。有的老人头上还留着花白的头辫子,其实他不一定是怀念大清朝,但总感到是像留胡子一样,代表着年龄的尊严。
喝茶大概是集上人最惬意的享受,往往大清早把长褂大衫子或是夹袄一披,内里的汗褂子(很少有人叫衬衣)和里边的几层衣服,全不兴扣扣子,搭手一叠,一掩怀,大布带子一束腰,翘巴个迷糊脸,拖着鞋就往茶馆跑,一坐就是一天。
喝茶在当年全不只是为解渴,而是摆味儿和应酬交际的手段。当年的茶馆要是换换名称,也就和今天的什么“王子沙龙”、“甜心咖啡座”同样,不过沙发代替了长凳和椅子,老茶叶沫子改换成饮料,集上的女光棍换成了反正不知道都是攻什么关的小姐罢了,其性虽同,其味则大有别焉。风雨沧桑,太多的风趣堪忆!
朋友,您见过当年庙会上的临时茶馆么?总扎在热闹处靠戏台一边的较高地方。一般写戏要唱三天四晚上,茶座总是满的,听戏带会友或赶会又逛市,身上装着钱,歇腿就得坐坐茶馆。那时候会混市面的叫“光棍”,不通人情世故的叫“眼子”。眼子穷了卖地,光棍穷了唱戏,唱戏是可以赚钱的,但也要玩得外面光。光棍赶会,当然必须坐坐茶馆玩玩排场,身上背着布钱褡子,里边大都装着当廿文、五十文直到当二百的大小铜板。一进临时茶馆,先不坐,手伸进钱褡子,抓把小铜子儿,在身边周围的茶桌上撒钱,不讲认识不认识,就“哗”地东一把西一把的把铜子撒上茶桌,钱“哗啦”一响,接着就自己满面春风不自报姓名地亮嗓门儿说一声:“茶钱我候啦!”受钱的茶桌上也总会有个人习惯地接一句:“大哥你在这儿喝吧!”并不需要问“候钱”者的名姓,反正是光棍就是了。光棍也连说:“你请,你请”,随便打个空长条凳坐下。开茶馆的小颠步跑过来添壶沏水。——这叫玩排场,也真会玩,撒的多是当廿文或五十文的铜钱,因为那时仨钱能买两个牛肉馅水煎包子的行市,要是大把的将二百文一个的铜板成把撒,还真玩不起,不又把光棍玩穷了么?
光棍刚坐下喝两口茶,装水烟的就凑上来了,又是一番风景。装水烟的烟袋是特制的,很大,尤其是他那水烟袋管子特长,是另接的。看见光棍在那儿坐着,就弯腰巴结地把烟袋管子往你嘴里一送,满脸赔笑,低声下气:“你老尝尝,这是上等烟丝!”你一张嘴他就把管子给硬塞进去了,象如今医院里插鼻管输氧似的,不由你不吸。装水烟的身上也背个钱褡子,内边装着一大把外露半截、点烟用的已搓好的一根根火纸媒子。装水烟的是“全能服务”,装烟丝,吹纸媒子点烟,等吸主咕噜吸完了,又代吹烟灰,其服务周到和利索决不次于现在桑拿浴后的按摩小姐,但收入太可怜,了不起甩给当五十文的铜板,还被人看不起。平时谁要说谁“是个装水烟的”,简直象骂他八辈儿!

还曾有过“刹拉门”

