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琐记

回乡琐记


四阿姨家的酒宴是等到我们才开席,那时已是下午一点多。酒是满月酒,四阿姨的孙女,我表弟的女儿。这孩子在冬至那一天出生,因此我记得清楚。外头鞭炮响起,她仍在一床大红的被褥里睡得安稳,头上戴着帽子,只露一点额头与脸,皮肤黑黑的。还是太小a,看不出好看与否。表弟小时候生得一张很漂亮的女孩子脸,眼睛大而黑,睫毛那样长,连脾气也温顺得像小姑娘。我那时便喜欢抱他,用手摸他睫毛。大人们都夸他长得像画子里画出来的,只是长大后,渐渐失了小时候的那种美,只有眼睛仍大而黑。酒席摆在堂屋里,四张桌子,先已摆了凉菜,这时坐定了,便上热菜。四阿姨亲自在灶屋里炒菜,他与弟弟上菜。门口一只稻箩里摆着干净的碗筷任人去取。和他打招呼,他很欢喜地答着,一面把一碗菜放下,像一个稳重爸爸的模样。

见到白木耳炒肉丝。只挟了一筷子到嘴,便知道这是“小时候的味道”。母亲到南京太久,做的菜味道已变成自家菜与南京菜的杂糅,这的确是可遗憾的。地方酒席,最讲究的大约是婚宴,因为喜气,也因为要面子。小时候父亲与母亲都是村子上烧菜有名声的,常常为人请去帮忙烧结婚酒的菜,另有几个同村的女人做帮手洗菜切菜,炖炉子。我们因此常有机会去人家吃喜酒,且可以得一点便宜,一碗菜热气腾腾上桌前,我们便能在厨房里悄声吃母亲特意留下的一小碗。酒阑人散后,发剩下的喜糖,主人也要多塞一两把到我们的荷包里。开席前便摆上桌的是凉菜,那时结婚酒的凉菜里有橘子、苹果、梨子与皮蛋诸物。水果早早由女眷与小孩在房中去了皮,这是小孩子很喜欢的工作,因为可以趁机吃一些。很认真地把一个个苹果或梨子如同西瓜那么切成八瓣,在浅碟中摆成均匀的圈,再洒上一点白糖,或是把橘子一瓣瓣摆成如同莲花的形状,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女人们剥皮蛋,嘴里咬一根线,一手握皮蛋,一手执线的另一端把皮蛋割开。花生米带一点暗的深红,泛着经油炸过的一线明光。主人拉着客人上座,那人不免推脱一番,才终于坐定了。火炮炸着,有人立着致词,众客便在鞭炮声里纷纷举著,酒席开始了。没有资格也没有地方上桌的小孩子,提着饭碗筷子站在大人的凳子拐边,这时便把碗递给大人,搛得堆堆一碗菜,捧到外面吃去了。

热菜先是炒菜,多是小炒,如黑木耳炒肉丝,芹芽炒肉丝,蒜苗炒肉丝之类。本乡的土菜,等离乡之后回想起来,觉得最好的便是这素菜加肉丝的一类。我们的菜并不怎么放糖,也不大勾芡,是清清爽爽的。又常掺一点青辣椒或红辣椒同炒,颜色喜悦分明。有些菜我们平常不大炒,只有办酒时才做,比如苔菜炒肉丝,又有一道“鹅颈子”,以长条薄豆皮裹住肉糜,油炸后切段,稍稍加些水炒来吃,味道鲜美而不油腻,是我从小到大都十分喜欢的美味。炒菜之后则是红烧菜,常是大荤,赤褐的红烧肉块,肥厚油亮的蹄膀。这以后是汤,汤是排骨汤,整只的鸡汤,肉圆汤。常常到上汤的时候,便有人来发喜糖与烟酒,一人几粒糖,一包烟,分点齐清,整屋的气氛都欢融起来。汤以后便是最后一轮的甜汤,炖得甜甜的蜜枣汤、莲藕汤、银耳汤、莲子汤、萄萄干汤。这些汤在炒菜前便生好了炭火在小红炉子上一排炖得,白铁锅沿冒出一片白气。那时吃酒最期盼的便是这上汤时分,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上来,老人与妇女们欢喜得连声唤外头的小孩子赶紧进来搲汤吃,几乎只一瞬,汤碗就空了。只有喝酒的男人们才对这些甜甜的东西无所谓,他们就晓得划拳,桌上的汤直到冷了也没有喝掉几口。小孩子们昂了头去看,连最后一碗汤圆也凝成了模糊惨淡的一块,真是可惜啊,这样暗暗地珍惜着,汤是只有热的才好喝的。


