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上

从我们村到集上,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大路往东,再一直往南,就到了集上,小路斜穿过南地、自留地,再穿过一个村庄,从集镇的西北隅到集上。两条路都要经过赵王河,大路往东的一段土路,并不好走,骑自行车需小心深陷的车辙,那是许多的下雨天拖拉机驶过的辙,又有两三处低洼的路面,好比江河的险滩,车轮在其中打转的印迹触目惊心,沿路的灌溉渠,在灌溉季和雨季涨满,其他时间干涸,两边的田地分属附近四个村庄。

往东走到大路,约一公里,在拐角有水利所的大院子,我进去过一次,现在这个院子还在,院墙坍塌,无人修补,水利所大概撤去了,不知院子做什么用途。老的排灌河道也已基本废弃,新修的公路和高速路截断了原来的河道。到了这里,有一道河闸,从南面的赵王河引水,经过总要伸头看河水在此激出的水花。赵王河从胡庄到集上的一段,河水深黑,芦苇茂密,芦苇荡有野鸭的家。这条引水渠的芦苇,或从主河道漂来的种子。

到集上的这条南北大路,同样的土路,但路面硬实平整,经过坎坷的路,走到这里,心情也就轻松了。再走一公里,或只五百米,小时候觉得路长,就到了集镇的北门。路东有田地,西边有一所四中,以前有高中班级,我的小伙伴的姐姐在这里读过高中,我小学还没毕业,听说撤去了高中班级。走过这里常眺望四中的篮球架。四中前面还有田地,四周无人家。接近北门,有一家农具修理铺,一家杀猪户,大锅、案子架在路边,自己杀自己卖,一个榨油坊,一个理发铺,桥头一间小庙,不记得供奉何方神仙。

到了赵王河桥头,桥东西水面开阔,芦苇稀疏,种了莲藕,拦了鱼网。三道水闸,通常只开一道,水从桥西的高水面泄入桥东的低水面。集上的妇女聚在东面的桥头下捶洗,绾起袖子裤管,挥舞棒槌,在河里漂洗衣服被面床单。

大约在1993年,上游的一段给了火力发电厂排泄废水,河进入死期。去年成立了治理工程,怎样起死回生,芦苇荡能重现吗,野鸭能回来吗。

过了桥,爬上一道坡路,走进北门,从北门到南门,大约不到两公里,逢集摆的地摊,两边固定的店铺,熙熙攘攘,这里是城东第一个集镇,农历逢三、六的日子成集。建在街中心的供销社、文具店,以及其他店铺,如照相馆、裁缝铺、馒头店,平日不断营业。

集上摆摊卖的东西,生活用品和生产用具都会有,但我的记忆中却满是铁锨、铲子、镰刀、镢头等铁器。一面祛痣的招幌画布,白底勾勒一张张人面,醒目点出各位置的痣。一辆炸糖糕的推车。供销社沿街正对两排房,大约东边生活用品,西边卖生产用具。东边的一排,朝南砌一面高出房顶的宣传墙,水泥刻字“向雷锋同志学习”。

唯一记得店里摆满装酱油、醋的大桶。供销社前,南北一条街道,西边通往镇医院,医院食堂的老鼠很多。东边往前走,地势低洼,往东的半条街摆摊,往西不摆。我最喜欢去文具店,墙上挂着大红大绿的画,有戏曲人物,也有社会主义新农民形象,两腮擦了胭脂的骑鱼胖娃娃。墙柜摆着书,柜台内摆文具。我买过一本作文选,读了多遍,连封面浅蓝的线格图形还记得,一本北京市小学升初中数学试题集,做完了各区试卷的每一道题目,连带了解到北京的区县,海淀、房山、平谷等等,并没有想来北京,小学时候想去的地方,最远是城里。四年前又去过一次镇上,文具店还在,没有书,没有画,有少量文具,几本杂志,看店的老头,我认出还是以前的售货员。大概也是1990年代初,供销社系统从乡镇、村撤出,把店盘给个人经营。路西的原供销社一排房子,开了一个澡堂,一个游戏厅,院子里好像还有个小溜冰场,一个网吧,连房子可能也卖给了私人。