当年水寨的街道除那条有些店铺买卖的街道外,几乎住户的街道都低凹难行。街上住家的宅院在街两边的岗子上,总是上几磴土台子才能够上敲人家的门,另外寨里还有拦街的“刹拉门”。
“刹拉门”者,乃栅栏门之讹音也。也如北京前门外的大栅栏同功。这其实是历史上城市划分区坊的遗风,每坊建门以区域防护,故每坊又必设总甲之类的街长,承上启下管理坊间事务。
水寨是个帆樯泊运的河路码头,上通明代的槐坊店即槐店集,下通中国历史上四大镇之一的周家口镇。商贸转运,利源亨通,所以寨内也在街口建立了栏栅门。这是经济重镇的迹志。
我记得那时“刹拉门”是修在花井沿往北走不几步那条东西的生意街口,“刹拉门”外往南,靠花井沿不远,便是水寨唯一的“祥生堂”中药铺,错对街口好象又是“宏康久”带卖窑货的酱园。
年轻的朋友不要以为所谓栅栏门就只是一排竖木横板的闸子。不,那些用横板拦一道的竖木排,只在封建社会县衙大门外廊厦左右才准安设,是红漆箭头式的竖栏两排。这竖栏如今在影视历史片里也很难看到,由于导演无知,竟然往往在明、清代的县衙门上也标写个县名,糊弄观众,瞎搞!
水寨集那时我尚能见到的刹拉门,硬是相当高的砖墙门,小寨门似的。决非木栏栅,反正挨着刹拉门是十字街最热闹所在,门两边都是生意铺面。这边是花井沿药铺、杂货庄,那边是水寨唯一的一家洋货店,那时叫广货庄,而铺面却只有两间,但从老“双妹”牌的花露水到呢礼服皮底鞋,从木漆的梳妆盒子到学生吹的口琴——老百姓不叫口琴叫“洋笙”,全卖,全有!
集上人穿戴都较朴实,只有那位广货庄的年轻掌柜最扎眼。此君约有20郎当岁,白净瘦寡妇脸儿,头上一分两停的分鬓头,生发油涂得滑亮,俏生生地阴丹士林布的蓝长衫,蓝底儿圆口呢鞋,好象绝对是为显示他的那颗金牙,总在打哈哈。老见他在那广货庄门外跳来跳去,象猴子似的,叽叽喳喳不停口传布新闻,象个信桩,给人印象特深,是那时水寨集最摩登的人,遗憾我连此公的姓都忘记了!
从广货庄再往东去可能转口还有条叫什么当铺街,记得也有座茶馆,这街口除了卖热烧饼和牛肉胡辣汤的外就越往东越冷清了。
还有家钱庄,是在刹拉门哪一边记不准了,能换银元为铜钱,柜台上像有意地在洗衣搓板似的钱板上摆成行的铜板。已经是1938年了,那钱庄还能兑换元宝呢。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有幸见到了元宝。少年好奇,便凑近来看看。当然不是我家的,我那穷教书之家,何能有元宝?是乡下老土财主来集上换钱的。翘边鼓肚,和画上的一样,只是乍一看像铅的,更不平整光滑,尤无亮泽,但却是纯银的,少年的我一手拿不起。宝底上铸的有字,铸明“官宝银五十两”。那时一块银元的隐语是“七钱二分”银子,可以兑换四吊铜板,也就是四千文钱,二、三两重的大厚芝麻烧饼才卖50文一个,牛肉糊辣汤100钱一大碗,还浇上两撇子香油,赶一趟陈州淮阳太昊陵会,拿三个当两百文的铜板(当时人叫“洋壳子”),保险吃喝得你弯不下腰,还能带回家花刀木枪带鬼脸子。跑快了撞翻了卖泥泥狗的摊子,顶多赔两个当廿文的洋壳子。就这样,只要年成一假,无论是会上集上即刻便有抓抢馍的。哀鸿遍野,饿莩塞途!
我之忆及到刹拉门,是想到将来无论政府或个人要撰写水寨史实时,也必会写出当年水寨街域的划分实况,那么这刹拉门至少是街坊区分的标志。我已不知它是哪年修建的,令我不解的是如系为设卡护防的话,刹拉门的内外就很难分,因为一边是广货庄、当铺和钱庄,而另一边却是花井沿和世家宦门的“进士第”高公馆,所以刹拉门何时修建,当时的历史情况如何,那就大有待于有心人去考证了。项城历代名文人很有些,但尚无史家。
看来写出这些风情零碎,它或许能体现出些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吧,因为它是记实的。

渐不冷清的水寨集

约在1938年前后,水寨还很冷清,街面上并不熙往攘来,偶而街口拐角摆个纸烟摊,最高档的只是许昌出的白纸盒加个横条标签画的“金狮子”牌。烟摊上总插根点燃的香,预备顾客点烟用,不用火镰子火石和纸煤子打火,用火柴的更少。花井沿一带有馆子,街上有卤羊肉车子和热烧饼炉子,一到麦季,整个水寨街上几乎全没了人,集上人都去拾麦或割麦去了。生意字号里的人,都不可能像今天这样,一年四季吃白面。说老实话,今天农民一年到头吃麦子白面,真是中国历史上的奇迹!
集上虽然冷清,可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于是就需要有医药和医生。

