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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lei

我们把集镇叫作“集上”,集上的人,集上的店。把城市叫作“城里”。把乡集中办公的那块地方,叫作“乡lei”,我们说“到乡lei去找乡长”“乡lei来人了”“乡lei下的文件”。方言“lei”,相当于“的”字,“你lei我lei”,你的东西我的东西,“派出所lei”,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派出所lei车”,派出所的车,“城里lei”,城里的人。“乡lei”,管辖一乡的,乡权力机构办公的地方。

我们村的行政归属,以前有“乡”一级,大约在04年,上边精简机构,撤了乡。从村里进城,走南路,过赵王河,我提到过多次。走北路远一些,但北路有公路修到乡lei,有人宁愿多走一段,也喜欢从北路走,特别是下雨天。读初中每周末回家一次,有时赶上雨天,从家回学校,我娘给我扛着自行车,踩着泥泞的路,一步一滑走一公里多,把我送到乡lei的路口,看我骑车走远,她再踩着泥回去。刚读初一的小孩,不知道愁苦,到了公路,骑上自行车,十分喜欢听车轮压过路面雨水的唰唰声,骑十多公里,到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除此外,我对乡lei没有怀旧的感情,撤去了这一级,觉得如割掉一块赘疣。

乡lei的路口,以前只有一间低矮的土房,卖些烟、小零食,如果雨大,可以进去避一阵雨。听说这家人为了供孩子读书,老两口把家里的房宅卖了,孩子也争气,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大学,成为一乡的榜样。八十年代,一乡没有几个学生能考上大学。慢慢路口热闹起来,有生意头脑的人多了,开了两家饭店,一家理发店,小卖部开了两家。桥头有一个烧饼铺,一个水煎包铺,比城里卖的便宜,包子,城里卖两毛一个,这家的包子卖一毛一个,个头也要小一半,肉馅大半都是粉条。早年有个小印刷厂,印一些田字格本,倒闭后,在那块地也建了一个集贸市场,附近村民赶集有了新去处。又建了卫生所,卖的药偏贵,去的人不多。用手机的多了,中国移动来建了一个信号塔,以前在空旷地也只能捕捉一个信号格。又村村扯线安装座机电话,头两年还可以直接拨号使用,后来外拨需要先拨0,是否把各家的电话改成了分机?收费却还跟以前一样,偶尔话费突高,也不能查询。村民但凡离开村子,外出办事,走到哪最好有熟人领着去办,乡lei这是第一道“官”。

就连交公粮,认识人可以给评个优级,不认识人,好言相求,给个中级,如果态度不好,可能让你再拉回去。公粮交到乡粮库,交公粮的时候,一辆辆木板车排长龙,熬夜等着验收,积极交纳爱国粮。验收员拿一杆铁钎子,捅破装粮的口袋,抽出些麦粒,他拧着头,满不在乎,咬一咬麦粒的干燥程度,一旁的村民呈上笑脸,敬上烟,等他给个级别。如果不交公粮,或由于当年收成不好,或跟公家闹不愉快,等收粮进入尾声,先是村支书通过大喇叭催促,还不去交,过几天乡lei来人强制执行,闯进存粮食的仓房,拉走大约应交的粮食。

不光交公粮,每年麦收前,每家发放通知单,一个小本,麦子还没下来,村提留教育提留等等,已经给算好了要交多少钱。常有人不愿意交各种名目的提留,来收缴的人有经验,在早晨饭口,趁各家人都在家,一队人挨家去收,有些人错不开乡里乡亲的面子,他们蹲在门口,由外乡的人,需要那么一两个饿狼一样的角色,来完成征收任务。这支小分队从这家到那家,街上不见村民,都在家里老实呆着。

取消农业税,中小学义务教育,不交钱,种地还有补助,村民无不感恩戴德。撤去了乡级,又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

在基层乡一级工作,或许有较多自由权力,跟我同龄的小学同学,有几位在乡中学读完初中,在外面拿一个不算正规学校的一类文凭,父亲或亲戚在乡lei工作,他们就可以到那上班。我的两位小学同学,他们学习不错,初中毕业考上了中专,等他们毕业,他们手里的正规中专文凭成了废纸。其中一位去干了泥瓦匠,挣力气钱,他的父亲、哥哥挣力气钱,他读了书也没能活出新活法。以前在乡中学读书能考上中专就不错了,那时中专生还给分配工作,有人为考中专,竟连续考五六年。不能说他们学习吃力,学校教学质量太差。我的另一位小学同学,他学习很差,却在乡中学教学,他的叔叔在市里工作。我对他个人没意见,他性格腼腆,从小我俩玩得很好。

有一位在乡水利站上班,在城里买了楼房,儿子结婚在城里大操大办。有一位在计/划/生/育站,也在城里买了楼房,把孩子的工作安排妥当,他们的孩子没有外出打工的。有一位在乡教委工作,基本上他家的孩子或通过他走关系的孩子都当了老师。这位乡贤祖上出过举人,他们一门引以为荣,他负责一乡教育,把不够教师资格的孩子弄到老师的位置,不怕误了一乡子弟。我不好跟他当面提意见,他的辈份比我长,并且在村里为人谦和。

说到计/划/生/育,除了收缴公粮、提留款,乡计/划/生/育站的工作,大概是最忙碌的。我们村里80后出生的独生子还很少,那时候抓计/划/生/育最紧张,计/划/生/育工作队到了村里,他们不只来催罚款,还可以抓人。有怀孕的妇女躲不过,被抓到乡lei,不能托关系交一笔罚款,可能就被强制打胎。他们为减少中国人口总数出了力,也消灭了不少孕在胎中的生命。做着挨骂的差事,强制的手段用习惯了,便收不住手。听说邻村一个男人,由于老婆跑了,他被抓去,意外死在通往乡lei的桥头。

建设新农村,村村通公路,我们村通往乡lei的泥路也修了公路,有两年还通了公交车,在村口等着,可以坐到城里。回家、返程,坐过几次这趟公交车。刚到北京打工的第一个春节,过完年返程,娘送我去村口等公交车,车过来了,我跑过去上车,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让她回去吧,不想让她看见满眼泪。她踩着泥为我扛自行车,送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却不知感激,并且常让她生气。这趟公交车,大约三年前取消。原来的乡lei大院,卖给了私人,在里面办了一个幼儿园,另一部分建了一个养猪场。听说不久修路,会拆迁到这个院,到时候就彻底把我们以前叫作“乡lei”的那块地方夷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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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娘送我去村口等公交车,车过来了,我跑过去上车,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让她回去吧,不想让她看见满眼泪。她踩着泥为我扛自行车,送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却不知感激,并且常让她生气。”
    这段深有感触,每次离家都难受半天。小时候上学每次离家也是难受,但那会不懂事,一难受就发脾气,找茬气我妈,其实就是舍不得离开,不善于表达。

  2. dadishang:

    水纹褶多图,手机慎入,登高遥望

  3. 小旗袍:

    哈哈,看来下次标题要注明多图字样~

  4. dadishang:

    不能再多图了,咱们空间太小,请旗袍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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