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上的八卦

相比市里的公交车来说,我每天坐这趟公车就要欢乐很多,每天除了面无表情的人们之外,总会有那么几个性格直率的,毫无雕饰的人们,虽然不多,这短暂的旅途却猛的有了鲜活的味道。

早上公车上上来几名民工,他们和其他乘客不同的是脸上的表情。大多乘客的表情带着清晨起床的那种烦躁和木然,而这几个民工的表情是新奇而兴奋的。他们用眼睛在车上搜寻到座位后,很高兴的坐上去,然后先左右打量一番身边的乘客,然后扭头趴在椅子背上好奇的往后面看,看每一个人,并不停的对不远处座位上自己的同伴挤眉弄眼并嘿嘿的笑。碰到有洋气的女人上车或者下车,他们便死死直愣愣的盯住她们,肆无忌惮的看着,一直看到她们坐下,或者下车消失才收回视线。

后来车上空位越来越多,他们一会儿坐那里,一会儿又换这里,每换一个座位,都用屁股在上面墩两下,然后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一会儿又挪到伙伴那里,和伙伴打闹。清晨的太阳照进车里,他们身上的灰尘在打闹中弥漫开来,漂浮在阳光中。灰尘颗粒里是他们布满污垢,眼角还有着眼屎的面孔,他们咧着大嘴,露出略黄的牙齿,笑容就好像马路边上的花一样,虽然被蒙上了好多灰尘,但依然毫不介意的绽放着。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们怎么能在大早上做到这么高兴。但实际上,我在这趟车上看到的所有民工,不管是什么时候,背多大的包,遭到多少白眼,他们都是这么高兴。

一般遭到白眼后,他们大多是这三种反应:一,嘿嘿的笑,感觉不是在指责他,而是在夸他一样;二,直接很大声的顶回去,理直气壮。三,无视,就跟没听见没看见似的,无辜的看着周围。

下班公交车开的时候,车上有个民工伴随着公车启动的声音,适时的打开了他的手机音乐开始播放,声音很大,大的我以为上了火车,一般火车上不是都有喇叭老播放宋祖英的“好日子”或者萨克斯的“回家”么。他这个音质差一点而已,放的是时下很流行的歌曲,很热闹。他表情很淡定,略带忧郁的望着窗外,似乎在体验和大家分享自己喜欢音乐的那种气氛,这气氛挺和谐的。
这时候售票员跑过来打破了这气氛,她跟训儿子一样的口气大喊:“哎!要么戴上耳机!要么给我关了!”
然后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沉闷。

第二站,车下的人群格外欢腾,几个民工背着大包,笑容满面的冲公车跑来,打开车行李箱盖子,发现已满,就挥舞着手臂对车上的售票员喊:满啦!满啦!然后背着大包冲上了公车。
售票员要制止已经来不及,很没好气的喊:“连人带包16!”
民工们:“啊!16这么多啊!”
售票员:“你们不看看你那包多大!”
民工只好掏钱,然后举着比他们自己还大的包矗立在车箱中间。
一会儿,正好有两个人下车,一名民工有幸在边上,于是解脱般的把大包扔向座位,自己坐在旁边那位置上。我听到周围好几个乘客齐声呼了口气,替他累的,估计。
车上人越来越多了,有一位40岁左右的有点富态的女人站在那名民工座位边上,她用大眼睛狠狠的瞪着民工,忽然开口说:“售票员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包都让上车,还占个座位,人都没地方坐,它还坐一个位子!”
边上一个同样站着的小伙子说:“他那包也买票了。”
40岁的女人说:“那我也买票了呢!”
那小伙子说:“他先上来,没辙,你不早上来。”
边上另外一妇女接着说:“而且他那包10块,比人的票贵。”
40岁的女人咬牙切齿的看着窗外说:“这些人真没素质,怎么不扔个炸弹把这些人都炸死啊!”
大家都沉默了。那民工睁着无辜而略带天真眼睛东张西望着,好像不是在说他。

