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的时光之乡村百科:鸡

作者:米多

那时候还有红冠锦翎的大公鸡。

在村头巷尾闲庭信步的大公鸡不只一只。与我家大母鸡小母鸡们有联谊活动的,是左邻居米珍家的大公鸡。

这只气宇轩昂的大公鸡有很多叫法。米珍一家六个人,这只大公鸡便因此有六种不同的称呼,即在大公鸡名称之前分别冠以米珍一家人的名字。以此类而推之,米珍家所有的会动的不会动的物件,都有可能因人不同而有六个不同限定词修饰的称呼。而冠谁之名,则揭示了说话人与该物主人一家谁更亲近更相熟悉的微妙信息。

再类而推之,整个村庄莫不如是。除了人名,村里一应所有,草木动物、农具物件,俱无自身专属之名,只依它所属主人或所在方位,在前加上相应定语作限定和指示。

且不说物件,村里给孩子起名,也大都是含含糊糊、马马虎虎,似乎有个名号能辨别区分就足可以了。

于是村子有好些大人孩子们的名号莫名又滑稽。比如,小亮的弟弟叫小伲,妙妙的妹妹叫细(细即小之意)妙,一对女双胞胎,生在前面的的叫前秀,后出生的叫后秀,一对男双胞胎,大的叫先生,小的就叫后生。还有哑巴与哑婆,两个都不会说话,便连名字也没有了,男的叫哑巴,女的叫哑婆。此外,村里有两个剑平,接下来便是一连串以剑为名首的叫剑明、剑亮和剑梅、剑兰等男孩女孩们。显见得是大人们偷懒,随便凑个名应付了事。

村里人似乎连对女人生娃这件事,也显得有些敷衍和心不在焉。女人们的肚子跟吹气球似的,随随便便就大起来了,一个接一个。大起来就大起来了,男人们不关心,女人自己也不当回事,于是,上山筢茅草,不小心,就生在山上了,或是,挎着菜篮去摘菜,就生在菜园子里了。最搞笑是茅生的娘,听说在上厕所,上着上着,感觉肚子不行了,虽然赶紧起身,还是把娃娃生在了茅厕的门口。茅生于因之连名字都不用起了,就叫茅生,茅厕里生的。

还有冬梅的娘,生了六个,只活了冬梅和冬桃兄妹俩。后来的大肚子,不是奶水不足饿死了就是得热伤风或寒伤风,都活不过半月。听说一个还尚有鼻息,便叫桂先叔后半夜用筢箕一抄,一锄头扛上后山,挖个土坑埋了。活不过半月是算不得人的,且是女娃,那时桂先叔穷得连活人都养不起,埋了也就埋了,没人觉得不妥。

还是回到米珍家的大公鸡身上。米珍家只她一个女孩儿,一天倒有大半天时光在我家的厨房与茅草屋架起的廊巷里度过,与我和姐姐米香、冬梅等在廊巷里玩着做人家或嫁新娘的游戏。

每次米珍来,后面就定跟着摇摇摆摆的大公鸡。倘若我家正在吃饭,彼时便常常能见到一场大仗,几只小母鸡全然不念与大公鸡有过的或还正在有的情谊,联合起我家的狗,瞬间便见鸡飞狗跳,生生把足有七八斤重的大公鸡逐出厅堂才罢休。但若大黄狗不在,大公鸡便不惧那几只小母鸡,定要钻到桌子底下与之争食。如此一来,通常加入战争的便是我,在大人们的授意下帮小母鸡们赶走大公鸡。

大公鸡确实壮硕而且英挺,凛凛厚挺的红色冠,油光鲜亮的羽。颈脖和尾巴处的锦翎更是亮滑如绸缎,用来做毽子是顶好的,或拔两根插在头上扮穆桂英也一点都不比大孩子们的锦鸡翎子逊。

