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鸟来搭窝,果子熟了

全青马爬树

村小学旁边的古樟现在正是换叶子的时候。遍地开的苜蓿花为田野披上了新装,樟树稀疏、暗红的叶子却显得与眼下的节令不太相符。上课时,琅琅的读书声盖过了树上的鸟叫声。下午四点多,孩子们就放学了。这时候,学校好比一棵树,喧闹声是树上栖息的鸟儿,它们往四处飞。向东向南,向西向北。

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学生完成任务后也陆续离开了,教室门关得砰砰响。操场上几个意犹未尽的学生继续着他们的把戏,清脆的喊话声有了回音撞击着红砖墙干裂的门扉水迹斑斑的天花板。

喜鹊叫了几声。

倘若时光倒转十几年,这个季节的樟树会很忙碌。没有茂密的树叶遮掩,鸟窝容易被发现。并且时值鸟的繁殖季节。

樟树很粗,至少要三个奥尼尔那样的人才能合抱。所以采用大地上介绍的几种爬树方法是行不通的。除了要有矫健的身手,还要有辅助工具——我们称之为马骑——一种U字型的铁具,两头锋利,一般是木匠用来牢固屋梁的。对于视掏鸟窝为最重要的事的学生来说,搞几副马骑不是难事。要么取之有道,找些废铁让铁匠打。要么缺德点,去土地庙、亭子屋梁上撬几个下来。然后塞进书包,叮叮当当晃去上学。放学后大干一场。爬樟树的起步阶段不钉马骑,否则为他人做嫁衣了。这时候就要体现身手矫健的一面:往后退几米,像跳远运动员一样冲向树干,在树干上蹭三两步,双手及时扒住树杈,抱住,使劲撑上去。叫同伴把一书包的马骑和工具用叉子叉上去。樟树树杈太多,所以同伴另一个任务是在树下指挥方向。

哪个树杈有鸟窝,是什么鸟,雏鸟大概多大了,这些问题在上树之前已经利用课余时间仔细观察过了。因而像我这样无技术无工具无观察力的三无学生,只有站在树下眼巴巴看着他们成功掏取鸟窝。树上以八哥和喜鹊居多,也有少量的猫头鹰。猫头鹰的窝安在树枝顶端的洞里,不容易到达,而且有些树洞没准住着蛇。所以很少有人敢冒那个险。

八哥外形俊朗、潇洒,好养,也容易驯服。有些鸟是没人养的,比如乌骚八哥,一种全身乌黑的鸟,没有八哥翅膀下的两片白羽毛,叫声粗哑,不如八哥叫声动听,我们称作假八哥。那会村里有几户人家养了八哥,其中有一家的八哥据说会嘣几个单词。我没听过。也许是个传说。传说也好,真实也好,那家人养八哥的例子带来了一股风潮。进而催生了不少爬树高手。我大姑妈的小儿子,是我们的表哥。那几年他陆续养了几只八哥。使得我哥以及他的小伴等捉鸟不厉害的人垂涎不已。有一次,我哥和他的小伴实在按捺不住想拥有八哥的愿望,于是趁表哥不在家,用塑料袋将八哥偷走了。表哥发现八哥不见了,锁定几个嫌疑犯开始找,我哥情急之下把还在塑料袋里的八哥藏进了灶里,最后八哥被活活憋死了。这是多年之后,我哥他们在奶奶的葬礼上回忆起的一桩儿时的事情。

对于儿时的我们,拥有一只鸟的愿望比拥有一条狗,一只猫的愿望都要来得强烈。很简单,因为鸟能飞翔。没有人愿意养一只不会飞的鸟。

纠正一下前面的说法,爬树的技术和工具基本上每个男孩都能具备。掏鸟窝更需要观察力和运气。所以每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树上。观察每一棵可能有鸟窝的树,注意每一只捕食的鸟飞行的去向。但是往往要么别人比我下手早,要么雏鸟已经羽翼丰满飞向天空了。

有一年,我和我哥时来运转,发现我们屋前东北侧菜园里的棕榈树有动静。我们暗自欢喜。唯一遗憾的是那是假八哥的窝。但是养鸟心切的我们无所谓什么鸟了。我们按兵不动好几天,觉得时机成熟了,挑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扛着木梯,一人扶着梯子,一人爬上去看个究竟。窝里有几只雏鸟,还有几个鸟蛋没有孵出来,我们抓走了一只雏鸟,顺便带走几个鸟蛋煮了吃。就那样,我们破坏了一个树上的家庭。