有座洋药铺

靠花井沿的“祥生堂”中药铺,记得店门口有一竖牌,上写着“川广南北生熟道地药材”,是水寨最有威望的老中药铺。
在北寨门里不远,深凹的街道路东很高的宅基土岗子上,有家唯一的西药房,群众统称之曰“洋药铺”。之所以称“洋”者,其因有二,一是该店专卖西药带诊病;二是药铺主人乃天主教徒也。而且洋药铺店的内宅,居然还修有一座自住的两层小洋楼,这在水寨确是唯我独“洋”的了。连袁世凯的二哥袁二爷家也没小洋楼!
铺主姓田,名已记不得了,可能是因为信天主教发的家,才能盖得起小洋房并开了洋药铺。田铺主当时已故世,老伴尚在,我因曾与洋药铺住对门,少年好奇,故得常到洋药铺里去玩,其实它最多也只是三五开间的门面,进店门左首是一道长柜台,里边全是西药柜,右首也是药柜,正面却摆着方桌椅子,像旧式客房似的。那后宅的小洋楼,只有从街上可瞧见,人皆难进之。
田老信徒有两个儿子:叫田文化和田文明,我尚来得及见过这二位,非常的年轻漂亮。特别是老大田文化,白面郎君,双目神采。哥俩总是蓝布长衫分鬓头,这哥俩从不参与集上的任何社会活动,深户索居,一直到死。
洋药铺没见有什么大夫,只有一位据说是洋药铺学徒出身的医生,叫李子模,圆胖胖的脸,总是一脸十分和善的笑,后来成了一方名西医,并从洋药铺出来自己开了医院。李穿件实际是像棉布般的粗呢大衣,还把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挺着个已发胖的圆鼓鼓肚子,笑呵呵地站在门前。
这时洋药铺的二位田少东家已不幸年轻轻地在两天内接连得病,被“上帝”召去了。北门里的洋药铺关门,李子模那诊所似的医院便在街上开业。
他医道如何没领教过,但人要发烧,让你吃片阿司匹林,并交待你一定多喝开水是他回春的大方。当然也真治好过一些人的病。
这位基督徒并没见他翻读圣经和做礼拜,但却虔诚得出奇。淮阳太昊陵庙会,向伏羲氏朝祖进香的人山人海,无论官民到了人祖爷大殿里都要磕头行大礼,即使后来的洋学生也要对神塑深深一鞠躬。这是人们对祖先的尊重。而有次他李院长和大家一齐进殿,大家必恭必敬地向人祖行礼时,他却有意躲开,还站在那儿望着行礼的人胖嘻嘻地笑,而且一连迭声地说:“迷信!迷信!”弄得全殿里的人恨不得拿拳头子夯他。大概他是把太昊伏羲之陵当成乡下每村庄都有的土地庙了!
医院一行时,李院长在十字街又开了一家大的医院,名字也响,叫“生命活水医院”。把西药当成“生命活水”,那已经是旧淮阳县政府迁到水寨的时候了!

