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个媳妇过大年

腊月的早晨,是热闹喜庆的。我们那里流行将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尤其腊月二十这几天。这几天如果在家乡,早晨一定睡不着觉,四五点钟,一阵密集的“二踢脚”炮声,把全村人叫醒,这是来我们村迎娶新娘的队伍放的。睡意中分辨不出炮声的方位,想一想今天谁家出嫁闺女,知道了炮声的来历,翻个身接着睡。本地风俗,必须在天亮前把新娘子接走,天微明的时候迎娶回来。

为什么要在天亮前,新娘子又不是妖精变的,我没问过。出门的闺女自然要磨蹭一番,“走吧天快亮了”,如此催促几回。这让我觉得我们那的新娘子都像好看的狐狸精。赶上某一天,四五点钟的鞭炮响过,六七点又来了一阵,这次是本村的娶亲队伍带着一个新媳妇回来了。赖床的小孩听见,麻利爬起来,去抢喜糖,看新娘子。

我参加过两次迎娶。以娘家人的身份,当过一次“挂帘”童子,接待过一次来迎娶的人。喜欢去抢喜糖,拿火把烤过一次迎娶的车,闹过两次房,遗憾没有听过房。

先说这迎娶的车队和炮声。如果路线不熟悉,提前先去走一趟,一路几个路口几座桥,新娘家所在村庄的进出街道,哪里进哪里出,放多少炮,都准备好。参加迎娶车队的,多是新郎的好朋友,因为一早就要出发,这一晚聚集在婚房里打牌喝酒,躺在大红被子铺的婚床上,但不能自己先钻进新婚被窝,不全是等着消磨时间,这还有个说法,叫做“压床”。之前,晚上八九点钟,有“铺床”“泼疙瘩”的环节,请一位家中父母儿女都在的女性来做这些事。在褥子下藏好花生红枣等,往床底下“泼疙瘩”,疙瘩里面也有红枣这些。床准备好,就等着新娘子来鸳鸯戏水,早生多生贵子。

迎娶车队的领队,在家族里选一个懂礼数的场面上的人物,再配两个副手,一个监督车队,一个监督放炮。“出西门,进东门”,车队从西门出发,到了地点,在村外放几响炮,告知迎娶队伍到了,从所在街道的东门进入。接了新娘也从西门出去,从东门回来。如此一个出西进东的循环(我不确定描述的正确),与白喜事出殡从东门出去相反。送葬的队伍披麻戴孝,三声炮,抬起棺材,向东从东门送走人。迎亲的队伍贴着大红喜字,炮声阵阵,簇拥着婚车,带着新媳妇从东门进来。这一出一进,经东门生死交替。迎来了新媳妇,意味着迎来了新一代的人。传统婚俗处处体现了婚姻的最大目的,传宗接代,夫妻恩爱,锦上添花更好,三天两头打架,凑合过一辈子,没有恩爱吗?两个拧巴的人绑在一块过上一辈子,这多难啊,我看这样两个人也有一言难尽的恩爱。

过新年,娶新媳妇。如果从经济角度来看,腊月娶亲的现实意义一点也不浪漫,腊月有空闲,不耽误事,婚礼准备的大鱼大肉用不完,还可以留着过年用。村里很少有人选择在五一十一元旦这样的日子结婚。

我五六岁的时候,二姑出嫁,我跟着去“挂帘子”,抱着一面布帘子,大人抱起来,由我挂在洞房里屋的门头上。什么意义,我现在也不了解,人选可以是女方家的小侄或小弟。许多小孩喜欢跟着去挂帘子,因为男方会给一个红包。我只去挂过一次,还在婚宴上喝醉了,我的新姑父,给我劝了三杯白酒,后来他总拿这件事说笑,描绘五六岁的小孩喝醉的情景,他也好意思。他本人是个好酒的人。

拿火把烤婚车,不是车冻上了,婚车来了,举着芝麻杆火把,绕车转一圈,大概有驱赶路上的邪气、或祝未来的日子兴旺的意义。那次是我的一位堂叔结婚,我记得他的婚车是一辆大卡车,我二姑结婚的时候,我们陪着她坐拖拉机过去的。

闹洞房的情景,给我留下不好的印象。读小学的一个早晨,下了早课,听说西头的一家娶媳妇,我们几个小伙伴去看热闹。那个新娘子,连小孩都觉得她长得好看。闹洞房,不闹不喜庆,但是那次村里的几个青年做得太过分。这个新娘子命苦,通常人来闹的时候,会有新娘的伴娘跟着保护,她没有娘家人陪伴,一个人来的。她是这家人花钱从外省买来的。几个青年对她动粗,把她压在身下,手伸进衣服里乱摸,新娘子挣扎不过,我们几个小孩看傻了眼,觉得她很可怜。听说现在他们过得也没什么问题,婚后有了孩子,还带着丈夫孩子回过家探亲。不管年青的时候多么美貌多么手巧,不认命难活,她的丈夫对她也好。

听房,在整个婚俗环节中,才算最闹的一节。以前房子院墙矮,栅栏门,容易翻墙进去,洞房熄了灯,几个人影早等着翻墙进去,猫着腰蹲在窗台下,竖起耳朵不放过房间里任何一点响动(这么写好像我听过房),防不胜防,还不能开门出去赶,除非这新婚第一夜什么都不做。对听房这种事积极的,多是荷尔蒙旺盛还没媳妇的青年。腊月的深夜,不动不响地蹲墙根,很需要一些耐力。我没听过房,村里流传的听房逸闻倒听说过几个,某爷爷新婚第一夜某奶奶什么反应,当事人现在已经儿孙成群,新婚第一夜的笑话还在流传。他们俩的洞房花烛夜留在了村庄的集体记忆里,想忘也忘不掉。

新媳妇,新的一年,娶个媳妇过大年,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

我现在就羡慕这个。春节前,我写的最后一篇。祝大家春节团圆快乐,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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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预祝你明年这时候已经带着新媳妇回去过大年。
    青马人员组团去你家听房,回来一人写一篇《听房记》。

  2. dadishang:

    谢您吉言,欢迎欢迎。你听房,我给你准备条被子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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