听说用手指对着鸡的脑袋绕圈圈会把鸡绕晕,我和米珍决心找个机会试一试,顺便薅些漂亮的鸡毛做毽子。

趁了午间无人,偷小把米洒在身旁,很容易就诱到大公鸡,一颗颗啄过来到脚边,米珍和我前后合围,将大公鸡按在了地上。

米珍按住公鸡的后背,我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公鸡的脑袋一圈一圈绕着,嘴里念念有词。大公鸡两只小眼睛随着我的手指骨碌碌地转着转着,就见双眼一白,脑袋一歪,真的就直直地晕了过去。

我和米珍目等口呆,仿佛也被绕晕。所幸不过一会,大公鸡便醒过来,昂昂地拼命叫唤,挣扎着要逃。兴许是被它刚才的晕状吓坏了,米珍松开手,连羽毛也忘记扯。

二日,米珍的娘亲玉凤诧异地跟我娘亲说,“怪哉了,大公鸡今早居然没打鸣,下村向玉家公鸡的鸣声传过来又太远,今天晚起了一个钟。”娘亲说她也一样,没听到大公鸡的打鸣,天光透过窗照进房才醒来,早饭晚了一个钟。

村里的公鸡是时光的信使。村后头山上的月亮还未完全落下,村子前边的横断山上还只露出一点点暧昧不明的白,公鸡就开始打鸣了,一只接一只,昂昂地一声比一声绵长浑厚。

鸡叫三遍时,村庄沾着露水醒过来。男人女人们,手捂嘴打着哈欠,一边系扣衣裤,走到厅堂卸下厚厚长长的木门栓,两扇大门吱嘎吱嘎地应声对开了。亮光便象块白色麻布,绵延万里地铺展进来。

系最后一颗盘扣的女人走到鸡窝边上,伸手进去,摸摸索索掏出三五个荧光温热的鸡蛋。女人把鸡蛋放进衣角围合成的兜,转身从瓮里抓一把谷子、一把米撒在地上,大鸡吃谷,小鸡吃米。

小鸡是老母鸡孵出来的。

村里都是自家孵小鸡。鸡蛋聚到有三四十只,夜晚便点了油灯,一只一只放在灯光处照着,隐约看见有个黑点,是经公鸡针过的,能孵出小鸡,放一边;光亮亮半透明的蛋壳内浑然一体,没有黑点,是没被公鸡针过的,孵不出小鸡,放另一边。这时正好有只老母鸡羽毛蓬松,双爪锐利不停在地上扒刨出一个坑,一天到晚蹲着,不吃不喝也不动,眼见着三两天就瘦下去,是老母鸡到孵抱期了。女人于是把二三十只有针眼的鸡蛋放进鸡窝,老母鸡用爪子扒拉扒拉,小心地蹲下去,开始了世界都不在眼前的安静孵抱。

老母鸡不吃不喝六七天七八天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抖擞抖擞羽毛,走出鸡窝,身旁便跟了十几二十只小鸡崽子唧唧唧唧地叫唤。身后的鸡窝里,留下五六七八只孵不出或还未到时候出来的鸡子儿。

这种鸡子儿最好是好吃,用来作下酒菜更是没得说。开水煮熟,剥去壳,若是已成形毛发已长,看着怪糁人是不好再吃进嘴里的。要的是半成胎形半是鸡蛋的那种,切成一片一片,用油稍炸,放入干辣椒,些许黄酒,多搁点盐,只两三分钟,锅内便奇香四溢。

小鸡毛黄黄,两只小短爪子,像绒绒滚动着的球。三四岁到七八岁的娃娃,见了扑过去想抓,老母鸡立时全身羽毛抖擞,脖子梗起,翅膀张开,小眼睛斗起,‘破破’地发出声音,是警告是召唤也是求援。大人闻听异动,训斥顽童一通,再抓把米,安抚安抚这群受惊的母子。如此次数一多,老母鸡难免侍宠而骄,领着一群小鸡崽儿,摇谣摆摆地往人堆里, 往小孩子的脚下凑,甚而至于,敢于饭桌底下与大黄狗争抢饭菜粒儿。

