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那事

作者:芥末 来源:作者惠寄

小时候最怕过年,其实应该说最怕过年随着父亲上坟祭祖。

所以,最最痛恨的就是年初一,父亲几乎雷打不动地在这一天带着我们去乡下上坟祭祖。偶尔也有因为什么特别的缘故,放在年初二出门。年初一早上被父亲叫醒简直就是噩梦,而且绝对绝对不可能拿什么年三十夜玩通宵没睡醒或者天气太冷等等借口来躲避上坟这件事,我们最后都会在父亲的脸色下乖乖地跟出家门。

小时候的年初一在我的记忆中总是天寒地冻,有时候还风雪交加,但是祭祖这件事得在中午去亲戚家拜年吃饭之前结束,因为纸钱等祭祖用的东西是不能拎到别人家里的。城里离乡下老家有二十多公里,以前的交通没有现在发达,车子很少,所以必须得早早出门去路边找车子搭车。就这样,父亲拎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母亲在年三十夜里用锡纸折好的钱币、元宝,我们手里拎着拜年用的糕点,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好似搭过各种车辆,有三轮卡,有小货车,有时候只能搭到半路的车子,下车得再步行很久才能回到乡下。其实现在开车回乡下也不过半小时不到的路程,但是那时总感觉路途又冷又长。

到了乡下没得歇息,直接就去先人的坟上祭拜。那些先人的坟还都有些偏远,而且分散,最远的一处还需要过一条河再走一段山路。河面上有座桥,但是如果从桥上过需要走更多的路绕更多的弯,所以大多时候我们从最近距离的那段河面淌到对岸去。那里已经有人摆放了大石块供人过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但是因为那一段河床的落差比较大,所以水流很急,每次我都是胆战心惊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站稳了之后再跳到下一块石头。所幸的事,还从来没有落水的经历。但逢河水泛滥石块被急流给淹没的时候,我们只能再往河上游多走一段路,过了桥去。

坐落在山林间的坟淹没在树丛后,依稀能看到小路穿过,坟周往往杂草丛生,坟前的香炉里插着之前在冬至或者别的祭日祭拜过的颜色黯淡了的香灰,也有早来一步祭拜的本家叔伯刚插上去不久的香。到了之后父亲必定先清扫。他先仔细地把坟前的杂草给拔掉,再用树枝把地面的浮土扫到一边。这时候的父亲不再跟我们搭腔,面容严肃地做着一切,我们也就自个站在一边看着父亲,无聊了就在边上把玩野花杂草。父亲打扫完毕后,先取出折好的元宝钱币用黄表纸兜着摆在坟前,再取出一把香,用火柴划拉点着整把的香,把火焰轻轻摇灭后,只剩下香头上的火点隐隐亮着。父亲先背朝着坟向外祭拜,请土地神照顾在此安息的亲人,然后转身向着祖宗的坟祭拜。这时他会分给我们每人三根香,让我们依样画葫芦鞠躬祭拜,口中默念着祝愿的话语。鞠完躬后,将香插入香炉或者靠近墓碑的地面泥土中,父亲开始烧纸钱。纸钱燃烧时是我们最安静的时候,看着银色的纸钱在火中化成淡黄色然后灰黑色的灰烬,在火光中像蝴蝶一般向上飞舞着,心中总是有些异样的感觉。这些坟里安息着父亲的外婆外公、小外婆等等,那些我从未曾见过面的祖宗,这些钱拿到了吗?用来干什么呢?等纸钱全部烧完,我们最喜欢做的就是将一张黄表纸和一张红纸上下叠着用小石块压在坟头上。做完这一切,整个祭拜过程才算结束。

 
父亲一般由远及近带着我们到所有的坟上祭拜,最后回到老屋。我家的老屋大概从我7岁开始就不再有人住了,平时都是堂哥一家人看护着。在这里,父亲还要祭拜爷爷。爷爷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据说是因为涉及革命一类的事被抓到杭州,最后死在监狱中,尸骨一直未能找回。所以,父亲早早准备好一个大大的信封,是用红纸裱好的信封,上面用毛笔写着爷爷的郡号、名字等。信封里装着的自然是折好的纸钱。父亲对爷爷的祭拜只能是在老屋门口烧完那带着信封的纸钱,邮寄缅怀之情。