早上坐公车,忽然听到后面座位上一女声响起。
女声A:“哎,这位大妈,您晕车吗?不晕的话麻烦把窗户关一下,冷的慌。”
女声B:“我?我不晕啊,我经常坐车,怎么会晕车!”
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女声B:“你今年多大?”
女声A:“40。”
女声B:“那你叫我大妈!我才58!我最烦人以为我老了,我一点都不老,除了头发有点白,脸上一点褶都没有!”
车上前半部分的人齐刷刷的回头看女声B(包括我,我看了觉得她确实差不多就是58的样子,叫大妈也可以的)。
女声A:“我婆婆56,所以我才叫你大妈,尊敬嘛,哈哈哈哈哈。”
女声B:“我闺女才31,你都40了,你叫我大妈?!为什么不叫大姐!”
车上前半部分的人齐刷刷的回头看女声A(包括我,我看了觉得她不像40,似乎比40更老些,叫女声B大妈确实有点过分)。
俩人开始热闹的聊家长里短,很熟一样。
正好她们俩同一站下车,大家目送她们下车,女声A走在前,女声B在后,我看到女声B犀利的目光恶狠狠的剜着女声A的后背,一瞟一瞟的,带着怨气。女声A走在前面笑眯眯的。
她们下车了,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下班的公车上,上来一位蓬头垢面的男人,年龄大约在四五十岁,面无表情。
售票员问:“您到哪?”
男人:“门头沟。”
售票员:“门头沟哪里?”
男人:“就到门头沟啊,门头沟不知道?!”
售票员:“门头沟大了,从这头到那头差那么多站呢,关键钱不一样啊,你得说出一个地方名。”
男人:“那就到门头沟广场吧。”
售票员:“门头沟有广场吗?门头沟哪有广场啊……”
周围乘客都开始帮着想,一个男乘客说:“你说的是不是双峪环岛那里啊?就那个地方还像个广场的样子。”
男人:“……那就你说的那个地方吧,多少钱。”
售票员:“5块。”
男人:“净瞎卖!”
售票员哭笑不得,说:“这又不是我开的店什么的,我瞎卖什么了…..那你说多少钱,你来定。”
男人像砍价一样熟练的说:“4块还差不多。”
售票员:“你问他们,是不是到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六块?我都给你便宜到5块了,你还嫌多。”
男人不情愿的给了钱。
售票员:“你看看人家,上来买票都报自己要去的站名,你一上来就到门头沟,你下次坐车得问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名字,门头沟那么大,每站也差那么远,你不认识地方,还不跑丢了啊……”

售票员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跟训自己的儿子一样。那男人坐那面无表情的听着,就好像售票员在说和他无关的事情。
我发现公车上售票员都喜欢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农民工之类的人群,对待其他人就是很客气友好的态度。但我更喜欢的是她对待农民工的那种态度。那种毫不客气的训斥,不经意间却流露出一种人和人之间最真实的情感,就像一个母亲在恨铁不成钢的训斥犯了错误的孩子,那些民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听到这种口气就受了侮辱一样的生气,而是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静静的坐那里挨说,有的是嬉皮笑脸,有的是羞愧的表情,更多的是不服气的梗着脖子扭向一边,还有一些就像今天这位男人,假装没听到。
而售票员对待其他人那种客气友好的语气,却犹如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人和人轻轻的,礼貌的隔开来。
可能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吧,我喜欢那种直接而真实,甚至缺乏礼貌的交流。

公车进入门头沟区时,售票员冲坐在那里的男人喊:“你还坐那犯什么愣啊?快看着点窗外,到你要去的地方就赶紧说。”
男人没理她,但转头开始看着窗外。
在我家前两站的地方,那男人站了起来准备下车。
车门打开,男人走到门口,边下车边生气的说:“一般到这都四块,你净瞎卖!”
说罢气呼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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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条评论

  1. 鼠曲草:

    这篇可以接着写下去,还有什么有趣的继续发表啊!

  2. 奉旨配一把枪:

    我和你不一样,我更喜欢那种礼貌和气的。所以看到售票员对民工吼叫,心里特别不爽。
    我遇到的民工也是,大部分是腼腆的。
    高中的时候,有次放学回家,车上人挺少,我坐一个位子,把书包搁在了我旁边的那个位子。后来车上人多了,座位快要坐满了。这时车上来了两三个民工,嬉笑着。其他的都坐下了,就一个没座位可坐,眼看着我这书包占了一个座位,看了看那座,看了看我,看我没反应,表情好像挺无奈的,还是转了头去,站着,没让我把那多占的位子腾出来。
    他那时看我的时候,我也看着他,我正在放空,思想上意识到了,但没反应过来。
    后来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把书包拿了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想去拍拍那人,告诉他可以坐我旁边,但也没好意思去,加上那截路挺抖,也没行动起来,心里一直妄想着他能自己意识到。但是没有,最终旁边有人下车了,他才坐下。
    自那以后的那段时间,心里一直很愧疚。

  3. dadishang:

    以前你写过上车给您默契让座的,现在你不坐那车了吗
    将售票员比作训斥孩子,你的心态乐观。
    最近楼下的香椿被二三大妈大爷连枝勾断,我觉得这人就是一个会在公交对骂工嚷嚷没素质的人。
    另,于小葵关于天上去了的对话,温暖又伤感。
    另,LS,也不必特意对待民工而纠结。

  4. 海里的泡沫:

    嗯,我现在换路线了,现在坐这趟车属于那种有点像长途的客车,上车都是大包小包的。

  5. 海里的泡沫:

    “奉旨配一把枪:
    我和你不一样,我更喜欢那种礼貌和气的。所以看到售票员对民工吼叫,心里特别不爽。”
    嗯,也分情况,有的吼叫是那种及其鄙视和不尊重的,但有的是那种很欢乐的,无法形容,但你能感觉到她们声音里的善意,而不是不尊重。

  6. dadishang:

    御赐带枪乘客么

  7. 奉旨配一把枪:

    呵呵。
    以前叫“御前带两把刀”,后来叫“我丢了两把刀”,于是现在叫“奉旨配一把枪”。

  8. dadishang:

    升官了。中南海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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