屋前屋后杂草繁茂,大鸡小鸡在草里翻来扒去忙碌吃虫,有时候也不免草丛里吃完吃到菜园田土里,也吃虫子也吃叶子果食。

村子的很多相骂因此而起。

妇人相骂是村庄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牛吃了稻子,鸡进了菜园,那是必然要骂一场,吵一架的。

女人们的相骂通常都轰然有声,牛吃稻子有牛吃稻子的骂法,鸡进园子有鸡进园子的骂法,骂这只鸡不得不好死,骂这只鸡吃了拉痢屙血,也骂鸡的主人没有德行,有主人听不下去,便跑来理论然后对骂,性子烈的,骂着骂着,便抱在一起,你扯头发我撕衣服打起来。就有很多小孩围着看热闹,然后有妇人过来平息,拖开并劝导安慰一翻,一场相骂便接近尾声。

然而村里有个女人,心不善,还奸,是德先家的女人香芹。用白米不声不响地拌了老鼠药,米章家的鸡婆带着十几只半大小鸡崽子寻虫寻进园子,尽数被药死在青菜白菜叶子下。香芹一只一只把死鸡扔出菜园。

这事被哑婆看见,哑婆家菜园与她家相邻,彼时正蹲在大青菜下拔猪草,抬头就看见香芹朝园外一只一只扔死鸡。

这一架吵得水波不兴,仗着很多说不清楚的势,这十几鸡的终究是死得不明不白。女人香芹一脸微笑,细声慢语赌咒发誓不认这些鸡是死于她手,米章媳妇只好眼泪汪汪把鸡埋了。

鸡进园子是寻常事,最多不过是轰轰然相骂一场,无人会以药鼠之名药死人家十几只鸡。这事毒得让人有些心悸。女人香芹从此有“笑面虎”的外号,女人们背里还叫她“心恶妇”。

恶人还需恶人治,香芹家养了大半年的几只三黄鸡,被几个拿着气枪说是打鸟的外村人偷偷猎走了。

香芹家在马路边上,路上来来往往的经常有外村人,赶集走亲戚,都路过她家门前。偷鸡的据8岁的小弹子说是几个大男娃,穿着大喇叭裤,还每人肩上扛杆枪,吓得小弹子躲进茅草堆,只敢拿眼偷偷看。小青年没打着鸟,看见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的鸡,再看看四下没人,就一人一枪,打中后装进袋子,带走了。

尖头皮鞋与大喇叭裤,是村子小青年新兴的衣着打扮,气枪也很流行。偶尔还能见到突突突突的摩托车,驮着三两个看着像城里的小青年,带了气枪到后山打鸟打野兔。

其实看见小青年打鸡的,还有乐先家的老人毛蛋,80岁的毛蛋爷爷平日就在老屋厅堂里的竹椅上半躺着,闭目纳凉,想过去的事。老屋的大门正对着马路。毛蛋爷爷说了,德先家的婆娘心不善,就得治一治。他看见小青年把鸡装进袋子里,就只是把眼睁了睁,继续半闭眼养神,想他年轻的时光。

香芹在马路上来来回回骂了一个下午,坐在石头巷乘凉讲话的女人们听着香芹轻声慢语的咒骂,觉得今天的巷子格外地要凉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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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写的真好!

  2. dadishang:

    米珍,这名字好听,穿着小花袄,跟着花公鸡,好看

  3. 一一:

    珍藏了

  4. sunshine:

    呵呵 写得真好,我们村也是这样。妇女吵架,激烈点的话锄头等用具都派上了

  5. sunshine:

    恩 确实是这样,在我们村,演得激烈点的话锄头肯定是不会被落下的。

  6. 紫书:

    真有趣,小时候见到的不是太多
    但是记得在母亲的学校读书的时候,的确看到同学们吵架,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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