关帝庙的戏台

水寨东门里那条街(如果我没把方向记错的话)路南,进去有座关帝庙的大空院子,内有过去专唱谢神戏的有两根明柱撑着的老式高戏台,所谓答谢神庥并施高台教化者也。
也许是1938年吧,豫西的一班子高台曲子戏进了水寨。曲子戏是从南阳大调鼓子曲分化出来的、从坐唱转为表演的小调曲子戏,也就是今天河南曲剧的前身。
这班子人不多,全是男的,一位好嗓子唱旦角的叫程万顺,以后曲子戏在水寨行开了才陆续来了洋白菜(杨福德)和杨才等男旦。
曲子戏开始在关帝庙戏台上演出,根本没有锣鼓,只一把长杆子大弦哼呀嘣的伴奏,还有演出空下来的人站在台上“入将”那里打板,边打边把头一摇一摇的来劲。那行头更简陋,能穿件女人的带大襟的绸缎花褂子就算是高贵服装了。但都有梳头的女人假发,弄几朵庙会上卖的插头花子,脑袋后挽个发纂,搽一脸粉,胭脂往嘴唇上一抹,就扭着哼呀嘣地唱了出来。没武戏,净是些以旦角为主的戏,像《许状元祭塔》、《蓝玉莲打水》之类。那位程万顺扮出来也不漂亮,也不柔媚,但腔还有点娇嫩。有次我站在庙广场仰脸看顶台,他唱的大概是《祝英台与梁山伯》之类,唱生角的把他这位祝英台背在身上,他咧着个红嘴片子连唱带比划,硬是压得“梁山伯”吭哧吭哧直喘气!
可能是曲子戏腔新鲜耐听,不久便在水寨唱响了。演出也没海报和戏票,只一个主儿站在广场门口吆喝:“快来看哪,今儿是什么什么戏!”一枚当50文的铜板可以进去两三个人。反正所有的观众全是站着听的!
关帝庙台上的曲子戏走后不久,便开始演出抗日救亡的话剧。淮阳沦陷,淮阳的一批青年学生到了水寨,展开了炽热地抗战宣传活动。记得有位姓苏的青年极热情活跃,他和一位叫严淑莲的女青年在台上演出,剧情是这女青年骂汉奸卖国贼,毅然离家出走投入抗敌行列。她在台上激昂陈辞,声泪俱下。时已黄昏,暮霭笼罩了关帝庙广场,可没一个观众动动脚,全被抗战救亡的情景紧紧吸住了!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歌声,也就是那时在水寨传开的。比现在的港台歌曲还流行!

魏老景的戏园子

水寨集有个魏老景,大号是魏景泰,是当年集上出名的企业家之一,专搞服务行业,开了澡堂子,又盖戏园子。
大概老景先生的业绍箕裘是祖传的能力,传说老景的令尊有这么个故事:项城县出了个袁世凯,无因有因的官场人物都跟那句民谚:“会说项城话,便把洋刀挎”有些关系,魏父的遭际更走运。
光绪年间,权倾朝野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袁世凯回项城老家葬母,声势煊赫,无与伦比,府县官员,简直奔走不赢。魏父作为乡邻,腿跑得尤其勤快,被跪在灵棚下的袁世凯瞧见了,很欣赏其办事能力,便叫过来问有没有功名?魏父如实答,还是个白丁,袁当即便给他弄了个不大的约是典史之流的官职。于是魏父便玩了一辈子人,运筹经营的家传经济手段也传给了老景。老景大概看水寨码头日益繁荣,便在澡堂子兴旺时又专盖了个新式的剧场。
戏园子盖在关帝庙院的空地上,有可容纳好几百人的池座,前后台、票房、炉灶、茶房服务一应俱全,完全是当时界首剧场的派头。上海沦陷,地跨豫皖两省的界首,因是从中原到江南转运经济的枢纽,便成了两省的繁华的“小上海”。老景有这份眼光,所以戏院子一盖起就班子不断,营业兴盛。曲子戏班子更是常占园子,如“洋白菜”等男旦简直家喻户晓,特别是集镇妇女,看洋白菜都着了迷。大概自魏老景盖起戏园子,才有水寨集上的时装娘儿们坐在戏园子里,抽烟卷带嗑瓜子的风景出现吧!
来唱的班子很多,像上蔡县京剧班也很红火一阵子,大油梆、二夹弦、大越调等都来过,更有个傻红脸,一气能唱百十句,满堂喝彩,外号“憋死牛”!
豫剧进了园子,已远远不是所谓“梆子戏,狗拉车,他娘穿他爹的靴”了,而是很正规的豫梆(所谓“豫剧”是解放后才出现的剧种称呼),其声腔中的两大流派,豫西调和祥符调的角儿都在这戏园子里演出过。每有豫梆演出,便出现有名弦子票友上台操琴的趣事。
水寨集老人大概没有不知道袁五少的吧。他是袁世凯二门的堂侄,台甫叫袁湘舟,出过本宣纸加签的《袁湘舟诗草》;赤红脸,嗡鼻子,戴深度近视眼镜,却拉得一手好胡琴,尤爱豫梆。捧角是当年阔老的习惯,袁湘舟常年住开封汴梁城,自捧过不少的豫梆名角,所不同的是这位袁先生的行为很近似当年捧陈素真的樊粹庭,樊氏为陈素真编写了大量的剧本,袁则总为名演员司凤英操琴。
魏老景的戏园子里只要有梆子戏班子一来,袁湘舟就主动上台去帮助操琴。他家大业大,钱虽多而气不粗,并不把戏子作为不堪为伍的下九流人,不论戏班子有没有名气,他总提把弦子上台往打鼓的那儿一坐,抽弓帮助拉起来,当然不仅不收报酬而且对戏园子茶水不扰。其实他还是魏老景盖戏园子的股东之一呢。他手音好,演员当然更欢迎袁五爷为他操琴,这位袁五爷从开锣就不请自来,一直拉到煞戏,然后把弦子往布套里一装,二话不说就散而荡之的走回家去。这也算是戏园一趣吧。

