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一天:晌午错

连着下了两天雨,干柴火烧完,只得披上雨衣扯来潮乎乎的麦秸,厨房的烟笼到了膝盖,弯腰已不能避开,人在里面收着嗓子说话,跑到门口咳嗽,又折进去。夏天庄稼瓜果都在生长,人把时间给了它们,只有雨天,老天给放假,好改善生活,打理肚皮。晌午错,时间从正午错过去一点,村庄午间的炊烟,指示出晌午错的时间。

今天阴雨,看不见日头老爷,雨水笼罩了村庄,烟气笼罩了厨房,屋檐流下的雨在厨房门前挂了一面水帘,一家人呛着烟扎在四壁乌黑的一间厨房。一个孩子双手遮头,穿过门前的雨阵,挑开了水帘,跑进厨房。他看见放在地上的篮子已经有炸出的丸子,问能吃不,伸手要拿,母亲沾满面浆的手打了他一下“先别吃,等敬过神”,坐在灶前烧火的父亲,轻声为孩子说话“让他先吃一个呗”,“等我腾出手”。

她手指相互,将手上的面浆刮了一刮。腾出手来,抓了一碗丸子,炸的绿豆丸子,左手端着碗,右手指尖在碗里的一个丸子上面掐了一丁点儿,先敬灶王爷灶王奶奶,把那一丁点儿扔在锅台根下,扔了两点儿,一人一口。又钻出烟雾,到厨房的门口,也是左边一丁点儿,右边一丁点儿,敬厨屋的左右二门神。从第一个丸子入油锅,估计他们已经吞了无数口水,在我的想象里当厨屋的门神很考验神。又顶着雨到了东屋门前敬神,东屋与厨屋连接,闻到飘香,东屋门神也等急了,虽然孩子馋,总要先紧着神。念叨着“炸的绿豆丸子,给你尝尝”。

生火做饭,跨进跨出,一天不知跟灶神门神打交道多少回,又因他们不是位居高位的大神,不端架子,已相熟如家人,在行为上尊敬,言语不必过客套,“给你尝尝”,已明白心意。我们当地人的习惯,很少说客气话。你帮人推车上坡,过了坡,木讷的人会朝你笑笑,活泛的给你掏烟,想等一句谢谢的话,等不来。

堂屋和外门的门神,我印象中平时不敬他们,重要节日给他们上香,可能他们军衔大一级,享用不同,要给他们更高的供品。除了炸丸子,一切油炸食品和包饺子都要敬神,名为“圆佑”。包饺子,端起碗只洒一些饺子汤,就算给他们尝过了。

很少在早晚做这样的饭食,早晚做了也不用敬神。以前迷信规矩多,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烧香,也给每位门神烧,时间都在一大早。灶神门神可能也期待晌午错的供献活动,虽没有香火,落得实惠。单独看不实惠,不过一丁点皮一小口汤,但家家一小口,天下的供献已吃不完,那一丁点等于“好吃税”,谁家做好吃的,缴纳一点税。后来我母亲觉得供奉他们好像没有给家道带来多少兴旺,不再给他们上税。

做了平时不做的饭食,敬完了神,孩子还不能大吃。

将敬神剩下的,倒进篮子里,其实几个神不过吃了一个,重新又盛一碗,端给家里的老人。分家单过,不跟老人住一个院子的,有的分别住在南街北街,也要端着碗送过去,通常由孙辈做这件事。此情此景,街巷洋溢着孝敬老人的风气,风气熏陶,应该很少出现养老问题,现在的情况却很不乐观,老来难,困难为难。原因,我认为还是人心钻进了钱眼,钱比爹娘还亲。

每年正月初一的晌午错,家里的小孩子又紧张又期待,期待一年最丰盛的大餐,紧张被安排送菜任务,这次不只要给自家的爷爷送,爷爷的兄弟堂兄弟,每家都要送一碗。被分派任务,年龄大的送最远的,小孩端着碗走不到。

我爷爷作厨师工作,退休在家,给他送吃的,我娘当作一次考试。我送过去,把碗里的丸子,又倒在爷爷家的碗里,他像一个考官,坐在当门口的桌子边,夹起一个丸子,嚼了嚼,丢下一句“好吃”。我拎着碗,跑回家,我还没吃呢,我娘会问“你爷爷说咋样”,“好吃”,考试成绩不错,我娘放下心来,解了围裙,我们才吃饭。这顿午饭我们还要做一个丸子汤,烧开水,放进新炸的绿豆丸子,盛碗,搁葱花,多浇醋。

因为日头老爷不在盯着草民,这一天的晌午错,我们错开了很大一块,眼看到了“半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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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sansan:

    原来是“圆佑”阿,我一直听成“yuan yi、yuan yi”,以为是“言语”呢

  2. dadishang:

    “yuan yi” 有事你yuan yi一声“有事你说一声” 是“言语”

  3. 鼠曲草:

    下次给我们带点绿豆丸子回来尝吧!

  4. dadishang:

    绿豆丸子北京也常见的,不少超市面食档口就有

  5. dadishang:

    说实话这一篇写的我自己比较满意。顶顶顶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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