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香

作者:米多

(一)
 

我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学写生字,娘亲在一旁就着桌上的媒油灯纳鞋底,纳一针就把鞋底放入嘴里,将针脚咬紧实,然后锥针在头上划拉一下。

“小,你这个字的一横横那么长做什么?”娘亲问我。

“长就长点,短就短点,有什么关系。”我答。

“什么长就长点,短就短点?”菊香大姑娘手里拿支笔和一个本子,从门口的暗处笑嘻嘻走进灯影里。

“我要教菊香唱歌,不写了。”我趁机收起生字簿。

一早上学时,菊香在她家厨房门前拦住我,问我们是不是学了《回娘家》的歌。我说是,她让我回头教她。

“小,你才上几天学,就能教人唱歌了!”娘亲不抬头地取笑我,顺便把自己的身子往外挪了挪。

我翻翻白眼,笑眯眯地看着菊香软语央求她的婶子我的娘亲走开去,不要听她学唱歌。

菊香坐在灯下,一字一句跟我唱 “身穿大红袄,头戴一枝花……”嘴里象咬着一根筷子,扁着,但张不开。声音细细生生,眼晴盯着摊在桌上的簿子,一转不转.

“你干吗呢,嘴里有糖吗?”我学着五分老师的作派,拿起簿子敲菊香的头。

菊香抬头看看,娘亲确实不在屋里,便把声音放开了一些。再后来,就慢慢顺了,声音清甜甜地亮起来,比我唱的好听多了。完了再一笔一画把歌词抄在她自己带来的本子上,一横横得比我还长。

不几天,我就听见,梅香,秋香还有花香几个大姑娘嘴里细声哼哼的,也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我经常就大吼一句“哎呀—–我怎么去见我的妈—–”把她们吓坏,然后跑开,边跑边让大姑娘叫我老师。

教我们这班小学二年级生唱《回娘家》的是代课老师孙小才。关于孙小才的来路,在我们这班老生(山背村小学总共三个年级三个班,二年级和三年级学生都自称老生,一年级生被称为新生)中流传着两种说法。一种说孙小才之前是在镇中心小学做伙头专为学生蒸饭烧水的,因跟什么官是亲戚,便转来我们这里做代课老师。还一说孙小才的老爹是中心小学的正式老师,现退休了,让儿子顶班,本来也该是个正式的,但是孙小才在很多次考试中都得极低的分,实在是不合格,所以只好先做个代课老师。伙头出身也好,顶班出身也好,在关于某次考试中只得了五分的传闻却在以上的两种说法中都有,大约也可认为确有其事。孙小才因而才来山背小学不久,便得了一个‘五分小鸟屎’的超长外号,通常被我们简称为‘五分’。

‘五分’老师据说没结婚,因此还是个单身汉。平常就住在教室对面的祠堂里。下湖村有两个祠堂,便把旧的一个空出来作了学校的资产。祠堂两层,砖木混搭。楼上三间木板房是学校老师的办公室。楼下祠堂两侧的小厢房住着不是山背人的校长美信和‘五分’老师俩。不过校长有家,在十里外的长富村,家里有婆有娃,因此一个星期倒有三四个晚上回家住。

孙小才教一年级和二年级算术。三年级老生总是嘲笑‘五分’教不了三年级数学。虽然孙小才可能确实不能胜任三年级数学的教学工作,但是,孙小才能吹一手好笛子,并能识得我们音乐课本上的谱子却是真实。因此,他同时是我们山背村小唯一的音乐老师。换句话说,《回娘家》这首歌,不仅是我,也不仅是山背小学的二年级老生们会唱,而是全校同学都会唱,并且,很快,上湖和下湖两个村的大姑娘也都会唱了。

中秋节前一天,学校放农忙假,一放一星期。上山摘油茶。摘茶子的农忙假只在山里且山里生长着大量油茶树的学校才有的放。组成山背大队的下湖和上湖两个村村前村后都是山。山上密密疏疏是数不过来的油茶树。

油茶是常绿树木,初春就开出一树树硕大的白色花朵,新叶子彼时还只露个小芽尖,一树的老叶子呈现深沉的黛青色。要是在一场小雨后或者清晨上山,找根空心稻草管,往花蕊上一吸,就能吸到甜丝丝的一缕,比糖水的味道好很多。再至清明前后,新长出的叶子里有些发生变异,肉质增生,便成了‘茶耳’,半透明的浅绿色的‘茶耳’脆嫩肥厚,确像耳朵.长得尤其好的,还会两侧向里卷曲成一个小椭圆,就叫‘茶包’。一般来说,‘茶耳’在大部分的茶树上都能找到,而‘茶包’则只长在深山峡谷或大山腹沟里的老茶树上。‘茶包’和‘茶耳’大约都算山珍,‘茶包’兴许还算特级山珍。大人上山劳作,看见身旁有株茶树,都会仔细翻找翻找,找到‘茶耳’‘茶包’,嘴搀的就直接扔自己嘴里吃了,不谗的便会兜了回去给娃娃。

清明谷雨的三四月时节,山背小学的老生和新生们都把自己的课外时光扔在了村前村后大大小小的山岭山包上。‘茶耳’‘茶包’嫩脆清甜,有清明谷雨的清新沁凉,映山红则漫山遍野,丫头姑娘们把红色的花朵一捆捆地薅下放进嘴里,直吃到嘴唇乌青牙齿酸软,然后在后脑勺扎着的两个鸡毛毽小尾巴上插上最红最艳的一圈,手里再握大大的一捧,就如同挟裹着一团热烈的红,呼啸下山。

不过仲秋的摘茶子对我而言并没有如许乐趣。我被勒令必须跟着奶奶,只有在至少摘满三扁筐后,才能在满是人的山上疯玩自由活动。不过奶奶经常会帮我在娘亲面前虚报数。这样,我便得以骑在某棵足够高的树桠上,大把大把地往嘴里扔乌杨子,笑嘻嘻地听不远处的桂先叔叔和一帮大姑娘对歌调笑。