道途其漫漫兮

八年抗战的后期几年,水寨比较热闹起来。那是因为日寇虽然侵占了周口(周家口),却因为一个鲜为人知的极秘密的情况,而只派了一小队兵到水寨溜了一趟就返回周口。直到“八•一五”日寇投降一直没再到水寨(这个真实的秘密故事,我将另文专叙)。沦陷的旧淮阳县政府便安而稳之地在水寨立了衙门。一立衙门,便要派款征粮,拉壮丁,打官司,加上紧靠沈丘县和安徽临泉是抗战时期的第十战区的长官司令部,同时距槐店集几十里路的界首(俗称界沟集)又是抗战时的小上海,水寨是唯一的通道。于是文官武将、富商大贾都云集过往,水寨便成了当时的政治中心。即使这样,这中心也只是仅在水寨寨圈子里边,抗战时期曾一度有个“扒城运动”,可能是为了打游击战的需要,又不让敌人固据龟缩于坚城之内,不使其有牢靠的据点吧!很多县的城墙都主动拆除扒了,水寨也逐渐消失了寨墙。城与寨墙外边砖被扒拆但寨隍(高土岗子叫“隍”)的土岗子还在,它一边靠颍河,一边全是村庄农田。
那时出寨东门只是较稀的一些低矮的草房,也有个把纸烟摊。往南一拐,便是一大片柏树林空地,空地上经常有男女青年散游。但必须向读者说清楚,那时的青年男女学生也决不是不谈恋爱,但也决没有像现在的挎着胳膊像黏上似的去散步,更不会有像电视上向洋人学习的众目睽睽之下一吻再吻。当然这算不算文化的进步,我不敢作这风情结论。但有一点我倒可以肯定地说,当年的青年不管是不是学生都很重视礼数和规矩,就是一个大字不识也知道做人第一个得“要脸”,所以为人处世,决不会除了脸不要什么都要!
寨圈子外的所谓“官路”,实际只是凸凹不平的土路,被骡马车和四个木轮子的太平车碾得沟辙交错,特别是那黑泥地的大路路面,更是“晴天一把刀,雨天一团糟。”人们做梦也不会梦到今天这样的公路,更别说镜面般的高速公路了。那时水寨最畅行的要道就是颍河大堤。

堤路风情

抗战时期水寨也是个水陆交通的商业枢纽,水路是颍河的运输帆船,陆路就靠颍河大堤。堤面相当宽,跑卡车的同时还能并排跑脚踏车、架子车和手推的独木轮子的坐一个人的绊带搭肩、两手推把、车上铺个草栅子、乘客睡上去、可以仰脸青天、个把钟头走不了六七里路的“土牛”,就这样推车老汉还得三不知的吸袋旱烟歇歇。车价当然极其便宜,推“土牛”的从没年轻人,多是50来岁的老汉,边推车边和睡在车上的雇客聊天。谁也不打算坐“土牛”赶路,车上只坐一人,木车轮子上又专门裹了一层厚厚软绳辫子,就是乘客胖得象头猪,也不会太吃力,因此坐车的与推车的都有一种悠闲安适感,绝对不会翻车死人。但有一条得记住,坐“土牛”也得懂礼貌,因为当年项城农村(当然也不只项城农村)人都懂个起码的礼貌。

“吸烟吧!”