吃过酒后,阿姨们在厨房烧水洗碗,里外两大锅水,一锅洗,一锅清。洗净的碗筷都放回稻箩,等等抬到楼上无人的房间去。我为得好玩,去灶下替阿姨添柴,才捡了几根细枝,见剩下的全是硬柴,心里便有些怕,我是从小就烧不好硬柴的。最喜欢的只有稻草与松毛,盖这两样都极易点燃,松毛燃着时有一种极轻快的滋滋蔓延的声音,稻草尖上未打净的稻子被火一燎,轻轻爆裂成雪白的米花落在乌黑的火灰上。为了捡这米花来填进嘴里,我们常常把火烧熄了,幸而再放一把草,把底下火灰掏一个洞,先是一点火红的光,忽然腾一下,一把火就又蓬蓬燃着了。此刻我便丢了灶下的火,跑到门口场基上去玩。阳光和暖,穿了厚重的羽绒服,背上已隐隐滋出汗来,初二打春,天气正是春日初来的温煦。带小孩子们去田埂上烧火,田里一列列秋天收割机收过留下的近一尺长的稻茬,近处几条田埂不知道被谁点过一次,烧枯的白茅露着焦黑的半截草梗。白茅的根是清甜的。远处三两人家,屋后种高高一片毛竹,平地尽头是泾县平缓而连绵的小山,带了从冬天来的苍褐。少时我们习惯在正月十五晚上去烧田埂和塘埂,全村的小孩子成群结队,揣着火柴,走过三坝子,去四坝子靠近童家坟山那边的地方放火。最怕的事只是下雪,踩得两脚湿泥巴,连草也只冒一点白气就完事,烧它不着。时候已到过年的末尾,乡里冷清,没有龙灯花灯,只家家户户灯火亮着,与小孩子们点的火,隔了一村的田庄与塘水遥遥相映,黑暗里些略有年之气味。那时村里的水牛几乎每家都有,塘埂与田埂上的草平时都被啃得平平的,能找到一条有高高的枯茅草的田埂实为不易,必是或细或高或险,不便牛脚行到的地方。那时我怕麻烦,放牛时总喜欢绕着三坝子或四坝子塘埂上让牛啃一圈,为此父亲常嘲笑我不会做事,坝埂上的草早让牛啃光了,哪里吃得饱呢?如今村里已无一头耕牛,种田的人也大不如从前多而勤快,田埂上荒草长得多深。小孩子除了才学会走路的,竟没有几个,放眼尽是簇满修长枯草的田埂了。

小侄女点着了一块荒田,和风吹过,一时便燃了一大片。枯草均匀细密地毕剥有声,炎光照得空气微微抖动。年龄越大,胆子却越小,一时竟害怕起来,一行人呆立半晌,望见火不能烧远的样子,才放心去看田边长出的野菜。有荠菜已开出细碎的四瓣白色小花,下结如同心形的小果实。荠菜我们称为地菜,家中菜园的菜畦间零乱地生有许多,旧时冬日父亲常常挖来洗净烫炉子喝酒,我却不很喜欢,觉得它吃起来粗拉拉的。到南京后,因为南京人阴历三月三拿它来煮鸡蛋,纤长嫩绿的一把买回来才五毛钱,摆在那里看着,心里忍不住觉得可爱极了。

田埂上又有卷耳,圆形小叶趴作一团,阳光照见叶面上细茸茸一层白毛。三月三用来做蒿子粑粑的鼠麯草与艾蒿也都已发芽,鼠麯草尤其多,初望去如开银青色小花。鼠麯草的叶子有一点厚度,又很柔软,淡绿上覆一层白色如同棉花丝般的毛。如果把它的叶子扯断,柔软的丝毛也会连着拉长,大约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叫它“棉花蒿子”。它比艾蒿要常见得多,到三月三时,田间到处都是,长得高高的,有的且开了黄色的米粒般的花,小孩子们贪图省事,喜欢掐它,不多久便可掐满半篮,若是母亲喜欢的艾蒿(母亲说,艾蒿的香气比棉花蒿子好,做出来的粑粑更好吃),则要去塘埂坡下细细搜寻,半天也遇不到几丛的。