桂先叔叔是个小个子老光棍,很大年纪了还没娶亲,爱早起,鸡未叫他就出门上山。桂先叔叔没事爱上山,上山不穿鞋,他不识字,不灵泛(不灵活不聪明),因此,他唯一的副业便是砍柴卖。但是,他会唱很多调,全是山歌调,嗓门沙嘎粗哑,偶尔也能唱出极尖锐高亢的音来,像有着许多碎小锯齿的利剑,划破空气,刺得人心腔胸腔直打颤。大家调唆桂先叔叔与大姑娘对歌不是为了爱听他作老公鸡啼,而是想听大姑娘们的笑声和歌声,尤其是爱听菊香大姑娘唱。同样是山歌,同样是唱“一只螃蟹八呀么八只脚,千杯酒来交神,千杯酒来喝——”的划拳小曲,桂先叔叔唱得像破锅敲破锣,‘嘭嘭潘潘’的,菊香唱起来却是金铃子,婉转沉吟,悠扬柔软。但是桂先叔叔却每每以数量取胜,没有他不能唱的调,歌子是随调而来,人世间万事万物无一不能入他的调,变成他的歌。

“回娘家,回娘家”我在树上叫嚷起来。树林里一阵阵轰笑,不多会,就果真传来菊香带着笑音的“身穿大红袄……”我晃着树枝一句句跟着唱,然后,就听见大姑娘,小姑娘甚至是野小子的声音一起汇了进来。

茶子摘完,农忙假还有三天。于是被娘亲抓差跟奶奶一起拣茶子。就是将已晒裂敲打过的茶果子的核与壳分拣出来,壳与壳一起,核与核一起。茶核用来榨油,茶壳只能倒进灶膛里烧火。这种轻活和慢活通常都是老人和小孩做。倘若下雨天,大人们也一起做。碰到秋雨缠绵的时光,我家老屋的大厅堂里便不只是菊香和她娘亲以及桂先叔叔,还把秋香几个大姑娘也吸引了过来。于是屋外雨点滴嗒滴嗒地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屋檐高挑但光线昏晦的老屋内我的奶奶絮絮地讲古;桂先叔叔嘎嘎地说着他的大山奇闻唱着他的破锣山歌;菊香等几个大姑娘轻快地说笑轻快地唱歌;我则带着两三个六七岁的啰啰兵玩玩做做,吵吵嚷嚷。有了大姑娘小姑娘娘的说笑吵闹,老屋变得明亮许多,年轻许多。我的小啰啰兵们快活地把手插进茶堆里,茶子一把一把地扬起来落下去,哗哗地响着欢快的声音。

这个时候拣茶子不仅时光过得飞快,且往往能吃到只在元宵节或七月十五过鬼节才能吃到的米果子。菊香,秋香,梅香,花香几个大姑娘撺掇了我娘亲和桂先叔叔一起凑分子打米果子吃。各人按份量来粳米糯米,折棕枝洗棕枝、洗米浸米,推磨炒豆,烧水劈柴—大姑娘们嘴巧手更巧,捏出来的米果子浑圆浑圆且个个一般大小,一两个钟头后,桂先叔叔家的老厨房里就热气腾腾地飘着又甜又辣的米果子香。基本上,桂先叔叔是个很小气的人,挑着晒干的柴火到八里外的圩场上去卖,说要卖一毛,买主非得九分,他便再八里地的挑回来,但是打米果子的时候,他灶檐下的柴火可以随便烧,不计较。

吃米果子的空档,菊香说起近日山背小学要办夜校的消息,问娘亲去不去,娘亲说她年纪超过了,不用去。队上通知是四十岁以下不识字或识字不多的人要去,桂先叔叔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年纪是在范围内,可上下两村四十岁以下不识字的基本上全是大姑娘和婆娘们,他觉得丢人,便立意不去。菊香是重复上了两个一年级,梅香上到二年级,秋香和花香连学校门朝哪里开都不清楚,几个十六七的大姑娘,对队上办夜校期盼到不行。

夜校开在祠堂大厅里,厅中摆放着十几张山背小学废弃的课桌和条凳,来的人却总有四五十个。没占到位置的,便自己回家带把小方凳挤坐在一旁。课桌前面摆了一张四条腿的颜色都不一样的讲台,讲台的前面靠墙支着两块拼起来的木黑板,黑板上方吊两盏大马灯,讲台上还点着一盏,把站在讲台边的‘五分’老师孙小才的脸映成了猪肝色。他很紧张。课桌上大多点着蜡烛,也有人把自己家的玻璃罩子灯带来了,一起放在桌上明晃晃地亮着。不占课桌的小孩子们乱跑乱窜,发出尖锐的叫声和笑声,有个年轻的媳妇敞着怀边奶孩子,边隔着两三个人同一个大姑娘说话,还有的媳妇姑娘就着亮光纳鞋底打鞋垫,同时哇哇地说话,有人还不断地打喷嚏,灯影叠照着人影摇曳晃动,一片鼎沸。美信校长跑去打钟,钟声响起来‘当—当—-’
“上课了,上课了—-”孙小才用黑板刷拍着讲桌。打完钟的美信校长也跑来帮忙,要求姑娘媳妇们安静,并把小孩都轰了出去。

我便躲在门口向里偷望,菊香,秋香,梅香和花香四个大姑娘跟我同时来,最早到,坐在第一排,坐下便不错眼地盯着‘五分’老师。‘五分’老师细长的教鞭一下一下地指着黑板,台下便参差不齐地跟着念“豆角的豆,豆角的角,豆角—豆角”念完豆角念卷心菜,花菜,茄子,辣椒—–‘五分’老师一头扎进了菜园子。台下不断有人嗤嗤地轻笑。

夜校办到十月割晚稻时止。一周六天,除星期六晚上,或者队上另外有事之外,要求每天都去。但是媳妇们因为实在是事多,也懒怠用脑,三五次之后便不去了,说是要带孩子,要煮猪食,再不就说男人不让去,批评教育也不管用。反正不再合伙种田,队上也不能以扣工分相胁,有个自己不去也怂恿别人不去的媳妇如此说。于是夜校慢慢的便剩下上下两村清一色的大姑娘,每天认真学习,天天向上。