项城农村庄子内的农民,闲了都习惯蹲在自家的门口噙个旱烟袋,凡穿过村庄都会有条路,村民只要看见过路的,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一定要客气地让一句:“吸烟吧!”过路的只要真吸,也会立刻把烟袋让给你吸一袋,绝不是玩假的,但行人都在赶路,村庄里又不是过路店,极少有真让让就接烟袋的,而都是习惯的接一句:“请吧,不了!”便转身而去。这已成为一种固定的祖辈相传的风俗。
因此凡坐车的,包括后来骑脚踏车的,进庄村过路,必须下车步行。骑车的下来推着车走,出了庄再坐上、骑上,这是表示对村上人的一种尊敬与礼貌,所以农民一见你下车步行,便一路的“吸烟吧!”、“请吧,不了!”或是“请请!”相应尊之以礼。当然你要硬不下车,农民也不会拉你下来,但你背后总会来一句:“娘的!少调失教!”而且谁家的某人坐土牛不知道进庄下车是个二半吊子的货,能传多远,农民便把你老哥当半傻子看待了!
我每思乡,那“吸烟吧”的声音便亲切地萦耳回荡,但乡音无改鬓毛衰,这农村文明如今却令人遗憾地似乎要失传了!

跑单帮的人

与悠闲强烈对比的是颍河堤上跑单帮的商人。他们的交通工具是带货架的脚踏车。他们尽车载重,抢时争利,心急似火,轮转如飞。他们有办法从周口或更往西办货,经水寨直奔界首贩运,与上海那边的沦陷区商家挂勾,再贩货转运。一辆车子后装上特制的支架,装些诸如西药、服饰或其他稀有又可卖高价的货物。这些商人全是单干户,自己带货骑车在河堤上穿梭飞行,自赚也自赔,有时虽也有几辆车同行,那也只是同路结伴而已,也不可能出现“脚踏车商团”,但他们却是河堤上最常见的朝夕行旅。
可以说这些跑单帮的全都是二三十岁的精力充沛的人,几乎全都是小沿的各种颜色的呢子礼帽,帽沿前压后翘,绸长衫或呢料夹长袍,每人都有根长带子,上边搭左肩,下边旋系起长袍的下摆,好踩车子,成了跑单帮的标志和特有的风度。绸缎裤,为踩车方便,用卡子卡束住裤脚;雪白的丝光袜子,黑礼服呢薄皮底儿布鞋,迎着河风、朝霞和夕阳去赚钱。他们不苦自己,穿吃都比较享受,晚上住旅店还要茶房叫妓女来陪宿。
因此,堤上也搭起了不少的席棚饭馆,虽说谁也不会在河堤上承办酒席,但明流子和大曲酒是现的。车子一歇把,从炒莲菜、摊黄菜到回锅肉、辣子鸡,以及各种面食马上就能上桌。
更有擦一脸粉、眉心已掐出红印子,大阳穴贴着膏药,着意拿扇子捂住嘴,向人飞笑眼的,只坐在清冷可怜的席棚外的长板凳上的女人,那是在堤上赶生意的三等妓女!
当时双胶皮轮的架子车也已通用了,但也只限于商家运货和较富裕的行旅,因为睡上边平稳不颠簸,比土牛舒服多了,农村极少能弄得起架子车的。堤上极少见跑骡马车的,或许是怕鞭把手艺差,牲口岔了眼,车往河里翻吧!