祭祖的时候父亲还要燃放鞭炮,只是记忆中总是忘了这一过程,也许是后来有了禁放令,也许是因为每次父亲点燃炮竹的时候我们都胆战心惊地躲得远远,还得把双耳双眼紧闭才肯罢歇。每年每年目睹父亲祭祖的过程,知道这是一件非常严肃非常神圣的事,因为这时候的父亲总是不苟言笑,只有在结束了一个祭拜回转的时候,才会告诉我们这个坟里安葬着他的哪位亲人,小时候曾经如何待他。

等到一圈兜转下来,脚板底已经疲惫酸痛,可恨的是脚上刚穿的新鞋在连续下雨之后的泥泞中已经变得面目难分,裤脚也被沾满了泥巴!刚刚在坟前还被父亲教导着记住这座坟里葬着的是谁,那座坟里葬着的是谁,转身之间又成了稀里糊涂的记忆。

结婚的时候,心中终于吁了一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终于不用在年初一的早上跟着父亲去上坟了!年初一这天我总是痛痛快快地睡个够,无论天寒地冻、阴雨逼人,再也不用担心泥泞地弄脏了鞋裤。而父亲依然年复一年地在正月初一带着弟妹下乡上坟。

 
2004年的正月初一,那个最疼爱我的奶奶,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奶奶,一直包容我教导我做人的奶奶,去世了,享年91岁。奶奶在这样的高龄安详离去也算是寿终正寝,可是我总是舍不得她的离去。总是记得她迈着裹过的小脚到校门口给我送伞,总是记得奶奶手工缝制的布衣,记得奶奶对人对事的平和包容。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经常在梦里见到奶奶,仍然经常在回忆奶奶点滴往事时落泪。

终于知道,上坟祭祖是寄托哀思的最好方法。也终于理解,父亲肃然表情背后的缅怀之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之情逐渐淡去,但是思念之情却愈加浓重,只有在祭拜之后才能释怀。心灵一直被亲情滋润着,而祭拜亲人,也是心灵的需要。在奶奶去世以后的每一个正月初一,再不用谁催促,我会早早起床去奶奶的坟上祭拜。

年初一的早上,我依然跟着父亲去上坟。到公墓奶奶的坟前,依然先帮着父亲把奶奶墓碑前打扫干净,因为奶奶最爱整洁,然后奉上一盆鲜花,奶奶一直喜爱鲜花。依然先对外祭拜,请土地神照顾好我的奶奶,再向内祭拜跟奶奶说,奶奶,我们来看你了,我们都过得很好…,燃烧的纸钱在奶奶的墓碑前轻轻飘舞,墓碑上照片中的奶奶依然慈爱地看着我们。最后压上红纸,跟奶奶说一声,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后来我跟父亲探讨祭祖的事。我说,以前觉得祭祖是件麻烦事,非常繁琐,现在却发现其实很简单易操作。父亲说,是啊,哪里繁琐呢!都是在用心做的事。

现在,父亲可以在奶奶坟前将爷爷与奶奶一起祭奠,仍然邮寄那个红色的大信封。早年守寡的奶奶,独自辛勤劳苦地拉扯着两儿三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现在终于得以和爷爷团聚了。他们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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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dadishang:

    鲁西我们那除夕的下午去陵地接先人回家过年,也放鞭炮,说很多话,汇报一年,个人的心里话。三节祭日上坟

  2. nokia2100:

    听梁山的同事老扈说过这个习俗,“过年回家”般的温情。
    爷爷在的时候,每年除夕在老宅把族里的神子(神主,画有祖宗牌位的巨大卷帘)“请”起来,前面摆好供桌、香炉和供品。大年初一早晨,先给先人们上香磕头,算是拜年,然后才是一个上午的串门拜年。

  3. Am:

    和楼上两位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感觉都差不多。直到现在每次春节只有一家男丁一起去祖坟祭拜的时候才感觉有年味儿了,才真切地有一些家族感,这种感觉在平时已经变得非常淡薄。
    所以一直在想将来怎么让自己的孩子也能体验一下这种热闹的,历经时间的传统家庭的感觉。

  4. 水果酸奶:

    看得有几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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