还有一种这时老得变作红褐色的野菜,叶子平贴在地,吾乡呼为“黄花菜”,是用来喂猪的野菜中最主要的一种。因其在清明前后会开黄色小花,仿佛小一号的抱茎苦荬菜的花,故有此名,与同称为黄花菜的萱草并无关系。黄花菜的根茎被铲断时,会有白色乳浆冒出来,味道是苦的。我对它很有些感情,大约就因为儿时常拿了铲子或菜刀去挑它。新生的嫩黄花菜是青绿的,挤挤挨挨长上每一条田埂,油菜花田与草紫田中,被油菜或草紫遮蔽了阳光的黄花菜长得直立起来,柔嫩得简直使人想将它做一朵花戴。半天挑了大半篮菜,回去多半是交给母亲,由她斫碎了加洗碗水、一点剩饭、半瓢粗糠拎去喂猪,有时却不忍听猪笼里那一头养了很多年的老母猪着急的哼哼,自己先抓了几把扔进食槽里,看它埋头咂呜,心里遂觉得安慰了。

四坝子靠近三坝子的一条塘埂上,从前有一棵小小的巴豆树,到夏天便结出绿色的巴豆荚来。孩子们都认识这一棵树,因为巴豆好玩,而巴豆树只有这一棵。我们常是清早去摘了巴豆来,只那么几根,握在手心里带去学校,闲来无事便把巴豆撕得有长有短几截,贴到布书包上粘字。不知道粘什么字好,就贴自己的姓,一个“石”字,或一个“王”字,都很得意,“侯”字笔画就太多,不够贴了。偶尔也捉弄人,学电视上放的那样,趁人不注意时放到同学喝水的淡青酒瓶里浸一浸,指望他会拉肚子,却从没有成功过。巴豆树边有一棵很矮的六月雪,夏天里开白色小花,六月雪的花很容易落,轻轻一蹭就掉下来了。回到自己家以后,我和妹妹去坝埂上玩,也处处是尺多长的枯萎的白茅,也有巴茅长起来,穗子上毛毛的种子让风吹净了。开败的野菊花枝条半倾在塘水里。最使我意外的是一条塘埂边长出了高高的芦柴,从前父亲承包这鱼塘时,哪里会有这样荒凉的景致?我们去找那棵巴豆,树仍在,不见长大,下面却新发了两三棵,枝上挂着未被摘去的枯巴豆。旁边的土塌了一大块,六月雪已经不在了。这附近不远处有好几块我家的田,那时父母亲为了供我们读书,种了一二十亩地,每一块田都有它们的名字,一亩一,一亩二,二亩五,诸如此类,便是它们的大小。我经过一块曾经属于我们家的田,田埂上不知谁种了矮小的蚕豆,忽然意识到我想不起它的名字,记不起它的大小,我的心嗒然而落,虚空中只有春日的阳气萌勃。

赵家爷爷是初三那一天去世的,在大坝山头他的大儿子家,终年八十六岁。我们在水华村吃酒的时候,遥处毛竹林中传来爆竹锣鼓声,有群雀扑翅而出。晚上父亲便去磕头,因为也算是亲戚,人情则舅舅已帮他先垫了两百块钱。他喝了许多酒,本要带我去,到走时又不再提,我也就不出声,虽然心里隐约有些想。第二天上午我们去舅舅家闲坐,朝北坡下便是赵家,这时没有新客,锣鼓与唢呐都停了,门前空地随便摆着桌凳,为着明天的出材酒做准备。大门上贴着白色的对联,对联旁的墙上,草纸烧出的烟直熏到屋檐。戴孝与不戴孝的人们坐在凳子上讲话,有一桌麻将,一桌扑克牌在打。阳光太暖了,竹林下一个戴草帽的人把一只如蒸笼般的大白铁锅子烧滚的水灌到几排开水瓶里去,另两人在钉一个毛竹架,往上蒙一块写了大字的白布幡,场基边缘满堆着放过的鞭炮。四处并无哀戚的气氛,我的小学同学包书文看见我和妹妹,便从坡下爬上来打招呼。他是赵家爷爷的外孙。母亲下去磕头,到得门口,便听见喊:“有人来了,有人来了”,锣鼓与唢呐重新响起来,音乐的节奏很快,人们对这个原来就不大在意的。