木炭汽车

大堤上也曾突突突跑大卡车,运货也载人。可烧的不是汽油,能烧木炭而使汽车开动,这也算是一种创造发明。这是现在的中年以下的读者很难想像得到的,通称“木炭车”。您想着木炭车也像今天的长途汽车有舒服的车箱和坐椅么?没门儿!全是敞车,而且车上靠司机驾驶室后便有个大半人高的铁桶,里边装满木炭,燃烧着由特制的管道产生了化为催劲的动力,使车前行。
开这车与坐这种车够费力的。先由开车的师傅们成簸箕的往车上的炭桶里倾塞木炭,然后引火烧燃,这就费大事了,起码没大半个钟头你就别想木炭会产生动力,那搭车的就伸着脖子等吧!烧着了炭,再进行一捣二摇,师傅拿起根长铁棍,往炭桶里穷捣,捣一阵子又一阵子,大概不捣就通不了气,炭桶就没有燃力。然后又跑到车前,在车头的发动机里插上摇把,拼命地摇转,摇一圈又一圈,弯腰撅屁股的努力,催机器发动,即使三九天也准能摇得自己劈头淌汗,那可爱的木炭车才开始懒洋洋架子特别大的“突突”响了起来。就是突突地开动了,路上还是经常出故障,所以人们为木炭汽车编了四句打油诗曰:“一去二三里,停车四五回。检修六七次,八九十人推!”不推,再有技术的师傅也发动不走的。
尽管如此,能乘坐木炭汽车的乘客,还相当地春风得意而睥睨坐土牛和地奔儿的堤上行人呢。
有次我亲眼见个趣况:有个穿土布学生服的十八、九岁的男生,骑着一辆光秃秃的只有车轮和车架子的单车,在堤上从西往东走,车子又破又旧,骑技又差,突然后面开过来辆木炭汽车。车喇叭像猫咪叫,等那学生发现,汽车已开过来了。他急转车把躲避,心慌手急,哗,单车倒了,差点滚下堤去。而木炭车上的男女乘客,反而哄哄大笑起来,还有的乐得直拍巴掌。那穷学生受窘,忙爬起来扶起车子,不敢再骑了,推起车子躲在堤边,意思先让汽车过去他再骑上车走。
正在这时,汽车突然出了故障,开不动了,司机跑下车来,向卡车上的男女乘客招手说:“各位请下来,还得出点力!”于是坐汽车的立刻不笑了,连埋怨带嘟囔地都跳下车,齐力哼呀哼地推起汽车来。别人边推车司机还边叫:“搁劲!搁劲哪!”那穷学生倒不错,想放下单车来帮把手,司机却极不耐烦地挥手说:“去去!走你的,走你的!俺这车不开推钱!”
那穷学生脸一红,拍着他的破车座,向木炭汽车司机说:“还是咱这方便!”司机年轻嘴缺,一翻眼:“方便?”接着把当时对自行车的顺口溜念出来:“远看象条龙,近看铁条拧,晴天龙驮鳖,雨天鳖驮龙。只要一下雨你乖乖儿就得扛着走!”学生大概是急于赶路,没再打嘴,竟踩上车子颇骄傲地超越木炭汽车飞蹬而去。

驴背诗情

还有一种别具风致的交通工具,就是骑毛驴。
毛驴不驮货专驮人。驴夫叫赶脚的,也算一行生意。这毛驴一般口都不太老,但也决不是可以做活磨面的大叫驴。打扮的挺讲究,虽说没有银鞍金镫,也总在驴背上有条软布褡之类,两边有登套能踩脚,有的压根儿不要镫,但坐垫是花毯子,驴子不高,轻跨而坐,拉着实际是形式主义的缰绳勒口,赶脚的操纵走向。驴脖子上都挂有一串子响铃,赶脚的拿着小短把毛鞭子,“得儿喝的”一催,毛驴就悠悠然前行,铜铃一路喝啷啷地脆响!
你骑在毛驴背上,不颠不簸,轻风拂面,堤路坦平,左赏油碧田畴,右看颍水风帆,诗情画意,油然而兴。加上赶脚的踮踮小步,和你这乘客聊天之余,还哼两句:“西门外放罢了三声炮,伍哩伍云召,伍云召只上了马鞍桥啊——”再不就是“一个大姐十七八,一心南地去看瓜,左手拿着鞋底子,右手拿着一根麻”之类的小调。如果驴背上骑的不是女学生之类的妇女,而骑驴的又是个爱说笑话“打渣子”之类的乘客,他就会给你唱几句高台曲子《王小赶脚》:“二姐骑驴把脚翘,倒叫俺王小看见了,俺问王小你看见啥?俺看二姐你好白的膘!”赶脚的和乘客都哈哈大笑起来。如此种种,都是与“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大不同的另一种驴背风情!

风物已逝,尘影尚留,我在北京公园里见洋人坐花轿喜得嘴咧的象棉裤腰,忽然想到管旅游的怎么不让带铃铛的毛驴也赚几张外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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