夜校基本上以教识字为主,不教拼音和算术,‘五分’老师孙小才主动揽下所有的课。美信不回家的晚上,也只需要按点去敲敲钟,管管上下课就行。他乐得清闲,常常就倚在自己的房门口笑眯眯去看着灯下一颗颗毛绒绒的脑袋和一双双毛绒绒的眼睛。

我是菊香几个大姑娘的伴读书童,基本上每晚都跟着,被美信轰出厅堂便在祠堂的天井里玩,听下湖村的大孩子们讲在祠堂里出现过的红毛鬼的故事,总是被吓到尖叫,拼命跑出去到外面的操场上看见一轮大月亮把四周都照得明晃晃的才又把心落回到腔子里。

很快我就发现,‘五分’老师教大姑娘可比教我们认真多了,还总是脸上带着微笑,永远不发脾气,对待大姑娘也很殷勤,在课间休息时常常提着自己的暖瓶给大姑娘倒茶,尤其是菊香,不但有每天都有茶喝,一次还被‘五分’老师请上讲台,示范唱《小草》。这是孙小才新教给我们的歌,当然,也教给了上夜校的大姑娘们。

菊香学得的很认真,常常跑来问我一些她不认识或忘记了的字。然而,渐渐的我不能教她了—那些字我也不认识。于是她便借了我的课本学拼音,多少有点基础,又加之我好为人师。但很快我便只能现学现卖,有时候被她问倒,觉得没面子,便说: “你去问‘五分’老师好了,反正他晚上都不回家,肯定有空教你。”

不等她回答,我又赶紧说,“不过你还是不要去的好,‘五分’老师好象喜欢你吧。你可不能喜欢他,他考试只得‘五分’,我们都不喜欢他。”

听到这种话,菊香便哈哈笑起来,“小,你胡说什么啊,人家孙老师早都订下亲了”。
笑完接着说道“再说,我这会学拼音,他也教不好。”
娘亲在边上用锥针敲我的头,说我人小鬼大,动歪心思。

我便只好勉为其难继续做着菊香的半吊子拼音老师,幸好她家事情多,倒不是每天都有空学习。

在不用上学的时候,我通常都会跟着菊香们一起到田间地头拔猪草捉泥鳅。或许是因为觉得作为姐姐, 她有义务有责任带着我,也或者,她也认为我是她的好朋友之一.菊香去做什么事,若是我想跟,一般都愿意带着,也愿意听我讲大毛头小毛头如何被老师责罚的零碎事。然而最近好几次,我提着小竹筐去喊她,都回我说不去,转头再去问,二伯娘又告诉我菊香跟秋香她们拔猪草去了。

我和我的同年和小啰啰兵们各自提着竹筐,在任上垄的田间地头晃悠,一直往上往上,在挨近水库的荒草地却看见了菊香、秋香、梅香,花香四个大姑娘。菊香站着做老师,在教其她几人念拼音,“eng— ong —on—”的,有板有眼,声音低柔,发音清晰。

我一把冲上去大喊:“好啊,可让我逮着了,在这做老师呐,还不让我知道,我是你们的老老师呢。”

菊香的教学工作便慌乱收场。其她几人连忙收起了本子,不肯再学,尤其是上过二年级的秋香,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她向来是个害羞怯言的大姑娘。菊香狠拍我的头,骂我是死米多,看着几个低头拔猪草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好的同伴们,菊香拖了我一起唱《刘海砍柴》。我笑嘻嘻地为自己的唐突受罚。菊香用她的脆嗓音使劲喊一声“刘海哥—–”
“唉——”我用更大力气应答。
唱到最后“走啰嗨—-行啰嗨——”大姑娘小姑娘跟着一起喊,喊完便各个笑倒在地里,小啰啰兵们干脆在荒草地里打起滚。

“我们唱歌吧。”菊香坐在草地上,目光一直看着远方青山含黛,用近乎自语的声音说道,我感觉到某种类似于忧伤的情绪,赶紧附和:“你们唱,我们听,保证不混唱。”
菊香自己先唱起了《小草》,梅香,秋香,花香三个人先是嘴吧一张一翕地没声音,尔后便和着一起唱起来。再后来,我和几个同年也由轻声哼哼转成轻声吟唱,配着菊香起的有些缓慢的调子。
彼时正是深秋的田野,大部分晚稻已经收割,间或几块田里还晃动着跟山那边的太阳一样温暖绵厚的黄色光芒,稻杆跟稻子一起,熟到滞重。
这天下午,我们美美地开了场演唱会,会唱的就合唱,不会的就听。我们每个人都细细地眯着眼,沉醉着青山含黛,太阳昏黄。
 
 
(二)
 
菊香,梅香,花香和秋香大姑娘是上湖村四朵半开的花。这四根花朵儿的上边,盛开着秋香的姐姐夏叶儿,梅香的姐姐玉梅以及毛毛头的大姐红绫儿这几个大大姑娘。

这几朵大花儿,在晚稻彻底收割尽后,便陆续招来了一些年轻的陌生男子跟在马太婆身后,怯生生地上门提亲。有中意的有不中意的,也有先中意后来又反悔不中意的。秋香的姐姐夏叶儿就是一个。夏叶儿和秋香姐妹俩性格相像,内向而害羞,话不多,别人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她们从来就只是脸红红地微微笑着。

姐妹俩有一张照得极好的相片,且是放大了的,足有一张扑克牌的尺寸。俩人站在油菜地里,半截身子被油菜花淹没着,前后都是金黄黄的一片。姐姐撑把花伞,微微侧着头,妹妹偎着姐姐,俩人都轻抿着嘴,眉眼细弯着,笑容与羞怯半隐半藏的,都在眼睛里。这张相片的颜色比其它相片颜色更鲜亮分明,又不失自然。