他死得真是好时候,傍晚讣告送到外公家的时候,外公这么说着,正是正月初几里,儿子女儿一个都没走,村子上的人也全都家来过年,他不会选时候哪个会选时候?讣告上说明早七点半出材,酒席在赵家本宅。下面列了五个儿子的名字,德保,德友,德忠,德满,德午。并一个女儿菊英。母亲说他家还有一个大女儿,名叫桐英,嫁到泾县老远的山那边,早些年已经不在了。我虽并不主张子女的名字一定要按辈份起,但见那么一排写下来,还是忍不住有些震动。讣告看过,外公便说:“放锅洞里化掉!”于是传到了正在灶下烧火的小阿姨手里,一火钳夹住扔锅洞去了。

赵家爷爷的老屋原先在我家屋后,这老房子后来推倒,盖了新的楼房,成了小儿子德午的家。他的孙女儿赵小银也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便称他“赵小银爹爹”。那时他已是一个老人,腰微微佝偻,背着两只手走路。和村子上的老人一样,最常做的事是拿一根绑了破弯镰刀的长棍子,拎一只破竹筐,在村里捡猪屎牛屎家去做肥料。赵小银的奶奶头发长及耳根,用几根有波浪纹的黑色夹子别得齐齐的,眼角常噙着一滴因为年老而有的细泪。冷塘在村子西面,村人洗衣挑水都在那里,有一年冷塘边建成了三间红砖平房,是要做他们四儿子德满的婚房,定的姑娘便是去往大坝山头路上的胡家的大女儿。不料订婚后不久,胡家女儿竟觉得弟弟更英气,遂与哥哥退了婚,与德午先结婚了。好几年后,哥哥才由人介绍,娶了一个贵池姑娘来。那平房于是空在那里,很久没有人住,也未曾粉刷。热天午后小姑娘们去塘边水跳上坐着洗澡玩,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几个人便躲到里面偷偷把衣服脱下,嘻嘻笑着拧干了再穿。无人的红砖房里有一种阴凉而紧张的气氛,通往平顶的水泥阶下积着暴雨时打来的薄薄的水。德午和德满都结婚没几年后,赵家老人便由他们的子女分开来养:父亲搬到大坝山头大儿子家,母亲则继续住在德午家带孙女。那时我读初中,似乎是刚刚在报上读过一篇批评分开赡养父母的文章,便问父亲,这样不是不好么?父亲答,他们要这样,人家的事,有什么办法!事情终于是如此。虽然那之前他们已一个住在德满家,一个住在德午家,但毕竟还在一个村子。此后我便极少再在村子里看到赵家爷爷,只有去冷塘边洗东西的时候,看见拎着红色塑料桶来洗衣服的赵家奶奶,像平常一样做生活。日子看久了,仿佛也就成为习惯,偶尔夏天夜里,我们也去德午家楼房平顶上打扇子乘凉,夜空星子繁密如春草春花,隔壁邻家的平顶相距不过一尺,我们总议论着有没有谁敢一步跨过去。

第二天清早还在被窝的时候,大坝山头的鞭炮声已响起来。喇叭与鼓声越来越近,我起身下楼,从后门张望。这里因为是德午的家门前,故有一只小方桌摆了红纸黑字的牌位与酒肉设供。父亲买了鞭炮嘱咐凌锋等人经过时便放,我们便在那等,先是举着白幡与花圈的孩子经过,然后便是捧着牌位身披重孝的长子,后面才是棺材,上面覆着旧时用作被面的绸布。棺材这时放下,长子跪下三叩头,才又起抬。又隔一会,大队的人方始经过。有女眷过来与我们一一行礼,伸开双臂来挽,单膝跪下,我们也赶紧上前扶住单膝跪下,不知为何,这一跪我的两行泪却几乎立刻要堕下。行礼的人中有赵小银,我们已十余年未见,她对我展眉一笑,迅速而轻微,表示着“很久没有看见你”和“现在不能和你讲话”的意思,起身走了。队伍很快穿过村子,往蒋家村的山头迤延而去,观望的人们议论着现在村子里老人去世都可以不火葬,托体同山阿的愿想使人安慰。渐渐鞭炮的烟气弥漫如同大雾,什么都望不见了,只有鞭炮声音仍于渺远处绵延不绝。我的小姨奶奶拿起一只小板凳,扶着门框进屋去了。

