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袄记

今年冬天俺娘给俺“套”了一件新棉袄。与“套被子”一样,棉袄的制作过程也叫做“套”。棉花在集上买的,用了一斤二两,十六元一斤。表用了一米半,黑色,有不太明显的竖条纹,我要记下来这件棉袄,问什么布料,娘说她也记不清了,“你就写好布料就行了”。布料约二十元。外表沉闷的黑棉袄,贴身的里子却用了红蓝小格子棉布。样式在集上请裁缝剪的,裁剪费三元。不算套袄制作过程,做这件棉袄花了大概四十块钱。套袄的手工费,无价。

二十年没有穿过棉袄,这个冬天棉袄“王者归来”。为什么想起来要做一件棉袄?笨拙土气,基本上已经走下历史舞台。还要从前年的春节说起。天气特别冷,家里也没烧暖气,冻得我缩着脖子流着鼻涕,找来俺娘给自己做的一件旧棉夹,贴身穿大小也合适,除了扣子略显女性化,不过穿里面也没关系,穿到身上再不舍脱下,这件棉夹就跟着我到了北京,有些旧,上班不好意思穿,下班回来再换上,一直穿到天气转暖不能再穿,小心洗涤,恭敬挂进衣橱。电话里反复表达了对这件棉夹的喜爱,娘说再到冬天给你做一件棉袄吧。

去年冬天忙房子,今年冬天才做了出来。入冬没多久,我回家拿到,现在已到四九,这个冬天全靠了它。毛衣、羽绒服扔到了一边。本来想拍摄照片显摆显摆,但是拍摄不好,不能完全表现它的美,还是写一写,大家看了可以无限想象,这才叫得瑟、显摆。

试新棉袄,爹娘在边上看着,夸好看、合适,让我快去照镜子,娘发表评论“黑袄,白脸,你看多好看”,与村民比,我的这张脸还算白,特别有黑袄托衬。这件棉袄要算新式,与老棉袄的样式不同,立领,中山装的样式。当初问我想要什么样式,娘问要不要缎子面的“唐装”样式,我连忙否定,黑色粗棉布就行,娘笑了“那样的布没有了”。反正要黑棉袄,除了缎子绸子,看着选,于是选了现在的“好布料”。下午我妹妹回家,看见我穿着黑棉袄在走廊下晒太阳,“哎呀,你看你穿的,啥难看穿啥”,我还没回答,俺爹听见了,马上回帖反击“啥?好看!”

我对服饰的审美品位,本就落后,还不如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每次回家都嫌我穿得不体面。虽然在北京,但北京这座城市,与其他一线城市比较,在我看来还没完全脱掉土气,所以在北京生活这么多年还觉得习惯。

棉袄土,我可以在外面罩一件时尚的外套,单穿我还担心把它抹脏。棉袄厚,要选一件宽大的外套,我去了商场,打算选一件毛尼料风衣。试了几件,感觉都不对劲,一位售货员说的客观,这是商务装,本来就不是套棉袄穿的。选休闲运动装更合适,去的时候在外面套了一件冲锋衣,但不能总套这一件。合适套这件棉袄的也不好找,走到了李宁店,当我脱掉外套试穿,李宁的那位导购小姑娘,看到我的棉袄,脱口赞叹“你这件大棉袄,太给力了!”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终于遇到了知音,不在知音的店里买在哪里买。这词今年流行,用到我这件棉袄上最合适。愉快交付,并就棉袄之美交流了共同观点。她的棉袄体验来自小时候妈妈给做的棉袄棉裤。

同样保暖,棉花做的袄好在哪里?毛衣穿着紧身,羽绒服穿着热烘烘,穿一件棉袄,不用穿紧身的保暖衣,肢体舒展,觉得自由,像在被窝里差不多,你看有多舒适吧。最主要的差别,在暖的感觉不同,棉花的暖,是柔柔的,羽绒服的暖,热起来燥得慌。女娲用泥造人,泥人泥人,三天不洗澡浑身搓出泥,看来人还是与土里长出来的植物更亲近。

开头说二十年后重拾棉袄,二十年前我怎么与棉袄分别的?好要说到城市化,初中进城上学,班里的同学没人穿土气的棉袄,我也不好意思穿,那几年家里经济状况又不好,几百块钱的羽绒服不舍得买,三九天穿一件毛衣,外面套一件厚外套,我一个要好的同学,现在算起来我们已经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他的妈妈看这个乡下孩子冻得可怜,送给我一件羽绒服。想起这件事,还有内疚,她前年因为房屋拆迁来北京上访,给我打了电话,由于正在上班,没有立即去看望她,等下班说过去,阿姨又严词拒绝,告诉我接访单位在陶然亭附近给安排下住处。后来我才知道,陶然亭有一个宾馆,集中安排上访人,她一到北京就被发现,可能她不想让我去那个宾馆。我那时穿的第一件毛衣,还是我的大表姐给织的,俺娘不会织毛衣,只会套棉袄。

从家离开,每到冬天,爹娘年年问冷不冷,买没买羽绒服,我有羽绒服,但他们俩总觉得我没有袄,在外面受冻。其实家里没有暖气更冷。从今年冬天好了,打电话问我冷不冷,我说出去都穿着这件大棉袄,娘在电话那头笑。穿着她亲手做的袄,她才放下心来,她的孩子不会冻着。

(现在手织的毛衣也已落伍,八零后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正流行织毛衣,多数人都会织毛衣织围脖,如果现在妈妈想给织一件毛衣,别推辞,有母亲大人的一片爱意,足够超越时尚。穿着妈妈织的毛衣,也不会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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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azure0414:

    我妈每年都给我们备一件,越大越喜爱穿这些手工缝制的衣物,主要也是舒服、实用。

  2. 海里的泡沫:

    羡慕……
    我也想让我妈给我做一件偏襟花棉袄,但不好意思说。

  3. surest:

    写的太给力了!!

  4. Spicemichelle:

    好温暖。

  5. lee:

    去年冬天,给孩子做了三件套棉衣。棉袄、棉背心、棉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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