拍这张相的人,是在遥远的镇上开摄像馆的邵剑平,不只是这张,上湖下湖两个村所有大姑娘的相,或许都出自邵便剑平肩膀上扛着的照相机。邵剑平在天气好的时候,经常就骑个自行车走村串巷给人拍照。在春天油菜花和紫云英接茬盛开的时节,隔几天就来一趟,顺便就把上次照下的带来。到了上湖村,把车子支起停在秋香家房屋边的空地上,不等他吆喝一声“取相咯——”,就已经呼啦啦被一群小孩围住,随后,大姑娘,小姑娘,大媳妇小媳妇便也都陆续走笼来。

邵剑平到来的春天,所有大姑娘都成了俏丽的花蝴蝶,在黄的,金黄的,白的,粉白的、紫的,浅紫的、红的、桃红的花丛中穿飞乱笑。而有了邵剑平和他的相机,这些花容笑貌便能长长久久地收藏保留着。有一张大姑娘娘们站在桃花树下的合影,还被邵剑平当作样板相展示在小摄像馆的柜台上。

照全家福的,一般就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摆上一条长凳,老人大人坐中间,小孩站两边,很快就照好了。但是,姑娘媳妇们却并不想照自己家的青砖院墙。她们换好衣裳,梳好头发,再选了某个大姑娘小媳妇最新最艳的花伞,嘻嘻哈哈一路扯着拉着要走到油菜地里,开满花的紫云英田里,或是某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李花树下。然后花伞斜斜地倚在肩头,人稍稍侧立,脸回转来,一笑。这笑容便照进了邵剑平的相机里。

当然最后,邵剑平长长久久地收藏的,除了姑娘们的花容笑貌外,还有秋香姐姐夏叶儿。

夏叶儿其实在上年冬天说了一户人家,并已下过小定,小伙子敦敦实实,还有一门不错的手艺,是个木匠。照程序,今年的冬天就该过大定了。可是从入秋开始,就断断续续听说夏叶儿要悔亲。秋香的母亲为此很是烦恼,一则悔亲名声不好听,再则,女方提出悔亲就得退还男家所有送过来的物什,包括年节的水果酒品。然而,以后的日子终究是女儿去过,要嫁个什么样的人,还是得由夏叶儿自己说了算,村里年轻的媳妇嫂子都这么开导她。于是,在收完稻子闲下来的时候,秋香娘最终还是央了马太婆跑了几趟男家,把所有彩礼物品该退的退,该还的还,一一都了清了。

尔后,在某个霜打茄子焉的清寒冬日,就看见邵剑平手里提着大兜小兜,也怯生生地出现在马太婆的身后,跟着进了秋香家的门。

我这个叫大名叫米多,通常被娘亲和其他人叫做‘小’的二年级老生,自是无法探测到夏叶儿、红绫儿这帮大大姑娘们的内心和生活世界,但是,秋香在姐姐与邵剑平定亲这件事情上保持着一如她性格的矜持和寡言,我却领教到了。

秋香姐姐的这门亲事,至少羡煞了两个人—-我和菊香大姑娘。我恨不得邵剑平上我家来提亲,做我的姐夫或者等我长大,我嫁给他也行。菊香也说过,要是她再大点,她就很乐意嫁给邵剑平做媳妇,“你想啊,小,这样就可以照很多象秋香和她姐姐那样美美的相片了,还不用花钱。”说这话时,菊香眼睛闪着很不害羞的光。我顾不上嘲笑她的不要脸,一个劲地点头。能照很多象秋香和她姐那样的相片,且不用花钱,是多么的诱惑人啊!

然而这都是白想,于是我们能做的,便只有讨好笼络秋香。当然,立意讨好秋香的,远不只是我们俩,秋香在所有半大姑娘和早早就知道爱臭美的小姑娘当中变得地位重要起来,并受到极大的尊重。但秋香却还是那个内向的,怕引人注意的害羞大姑娘,不骄不纵不轻不狂。每当我们任何人向她讨要以后照相让她姐夫多加照顾的承诺时,她总是摇头。连跟她最好的菊香,她也还是极为难地摇头,说这个她做不了主,也没法说。

被秋香摇过头的每一个人都为此沮丧了好几天,当然捎带的,秋香也就受到甚至是带着故意的冷落和孤立。菊香是上湖村的小小首领,在比她大着一两岁和小着一两岁的姑娘当中奇怪地享有某种天然的权威,真不知道这权威是来自她假小子的作派还是来自她的村长老爹。菊香对秋香的疏远与冷落,成了一个无须言明的信号指令,很快被其她姑娘们领会并化做行动。姑娘们三三两两上山拾柴,一起约到某家打扑克,互相请教指导织毛衣打鞋垫,或者,在菊香的带领下做坏事—拔猪草时偷人家菜园子里的黄菜叶子和老菜帮子,然后一起逃到某个背山向阳的草地里唱歌谈心……看不到秋香的身影。

这天下雨,不好上山,也不好下地,织毛衣打鞋垫或是玩扑克都有些厌烦了,似乎学习也提不起兴趣。午饭过后,菊香便聚笼了全村所有的大姑娘小姑娘,联络上红桃儿等一班半大小子,跑进上湖村新盖好的祠堂,关起门爬上戏台,悄悄地开演《穆桂英挂帅》。每个有戏份的姑娘都用浸过水的红纸在脸颊上仔细拍出两圈艳红。菊香还在头上插两根长长的锦鸡翎子,眉心处再沾上一点红,她扮演英姿飒爽,威风俊俏的穆桂英,红桃儿演杨宗保。

空旷清冷的祠堂里涌动着无法克制的紧张与兴奋。台下挤挤挨挨站着全村的大小娃娃,没被选上台的半大小子和半大姑娘在台下严肃自觉地维护秩序,保证台下的安静和有序。台上菊香扮演的穆桂英在账前传兵点将,指挥沙场.发髻上两根长长的锦鸡翎子威风凛凛地抖动着。

上湖村的孩子们迎来了他们记忆中最盛大的一次狂欢和快乐。菊香唱完穆桂英后,挨个让几个次级重要的大姑娘和小子当主角演了《刘海砍樵》《七仙女下凡》以及《一女许三郎》等戏目。到后来,就见不断有人跑到菊香身边,打报告请求上台。我表演了一段猴子摘玉米,大毛头小毛头俩人跑上戏台翻起了筋斗。及至末了,就见台上台下混成一片,笑声和叫声揉成一堆,屋顶上的瓦片都要被震下来了。