小姨奶奶是奶奶的妹妹,嫁在同一个村里。然而不知为何,从我记事起,她们就仿佛仇人,总背着彼此在别人面前互说对方的坏话。热天午后穿堂风吹过,我们坐在屋檐下剥青豆,小姨奶奶有时就过来顺便帮我们剥几枝,她的家就在我们厨房后边。她一边剥,一边便学着奶奶是如何地不喜欢我们家生养了许多姑娘,如何在别人面前讲我母亲的不是,这一类的内容总是容易称和母亲的心。奶奶家门前晒稻子的时候,有小鸡过来吃稻,奶奶一扫把扑过去,一面骂着小姨奶奶的名字,为着这是她家的鸡,直到赶得那鸡惊魂不定地躲进柴禾堆下的阴凉窠里去。直到这次回来,奶奶还对父亲说:“不要给她们姨奶奶钱,她有钱得很哩!”被父亲喝一声后,才不再说话了。小姨奶奶早早守了寡,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人们叫他“三九子”。从前他们住在童家坟山边,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到我们读小学时,才在村头一块田里盖了楼房,搬到人家一起来了。没几年后三九子叔叔得了癌症,那时癌症在农村里还很少见,家里人瞒着他,只讲是良性的。他大约去芜湖看过一段时间的病,回来正是栽晚稻时候,显得黄而瘦,据说已是没有希望,而他犹不自知。有一天晚上乘凉我经过他家门口,稍立片时,与他的两个儿子讲话,见他坐在凉床上,手里拿一把用白布缘了边的棕榈叶扇子,对面前的人说:“我到那里,医生都夸我讲,你这个样子,这么健康,哪里像得了癌症的人!”那人附和着,嘴里的烟火一红一乌。我不出声,心里缓缓觉得哀哀的。没有多久,他便过世了。

然而小姨奶奶最大的不幸并不发生在这一年,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嫁在乡里街上,一个嫁在县城,过得都不坏,几年后她们接小姨奶奶到县城去享福,那三间土墙瓦屋遂挂上铁锁,空空地使人羡慕。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车祸,小姨奶奶的故事大约就结束在村人的羡慕里,然而世事向来是多磨的。车祸之后,小姨奶奶虽然能继续走路和简单劳作,却从此大小便失禁,这一面使她痛苦,另一面简直是羞惭,没多久她便重行回到乡下,独自一人继续生活,很少再去人家闲走。平常我并不进她的门,只有过年时候才进去吃几粒瓜子一块酥糖,屋里光线很暗,桌子又仿佛特别高一些,我坐在大板凳上,两只脚垂下来够不着地。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悬着小姨爹爹的遗像,里面房间里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她偶尔便坐在床沿边抽一根烟。这一切使我微觉惧怕而无法亲近。那时大姐已在南京一家医院上班,每次回来,小姨奶奶都要叫大姐去她家吃茶,末了躲在半掩的大门板背后,于昏暗中向身为护士的姐姐描述她的伤心苦楚,央求姐姐下次回来时再给她多带一点输液用的导管袋和纱布。十多年过去,小姨奶奶除了面色变得焦黄之外,生活似乎并无特别大的变化,她的孙辈人几乎都去了城市里,各有各的生活,而两个女儿,据她向母亲私下里诉说,也不如从前快活,除了年初二来一趟之外,一年都没有人影。她的屋子如今却是村子上最后的三间土墙瓦屋。