父亲不支持我们养鸟,认为鸟脏,到处拉屎什么的。我们只有偷偷地养。装米糠的箩筐作窝,打算羽毛丰满了就和鸡一起关在鸡笼里。但是没有等到那一天。某日,我们光顾着喂鸟,耽误了干活,鸟拉了一地屎,惹恼了父亲,他抓起正在换羽毛的假八哥,抡到了菜园里,捡回来已经奄奄一息。打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养鸟。

另一个爬树的旺季是果实成熟的时候。盛夏的桃李,秋天的梨和枣子。它们都是爬树的源动力。每年八月中下旬,村里的男孩不在枣树上,就在去摘枣子的路上。他们比谁都清楚哪里的枣子又脆又甜,哪里的枣子有水分,哪里的干巴巴。我老家邻居院子里有两棵大枣树。每年的八月都为我们带来不少福利。当然,是暗地里的。邻居家的两个儿子平时跟我们一块玩,是要好的伙伴关系。到了枣子成熟的时候,就是敌我关系。

院子有土墙围着,墙外是菜园。我方利用敌方午休的时间段下手。开始屡试不爽。我哥每次都说他来把风,我和表弟几个爬到墙上刚好够着枣树枝,折断树枝扔到菜地,一会再收拾。后来邻居觉得不对劲,派他两个儿子——毛毛和明明——轮流坐在走廊上守着。但是毛毛和明明始终都抵不住困倦,靠在竹椅上打盹起来……傍晚,菜园的主人看着被践踏得不像话的菜畦破口大骂:哪个挨千刀的,吃了去死的把菜地都踩平了#@#%¥……我们被骂了,却不敢出声。

枣子一般用竹竿敲落地,再去捡。喜欢爬树的人觉得那样少了意趣。但是爬树的危险是不可估量的。我十几岁的时候,由于嘴太馋,有一回去山腰上的一个村庄摘枣子,那里原先的村民基本上都搬到山下去住了,所以枣树没人管。我兴奋地爬上一棵枣树,边摘边吃,觉得无比幸福。我不知道,危险在等着我。攀爬的时候,不幸握住一根被虫蛀了的树枝,我的重心已经收不回来,啪的一声,轻易就折断了,霎时我身子横着摔了下去,砸穿了竹子搭的南瓜棚,摔在菜地里,背部和屁股着地,一声闷响,心提到了嗓门眼上。一下岔气,半天说不出话。我落地边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着实让我心悸了很长一段时日。这个遭遇和我哥摘小学校园里的白果时树枝断了从树上摔到教室屋顶,再从屋顶滚到地面一样。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摔在石头上。村里的一个和我小名一样的男孩却没有那样幸运,他从枣树上摔下来正好砸在石头堆里,当场毙命,花季年华断送掉了。

攀爬是人的一种本能。男孩对任何可以攀爬的物体都有极大的兴趣。树、墙壁、门框、窗户等等。比如在学校,许多学生放着敞开的大门不走,偏要翻墙、钻门窗,来去无影踪。征服墙壁同样有着征服树木一样的快感。如果说每个人的童年都需要一棵树,那么每个人的童年也都有一面墙值得去翻越。有时候出于无聊,学起功夫片飞檐走壁的绝技,哪怕在墙壁上多腾挪几步也会乐滋滋半天。更多时候是出于功用,穿越某种禁忌,去往抑或看到别有洞天却不被允许的世界。比如趴在电影院窗户上偷看电影,偷看录像厅放的色情录像,甚至偷看女人洗澡——当年就有人明目张胆干过那样的事。那是在我还没性启蒙的年岁,村里的医院在河边,一个医生的女儿姿色倾村,正当如花似玉的芳龄。我们夏天傍晚去河里洗澡,路过医院。有几个大一点的男孩,每天一到时间点——掐得很准,就快速收拾起衣服,赶往一面高高的墙脚。顺着墙壁上被凿出的窟窿往上爬,墙头有缝隙,据说可以看见医生家的浴室。没几天,缝隙被封了起来,再也看不见。

1996年夏天某一个中午,我邻居朝在梧桐树上的我说:涛涛,你妈买彩电回来了,还不快下来,去接一下!从此我们家有了第一台电视。又从此我们告别了每晚去邻居家蹭电视看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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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dadishang:

    不同的树不同的鸟

  2. 海里的泡沫:

    青马组织个活动吧,集体爬树。

  3. dadishang:

    你那把老骨头还行吗

  4. 海里的泡沫:

    比你强。

  5. 小禾:

    好吧,那我坐火车去北京爬树。你们报销往返车票。

  6. dadishang:

    叫板啊,我看你训练小葵作选手有赢的希望。
    小禾,等我们拉个赞助先

  7. 布依崽儿:

    我!不!会!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