这时候,逢集的自由市场,由这条中心街,迁到了南门外,国道路南,划出一块空地,专做市场。主要的店铺也迁到了南门外,沿东西国道的两边。逢集道路拥堵,来往车辆通行不便,直到前年,才把市场迁移到镇西头路北的一片耕地,划做市场。不过这块地现在又被开发商看中,圈起了围墙,或许不久会再迁移。

老的中心街有一家照相馆,我的童年单张留影,与小伙伴的合影,小学毕业合影,准考证照片,都出自这家照相馆。开店的夫妇二人,他们俩都会照相,有时带相机、布景到村里。蒙着黑布的笨重老式相机,握着像手雷的快门,夫妇二人俱潇洒文雅。他们两位给我照相,我也在脑海里留下了他们俩的影像,俩个人一个样的微笑表情,“笑一笑”。多年前走过这家照相馆,还是老房子,油漆褪色的老门窗,看了一眼,店主人也老了。衰老真让人伤心,特别是好看的人。可能照相生意冷淡不如以前,好像又兼营了裁剪缝纫。

我和最要好的玩伴,五六岁的时候,一个下午,我们两个相约,自己跑到照相馆照相,照了单张全身照,又照了合影。站在有桥有塔的布景前,店主人借给我们带上大盖军帽,笔直站立。两寸黑白照片,洗出来铰了花边,好像还写了白色的留影字样。春节带给姥姥一张,她装进了相框,挂在当门。我家也装进了相框。但是后来这些相框都撤掉了,我的童年照片也找不到了。其实,找到这张照片,我也会毁掉,随着年龄长大我厌恶一切职业制服。

童年有一个愿望,没有实现。南门外以前有一个铁工厂,可能大炼钢铁时成立,我知道的时候它已经关闭。小孩子喜欢玩刀玩枪,我想自己去打制一把锋利的匕首,有一天口袋里装着一枚耙齿,耙地的铁耙脱落的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打铁铺。

跟着比我更大的孩子,到过集镇南边的铁路线,我们走小路过去。他领着我们撬铁路线上的钢条,这算搞破坏了,幸亏后来也没听说火车经过脱轨。这些未成年小坏孩。钢条一米多长,铅笔一般细,扣在铁轨上,不知道什么用途,一人撬了三五根,拿回去也没用,其中一根给爷爷做了有线广播的接地线。经过赵王河的河滩,我们还从淤泥里挖了藕。

现在集镇南边这块地,招商引资建了工厂,全是化工厂。菏泽这个破地方,以前引不来鸟,现在招引别的地方赶走的破坏环境的鸟。镇上有的人,认为这块地下的水最多还能喝三五年,有的人考虑到别处买房。面对三五年后可能的恶化,除了搬走,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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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坐沙发看赶集。

  2. dadishang:

    谢谢你,我们的老沙发客,不管刮风下雨你都坐在那里,看见你就放心了

  3. sansan:

    大兄描述的这块集,我对洗澡堂子那条街很有印象。小时候去打过疫苗,去过洗澡堂子,去过街上某一个胡同一个小学同学家里玩,作为供销社子弟跟俺爸妈去过那个代销店,不耐烦地等他们在那里唠家常。跟俺妈赶集得去过十次不止,我单独去赶过一次是买海带供我爸做糟鱼结果炖了一天一夜海带还是不烂。集上的苹果哪次买的都好吃,是正儿八经的苹果。
    你咋不写写往镇医院那条路呢?我记得拐俩弯就到我伟大的母校——西南yu小学了。(那个yu竟然打不出来?)

  4. dadishang:

    sansan你没赶上中心街的集市吧,竟然说洗澡塘子街,你的母校西南隅小学我没去过,中心街,文具店往北的学校是镇初中?
    镇医院的路想不起细节了,医院门口有大梧桐树,好多年前有人给我介绍镇医院的一个女医生,如果当初谈了。。。

  5. nokia2100:

    如果当初谈了。。。
    家里的老照片在我的初中快结束的时候随着相框不翼而飞。然后想起那会儿有人在赶会的时候摆摊拍照。。

  6. 小禾:

    如果当初谈了。。。
    好多浮想。。。

  7. 海里的泡沫:

    如果当初谈了。。。
    我们有个什么的就不用花钱去医院了。

  8. dadishang:

    还不如早结婚

  9. 郓州草莽: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是在我们村上,每次有集的时候都绕远路从集上过,哈哈 那时候看卖东西兴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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