我很仔细地看了个遍,秋香大姑娘不在其中。
 
 
然后有个晚上,秋香到我家找菊香。菊香晚上通常都喜欢在我家,或跟我一起在灯下写字学习,或跟她婶子我娘亲一起坐在火盆边上边烤火边织她的红色毛衣,听爷爷奶奶讲古。秋香两只手拧着衣服的下摆,站在门口不进来。

“菊香,你出来一下可不可以,我有点事情跟你讲。”声音听着期期艾艾,像蚊子叫。

“小姑娘还有悄悄话要说呢,进来说不行啊,外头怪冷的。”娘亲听着笑起来了。

菊香回答:“就有悄悄话要说!”然后就站起身,走出去了。

我赶紧放下笔,悄悄摸到门边。

“那个……我求了姐姐好几天,她答应跟邵剑平说,以后,你照相时,就跟你照得特别好,还少收钱。”

还是秋香如同蚊子叫的声音:“这事就你一人可以,别人我没法再说了,说了姐姐也不允的,你别跟旁人说,好不好?”

我慌忙跑出去,扯着秋香的衣服,把她俩都吓一跳,
“你也允我一个好不好,就允我一个,我保证不跟旁人说,一个字都不说。”我赶着秋香叫姐姐,一个劲地求她。

菊香一巴掌拍飞我的手,“死米多,瞎捣乱什么,一边去!”
“再说了,你一分钱没有,照什么相啊,就只能跟着照照全家福。”

看着我张嘴要嚷的样子,她又赶紧说:“等我哪天带你一起照不是一样?别让人家秋香为难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再说,我也不敢真得罪她,于是便嘟嘟嚷嚷地不再闹。
娘亲和奶奶在屋里一起发问,“说什么哪?可是要去镇上照相?”
 
冬日渐趋寒冷,且雨雪断续不停的时节,村庄便彻底清闲了下来。

平日很得闲的马太婆这时却忙得脚不点地。她家门槛也被进进出出的人脚踩得光洁明亮,矮了许多。说下亲的姑娘小伙子们要马太婆帮忙斡旋商议过定娶嫁,没说亲的姑娘小伙们要马太婆去帮忙去寻个好人家。在马太婆小脚的不断颠簸当中,上湖村迎来了一场接一场的集体宴会,空气中弥漫着梅菜扣肉和姜丝鱼汤的混合香味。连带我家的狗,也整日油光水滑,很多天都不用喂食。方圆几十里,延续几百年的习俗:小定吃一顿,各家一个;大定与嫁女中晚两顿,各家两个;婚娶则连头带尾四顿,其中正餐两顿,早上和中午,各家两个;头晚上宵夜一顿,各家男将一个,吃十大盘,所有荤素菜肴里的精华全做在这顿宵夜里;外加第二天晚上一顿童子饭,各家十岁左右男童一个。当然,没有男孩的人家,女孩也可去,象我,就已经吃过好多次童子饭。并且有一次,大毛头和小毛头还为谁去吃发生争抢,谁都不让,结果不管不顾的都跑去了。为此被我嘲笑许久。

在这大定小定婚嫁迎娶的吃喝热闹中,上湖村送走了三两个大姑娘,迎回来两三个新媳妇。每当这种种欢乐的场面来临,我总是雀跃着奔跑,一会要看粉面含春的新嫁娘,一会又怕没吃到摆在桌上新鲜吃食;要抢在前面看美信校长如何做司仪,又要小心辟啪作响的爆竹,上窜下跳的没一刻消停。娘亲直嘲笑我欢得跟大黄狗似的。

然而这样的欢乐却是伴了娘亲觉察不到的怅然和失落。不知道是因为做过几次娇客还是有其它什么我并不知晓的缘故,慢慢的,我跟不着姐姐菊香了。虽然我断定自己并没有得罪她,且确实她对我比以前也更温和可亲,不再追着我大声骂死米多,但“我还有事,你跟毛毛头他们玩去吧”这句话她却对我说得越来越多。

大毛头小毛头这对双胞胎的二年级老生,最近变得越来越来嚣张。一有谁惹他们不高兴,就翻着两个眯眯眼,威胁说过几天他们的姐姐出嫁,不让看新娘。只有我并不服这样的威胁,且往往很大声的抢在他们前面说“我让菊香不做你家的金娇客,看你怎么嫁新娘。”

只是这样的威胁,也就我自己知道是根本作不得数的。几日前,我确实看见毛毛头的娘亲拿了一卷很漂亮的花布到菊香家,央请菊香做她们家的金娇客,还对二伯娘一个劲地夸菊香如何明理懂事,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二伯娘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就笑吟吟地把花布接在手里。

菊香之前做过一次迎亲娇客和两次送亲娇客,已经很有些经验了。所谓娇客,就是在娶亲嫁女的婚姻仪式中的未婚姑娘。不但得未婚,且还得是未许亲未过定的姑娘。红梅夏叶儿们不是已过定就是将出阁,因此,上湖村的婚姻嫁娶中最重要的娇客一角,便顺落到菊香几个半大姑娘身上。

娇客是整个婚礼仪式中除新娘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来宾。相较而言,送亲娇客又比迎亲娇客尊贵些。迎亲娇客跟着男家抬嫁妆,吹锁呐,打锣钹的一帮汉子闹闹哄哄到女家,喝过女家四位送亲娇客奉上的茶水后,便跟随着进到新娘子的待嫁阁房,在送亲娇客的指点下将些轻软易碎的物品或自己携带或转交于抬嫁妆中可靠稳妥之人。送亲娇客则有些像新嫁娘的贴身丫环,伴随到新郎家后,并不随其他送亲的人当天返回,而是要在男方家住一晚,让新娘不至于一个人应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全程负责陪伴招待送亲娇客的便是男方家的四个迎亲娇客。第二天清早一桌十分精致的娇客席,四名迎亲娇客每人一碗鸡汤奉给送亲娇客,喝完汤, 分上下席位八个姑娘一起入席。席上两只鸡腿,一只给金娇客,一只给还在新房里的新娘。