二家爹爹(我们称外公为家爹爹,二家爹爹是外公的二弟)是我最喜欢的祖辈人物,这喜欢单纯为我觉得他长得好看,脾气又和善。小时候我和他其实是没有说过多少话的。他的眉毛很长,是年画里常画的捧两个鲜红的大桃子的寿星长的那种“寿眉”。有一年四毛舅舅,也就是他的四儿子结婚办酒,那时我还很小,跟着父亲一同去吃酒,因为太好奇,忍不住对他说,“二家爹爹眉毛好漂亮!”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说:“这是因为你二家爹爹以后会长寿!”把我抱起来让我去摸二家爹爹的眉毛。大约小孩子说这样的话总是讨喜的,那一天二家爹爹笑嘻嘻的,他的眉毛那时还是黑的。他有四个儿子,我有印象的却只是三毛舅舅与四毛舅舅,再上面的两个舅舅,大概结婚很早,又不在本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三毛舅舅好赌,欠了许多债,离了婚,留了一个几岁的儿子丢在二家爹爹身边,自己不知道去哪里浪荡了。二家爹爹身体还很强壮的时候,除了种田之外,也把门前的几块田挖得深深的,做了鱼荡子养鱼苗。他常在傍晚时候吃过饭到我们村子上玩,在门口和父亲说闲话,有时也坐下来喝一点酒。后来他渐渐老了,脚生了很厉害的癣,却也不去医院看(农村人是不会一点小事就去医院的),只有大姐每次回来给他带几盒酮康唑搽搽。然而在我心里,他实在还是像我小时候那样康健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二家爹爹真的老了,是零八年的冬天,二家奶奶去世的时候。正月初八我和父亲从南京回乡参加葬礼,堂屋里在烧纸,二家爹爹坐在侧屋的床上,裹着棉被,手上夹着烟,食指与中指熏得焦黄,每过一小会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去见他,还未说话泪已先流出来,我解释不清为什么对他有这样依恋的情感,我仿佛很自然地,拿掉他手上的烟,去倒水给他喝,抚着他的背叫他不要难过。二家奶奶是一条腿摔坏了,在轮椅上坐了四年后去世的,我想到他此后要独自一人面对年老的孤独与生活的艰难,禁不住悲从中来。那时我在日记里写,在乡下,谁会在意一个老人最后是怎样孤独地结束了他的生命的呢?然而这次回来,我们去外公家,遥遥经过二家爹爹门前,母亲忽然说:“那个扶着水泥砖走路的人是哪个?不会是我二爷吧?我二爷什么时候不能走路了?”我们赶紧走过去看,却真的是他扶着墙边堆的一堆水泥砖小心翼翼地挪动。他说是前些日子从二楼上摔倒了,右边大腿的胯骨摔断了。如今渐渐好一些,可以勉强扶着走几步。初春的太阳温柔热烈,门口空地上摆着一张椅子,太阳太晒了,所以就这样端着大板凳一步一撑踅到墙边来了。母亲问他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水喝,他说小春子(他的小儿媳妇)早晚会过来做一顿饭,又指着椅子旁边的一个水杯,说早晨倒得一点,然而也不敢多喝,怕上厕所麻烦。椅子不远处摆着一只粪桶,我年轻时英俊温柔的二家爹爹啊。他说着才摔下来的那十几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两条大腿绑着木板,躺在床上动也动弹不得,晚上五六点门就关上了,无一个人说话,也没有电视可看,只能眼睁睁等时间过去。一天只吃两餐,又不能吃饱,肚子饿得发慌。受不了时,他对儿子说,你们去买一点乐果来给我吃吧。乐果是用来打稻的农药。我们到屋里给他添水,看见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一张木板床,前面一台旧电视。现在好一点,他说,至少有电视可以看看,时间好熬一些。我站在阳光里看我的二家爹爹,他层层叠叠地穿着无人为他洗刷的肮脏的衣服,手指甲已经全灰了,皮肤是年老来的无光泽的黯黑,他的眉毛仍是长长的,只是已经全白了。我说不出话来。我未尝不明白生老病死的道理,未尝不知道人生来总不免孤独,只是这孤独凄凉,当年老时,却承受得要格外多些,我的心所以仍免不了哀苦。一年没有回家,左壁的邻家也贴了黄色的对联,我知道是拄着拐棍的小飞子爹爹去世了,现世的人们却使我不敢开口,只是悄悄念那对联,“绿水青山哀去迹,落花啼鸟泣斯人”,想着这是很有情的话吧。

主题相关文章:

11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哇塞,好长!慢慢看……
    很高兴我们青马又加入这么多作者。
    代表我自己欢迎沈书枝!
    鼓掌。

  2. dadishang:

    可以一人慢喝酒慢慢看。

  3. 海里的泡沫:

    也可以边嗑瓜子边看。

  4. nokia2100:

    也可以边听电台边看。

  5. 小禾:

    咚咚锵,咚咚锵。。。欢迎沈书枝同学。
    可以边喝茶看。

  6. Lisa:

    看得心酸

  7. 沈书枝:

    多谢各位,太长了也可以不看……

  8. easy:

    真好,很喜欢这种调调:)

  9. 琳琳:

    真好

  10. 海里的泡沫:

    琳琳现身…….这琳琳是鼠帝那琳琳吗?

  11. 小禾:

    全文看似很平静,没有高潮,但处处是高潮。叙事功力很深,学习了。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