其实送亲娇客在整个迎娶过程中的任务只是照顾好与新娘相密切的事宜,其它一概不管。而金娇客又是其中最尊贵者,她不但是新娘的贴身丫环,更是新娘的全权代言人。新娘在这一整天里,寡言不食是美德的体现。因此,把握时机让新娘在无人时从从容容吃两个娘家带过来的熟鸡蛋,以及,在细小之处明白理会并巧妙执行新娘的心思便是金娇客能力和智慧的体现。此外,金娇客还负有一个极重要的任务,就是替新娘看好挂在身上的百子千孙铜镜。临上轿时,金娇客要把百子千孙镜放在新娘的胸前,等到路程过半时,要及时替新娘把铜镜移转到身后。行程和时机需把握好,不能早也不宜晚,早了据说新娘会过于惦记娘家因而不宜夫家,晚了则预示新娘以后会只顾着夫家而忘记娘家。在行过婚礼拜过堂后,金娇客是唯一跟着抱新的人进入洞房的。需要她打点新娘的换妆并把铜镜取下收好。

红绫儿的出阁饭在早晨,几十张大方桌,邻居亲戚按各自身份地位排次落坐。菊香作为金娇客,自是不与我一处,她领着其她三个送亲娇客端坐在最上一桌,与几个老先生和新娘的母舅同席。我边吃饭边抬眼打量她,穿着二伯娘为她赶制的新衣裳,在那里很大方的样子。她确实像个大姑娘了,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些难过,我赶紧低头吃下一大口扣肉.

新娘的母舅是来宾中的最尊贵者。因此,舅舅吃好离开时,要燃放长长的一挂鞭炮,司仪站在厅中堂拖长了声音唱一句“母舅退席———“我看见菊香秋香几个娇客在司仪的唱诺中一起跟着下桌,直接就进了新娘的阁房。其他吃饱吃好了的客人陆续到局房写礼,写完礼到阁房送新。送新的人手里都捏着一个小红包,里面是或多或少的哭嫁礼。新娘与她娘亲坐在床沿,一早已经开始哭。红绫儿的娘亲用一种长长的音调哭唱着,哭自己养大姑娘的艰辛,哭自己是如何舍不得孩子远离,也在哭中叮嘱姑娘到了夫家要好好做人。在这样的哭唱中,新娘子一声接一声的应和着,嘴巧的,会趁这个机会表达自己对母家的依恋对娘亲辛苦养育的感激。嘴笨的,就只会在自己娘亲一声长一声短的哭唱中呜呜地哭。有送新的人走过来,新娘和母亲便齐齐地握住来人的手,哭唱得更动情。此时,聪明嘴又巧的新娘会根据来人的身份唱出不同的情意和感激,来客则把红包悄悄放入新娘的掌中,轻声劝慰着。有的人,劝着劝着,自己也跟着眼睛红红起来。

在没人进来的间隙里,新娘会把收到的哭嫁礼交给身边的金娇客。 鉴于毛毛头与我家是隔壁邻居,且两家素来亲厚,娘亲也给了一个小红包,让我去送新。这让我很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第一次有资格去送新。以前每每跑进阁房看新娘子如何哭嫁,总是要被娇客们像撵小鸡一样的赶出去。

我用比往常庄重十倍百倍的步态和神情走进红绫儿的阁房。她的娘亲因为哭得有些累了,已经住了声,眼睛肿肿地呆坐在床沿。菊香在另一边偎着新娘坐着,其她几个送亲姑娘或坐或立分散在新娘两边。屋子里有一种忧伤的安静,只偶尔听见新娘子红绫儿抽泣的余声。我手里纂着装着一块钱的小红包,直通通地就伸到新娘面前,说:“姐姐,我娘亲让我给你哭嫁礼”。红绫儿是个嘴笨的新娘,愣一愣,捏紧了我伸过去的手,叫了声“好米多”,又呜呜地哭起来。她母亲拉着我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哭唱。这回她唱的词是说她姑娘小时候跟我一样,又懂事又勤快,但是现在就要嫁出去了,她心里是多么的难过。看着两个大人在我面前哭,心里便又慌又乱的难过起来,叫着,“姐姐姐姐,你别哭了,要是你不高兴,咱就不嫁了。”

随后,就听到哭声兀地停顿了一下,没等我回过神,菊香已经拖过我的手“米多乖,这里没你事了,出去吧.”很快地就把我推出了门。但是这句话被后面进来的人听到了。一出门,我便成了众人的取笑对象。那个听到的人在厅堂里学着我刚才的模样和话语,很多人看着我哈哈笑起来。包括我的娘亲,她最可恶,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咱米多以后舍不得娘亲,就做老姑娘,不出嫁了。”我使劲地翻了两个白眼,跑出去到外面马路上,等迎亲的队伍来。

当远远的有锁呐声传来,侯在路边的新生老生们便一起叫起来 “噢—-迎亲的人来咯,锣鼓锁呐响起来咯,新娘子上轿咯—–” 一边叫着,一边就跑回去。大人们听到,便都行动起来。

锣鼓锁呐一声接着一声,响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敲过三遍锣打过三趟鼓后,在爆竹的烟雾迷糊中,负责抱新的黑皮叔叔抱起红绫儿,大声喊 “上轿咯—–” 锣鼓锁呐鞭炮一起没命地响起来炸开来。把红绫儿娘亲加大音量的哭唱完全淹没了。我灵活地在人群中溜窜,钻到离新娘最近的位置,看见新娘子被黑皮叔叔拦腰扛在肩上,四个送亲娇客紧紧随着。新娘从黑皮叔叔肩上顺垂下来的手被菊香紧紧地握扯住。

据说菊香的金娇客任务完成的十分出色。在男方家举行的结婚仪式中,有一项是来宾代表列席,并要发表讲话或表演个节目(这是整个结婚程序中最欢乐的环节)。这个代表当然就是金娇客。新郎家所在是个大姓村子,足有一两百户人家,比上湖村祠堂大许多的祠堂里黑压压站满了全是人。大人小孩挤挤挨挨笑笑哄哄地看结婚。听说菊香应声入席站到台前时,紧张是紧张,脸红红的, 但是一点都不扭捏,很大方地抬着眼睛看众人。真不愧是村长的闺女,一点不憷场面(这话是毛毛头的娘亲对着我二伯娘说的原话)。我看过胆小的金娇客,钻到人堆里千呼万唤直到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才勾着头别别扭扭走出来。走出来也不好好站着,侧着身子挨着桌子沿边站立,脑袋勾到衣领里,台下的人就看到一个黑黑的脑门顶,更惶论发表讲话或是唱支歌什么的了。但是面对不知道有几百几十号的陌生人,菊香不但作了一个极出色的发言,结束讲话时,还对新娘和新郎鞠躬祝福,用普通话祝他们百年合好,幸福美满。一个村子的人无不佩服。听到这话时我心里想,菊香大姑娘的厉害又岂止这一点,要是菊香在堂上唱了歌,他们才真正要吃惊哪。
 
 

(三)
 
菊香,秋香,花香和梅香几个大姑娘要好的时候,就像一个人拖着三条影子,看见一个,就必然看见另外三个。碰见的大人于是常常管她们一行叫做四根香。然而有的时候,也会被大人下了狠气骂她们四人帮。

四人帮的骂名是村东头的玉八奶奶叫起来的。玉八奶奶在我们很多人的心目中并不承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权威和慈爱。虽然大人们一再的告诫我们要尊敬老人,但玉八奶奶断乎不在其中。她实在是太过小气也太过爱骂人了一些。她的菜园,黄掉的菜叶一圈绕着一圈,绿油油的三叶子草和串珠子草泼天洒地盖满了整个菜地,着实让人眼羡。但是我们轻易不敢进去,倘被玉八奶奶看见,连毛都能被她骂脱掉,胆小的秋香这样形容玉八奶奶的骂人功夫。确实,玉八奶奶拍着她那干瘪的大腿念咒一样的唱骂,连大人听到都心烦,往往要自家那个犯事的小子丫头抓来痛打一顿,告诫就算一根猪草拔都拔不到,也不能进这个老乞婆的菜园,爱烂掉就让它烂掉,爱带到棺材就让她带到棺材里去,没人眼巴她的几片破菜叶。玉八奶奶不养猪不养鸡也不养其它任何家畜,狗都不养一只。她菜园子里的黄菜叶子和比青菜还碧绿的各种上好猪草就等着慢慢的枯黄腐烂,最后化到泥里再长出一轮新的繁绿。然而菊香不信这个邪。

“我非治治她,你们看着。”菊香带领她的三根香和我们几个新生老生眼巴巴地看着玉八奶奶那欣欣向荣绿意盎然的菜园。咬着牙说。很有点快意恩仇的豪侠之气,像穆桂英。

背已经弓了的玉八奶奶并不靠种田为生,她的口粮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过世,就由大儿媳妇提供)每年在收头道谷的时候送来。她所有的农活就只是那个小菜园子。里面种着她根本吃不完的四季蔬菜。

园子拾掇好以后,玉八奶奶通常挑着两个小竹筐转悠在方圆十里的几所村办小学。向各类新生老生兜售她的吃食。一分钱一粒的豆豆糖,红的绿的,不但好吃,还很好看;五分钱一袋的酸梅粉,倒一些在凉水里酸酸甜甜十分好喝;还有四分钱一颗一毛钱三颗的水果糖;不知是放太长时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玉八奶奶的水果糖总是跟糖纸粘连在一起。此外,玉八奶奶还卖一分钱一小块的盐醋腌姜一分钱一粒的醋腌藠头,以及顶尖顶尖一毛钱一块的云片糕。这些,玉八奶奶都放在一个竹筐里。她的另外一个竹筐,则依时令装着山上地里生长出的各色果子:五分钱一个半生不熟的弥猴桃,两分钱一个青皮李,或是五分钱一小烧杯的红黑地捻儿,地捻儿是夏天的果子,到了深秋初冬,玉八奶奶就卖五分钱一烧杯的冬杨果。玉八奶奶所有篮子里的山生小野果全都由我们上湖村的孩子们供应。在山上长满冬杨果的时候,我最多一次卖过五斤给玉八奶奶。一毛钱一斤,挣到五毛钱。然后不到一个钟头,这五毛钱就象生了四只脚一样,全都跑回到玉八奶奶的钱袋里。我用它们换了两块云片糕,一包酸梅粉,一把豆豆糖,红色若干,绿色若干,黄色若干,白色若干。玉八奶奶糖罐里有的颜色我一一买全,装入一个明亮的小玻璃瓶里,边吃边玩。

冬杨果让大姑娘菊香找到了办法。我当传令兵把全村所有八、九、十到十四五岁的娃娃召集起来。菊香告诉他们,不得再卖冬杨果给玉八奶奶。并把为什么不卖的原因说明,就是为了能痛痛快快把玉八奶奶独家具有的欣欣向荣的菜园子拾掇干净,别再让那些黄菜叶子就这么化成泥,浪费掉了。于是这个命令便没有任何异议地被全村的大小娃娃们遵守并自觉互相监督。

断货了一天的玉八奶奶急慌急慌找到菊香交涉。大姑娘菊香正和她的三根香坐在草地上大把大把往嘴里扔冬杨果,笑嘻嘻地看着我领着几个老生新生在一旁比赛翻筋斗,梅香与花香帮我们做着裁判。草地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吃到唇乌牙黑。玉八奶奶气气喘吁吁,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戳着“你们这群四人帮哎—–”

“八奶奶,您说您又不养猪又没养鹅,留着那些没用的杂草和黄菜叶子做什么,没得吃掉地里的肥—–”梅香说着扔一把冬杨果进嘴,露出两颗黑黑牙朝着玉八奶奶咧嘴笑。

从此以后,玉八奶奶的菜园子便与其他菜园子一样,任我们自由出进。菊香几个大姑娘四人帮的外号同时也传到其他大人的耳朵。就连老实又绅士的桂先叔叔偶尔也不免要拿她们开玩笑。

不只桂先叔叔开她们玩笑,连向来威严的茂爷爷也要打趣她们。说:“上湖村的戏班没了,不然, 这四根香四人帮倒都是上等的接班人,小生花旦都有了。”听多了茂爷爷的感慨,先前唱过戏的大人再看这几个十五六的半大姑娘时,眼里便多了一层仔细打量的意味。杜辉伯伯说秋香可以扮苏三,黑皮叔叔说花香演小姐的丫环是很合适的。我听了总要接着说,菊香大姑娘扮穆桂英是没得挑。说着说着,关于杜家戏班的一些往事便断断续地从大人的嘴巴声音里飘出来。

然而我对于上湖村的本家戏班全无知识也无记忆。我只知道村上每年正月里的大戏,都是外请的班子。有据说是与我们上湖村连襟的金家戏班,也有镇上大黄瓦村的黄家戏班,偶尔的,在村里做了大事,比如新修了祠堂时,也会请来二十里外有名的大戏班,唱足三天三夜。

戏班在的日子, 每一天都是节日。看戏成了邻近几个村子唯一的事情。当了东道主的上湖村民,扯着大嗓门把口信传向四面八方,要唱戏了啊,来看戏噢。他们还在祠堂彻夜点上灯火,四盏大马灯悬在戏台边的梁上轰轰地燃着。

此时卖甘蔗的,卖爆米花和冻米糖的,和平日走村串巷鸡毛鸭毛换米糖的,以及很多象玉八奶奶那样挑着两个小竹筐卖各种小吃食和小玩意的黑衣弓背老太太。好像是有人一一通知他们一样,全都出现在上湖村的祠堂里。他们站满了祠堂大厅的左右两侧。

上湖村二十来户人家,每户都把烤火的碳盆端来,围着红亮灼人的火盆坐满一圈。过年时备多了的年货吃食与积攒了一年的新闻旧闻此时便一起把黝黑的木炭燃得火苗突突乱窜,映着一张张紫红的、糙黑的、枯皱的、粉嫩的脸。人们磕着瓜子闲谈扯淡。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打闹尖笑。戏台上,红红绿绿的人唱着舞着,莲花步迈着,喇叭里传来的声音有时尖细,有时粗嘎沙哑,显然是用嗓过度了。

菊香却还记得山背村的戏班。记得茂爷爷下巴上挂着的像扫帚一样的胡子,穿一身戏服在台上度方步的样子。茂爷爷是全手,不只能唱老生,还能耍大刀唱关公,还扯一把好胡琴,琴声依依呀呀响起的时候,茂爷爷眼睛便眯了起来,成一条细小的缝,缝里漏出的一线光悠远绵长。茂爷爷是上湖村杜家戏班的领导者,杜辉与他娘子当年是茂爷爷手下的两个挑梁柱的角。俊小生俏花旦,撑着上湖村的戏班名声远播。茂爷爷看着心里很美,便要俩人照着戏文过活,在现实里也做了一对好佳偶。菊香坐在屋前的石条板上,告诉我这些典故。秋香与花香在一旁点头,偶尔作些补充,那是她们的小时候。

“你不知道,小,看着自己认识的人,穿上戏服,胭脂水粉打上去,红红白白,在台上一唱一作,心里感觉很奇怪。好象一个人,有两种不一样的生活,并且,这之间隔了好几百年,真有意思。”菊香的眼神跟她的声音一样悠远绵长,让我觉得唱戏是一件神秘而浪漫的事。

“不如,我们去跟大人说,重组咱上湖村的戏班?”梅香询问菊香,“你跟你爹说说,也许真能成呢。这样,咱们四个就可以一起学戏了,多有意思.”

我连忙拍手,“好啊,好啊,到时菊香大姑娘就可以唱真正的穆桂英了,你可以唱牛郎,秋香可以唱织女”我指着梅香笑。

“我娘让我到镇上跟剑平哥哥学照相,帮姐姐看着照相馆。”秋香很犹疑。

“嗯,我娘也不会让我去,前儿还说过些时候要送我去县上表姑家学裁缝。”花香跟着也说。

“学不起来的,我早缠过我爹了。明年,村上就通上电了,学了也没处唱没人看。到时大家都在家里看电视,没人去看戏的。”菊香闷闷的。

说起电,大家便都沉默起来。我咬着下嘴唇勾了头。前不久,村子里有了第一台电视。 七溪岭林场年前在上湖村建了一个护林站,建成后买了一台电视机,用电瓶带着。进城充一次电可以管一星期。每天晚上都吸引着大半村的人跑到后山护林站看电视。这两天在演一个叫霍元甲的连续剧,紧张得我晚上睡觉都在帮霍元甲打架。上周,‘五分’老师把霍元甲的主题曲用了不到半节课的时间便教会了全班人。实是这些二年级老生每晚去护林站看电视,早就学得差不多了。

“镇上建了一个造纸厂,过几天,我爹要我去那里上班了.”停了许久,菊香接着说道。

于是我们便彻底地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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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编辑2:

    谢谢米多分享他的小说,本篇内容关键词速览:
    八十年代中期的江西某村,四朵金花,乡村代课老师,回娘家、小草等歌曲及地方戏曲,采茶,茶耳,夜校,照相馆,祠堂,演戏,孩子王,说婆家,金娇客,冬杨果,糖豆,重整戏班,霍元甲,造纸厂。
    更多细节,等大家阅读发现。

  2. 海里的泡沫:

    我的沙发没了……
    适合慢慢看。

  3. 米多(史剑红):

    很惭愧,都是几年前的旧文了。这里谢谢青马,尤其是编辑2(dadishang).

  4. dadishang:

    客气~
    长篇做大餐,短篇当零食

  5. 沈书枝:

    米多,我太喜欢你写的东西了,可以给我一个私下交流的联系方式吗?我的豆瓣地址:http://www.douban.com/people/juzixuancao/

  6. 米多(史剑红):

    回沈书枝,我在豆瓣的名字是深度潜水,名副其实只在上面潜水。我其实已加你关注。
    另,谢谢你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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