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笼子里的勺子

  有关筷子握持位置的高低引来了意料之外的回复,令人在欣慰之余还有些许伤感。每个春节,母亲会将筷笼子里的竹筷全部换成新的,深色的旧筷子换成了浅色的新筷子,新年就这样来了(正月里只用新筷子,过了正月才逐渐新旧混合在一起使用)。一年又一年,当筷子的颜色由浅变深,岁月的颜色也由浅变深。
  沿用《字典里的厨房》的思路,翻查了网上汉典和康熙字典,筷,义同“箸”(筯)。按照清代学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的解释,箸,饭㩻(危支)(攲)也。㩻(危支)者倾侧意。箸必倾侧用之。故曰饭㩻(危支)。朱自清《背影》结尾父亲来信中说:“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对信中这个“箸”字记得非常清楚,大概是当时考过很多遍吧。投箸、辍箸,拿着筷子欲言又止,或者筷子早早地搁在桌子上,席间的空气常常是压抑的。
  古文里“匙箸”连用。光夹菜吃肯定不行(羹之有菜者用梜),还得喝点汤,勺子就派上了用场。喜欢端着碗喝汤的dadishang会不会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呢?《说文解字》解释说:勺,挹取也。象形,中有实,与包同意。本义指古代舀酒器,后泛指有柄舀东西的器具。“勺”字顺时针方向旋转九十度,正好是一把勺子,里面盛有东西。根据《考工记》的说法和段玉裁的注解,勺是木匠(梓人)喝水、喝酒用的器具,义同枓、杓,作为计量单位,一升等于百勺。
  太谷管厨柜叫“碗架”,家里的小碗架有些年头了,可能是父亲自己打制的,上层搁调料,下层摆碗盘,筷笼子钉在碗架的外侧(冬天炉子搬回正房,筷笼子挂在木板房门背面)。筷笼子是用一公分厚的木板榫卯在一起,长(高)近一尺,开口二寸,上宽下窄,底部钻有小孔,贴着碗架外壁的那段高出开口二寸,粗略勾勒出蟠桃的形状。筷子、大勺子(fue3 zi,太谷话佛、福同音)、小勺子(调羹,匙匙,sher1 sher)、漏勺(罩篱zhao4 lir2,捞面条用的;小学时写作文,父亲说是编罩篱,现在干的工作与“编辑”接近)、锅铲(铁舌)、剔尖板(带把的木板或者钢板,小时候用来打乒乓球)和剔尖筷子(钢制,tie1 jie1,剔出来的两头尖的短面条,太谷管面条叫jie1 jie1),吃完饭,洗干净之后,把水甩一甩,然后就插进筷笼子里去了。
  家里的勺子大多是铝的,铜的有,少,还是奶奶传下来的,还有一把父亲用装修的不锈钢余料剪切敲打出来的小勺子。米汤里的的勺子和菜锅里勺子大致是分开使用的。熬米汤在太谷有一种说法,“锅儿不滚就下米”,意即操之过急。水还没煮开就把小米下进去,煮出来的米汤清汤寡水,色香味俱无,即便下的是沁州黄小米也不会好喝。母亲交代熬米汤,“舀上一勺子米”(小米不够或者价钱贵的时候会搭配一些大米,熬成黄白相间的“二米汤”),拿碗或者瓢(瓢瓢,舀舀)舀点水淘两淘,把炉子抽开,等水烧开了,下米,过半钟头,黄澄澄、粘糊糊的米汤顶着锅盖芳香四溢。再烙几张饼,拌个凉菜,一顿晚饭有着落了。熬米汤时在锅里加一碗玉米面,就成了粘稠度更高的面粥(ge lao3 lao3,和大家在平遥常见的考姥姥应该不是一回事),米汤和面粥对于有胃溃疡病史的父亲来说是养胃的良药。
  家里的锅铲不是用来炒菜的,而是小米饭(zhuar2,名词,kua1 zhuar2,动词加名词,kua1或近似于刮)或者大米饭的盛饭器具。盛饭的时候,先用锅铲将与锅壁相切的一小部分铲下,翻到一边,这一口先不吃,相当于给满锅的米饭开了个口子。虽然我无法解释这怪异的风俗,但习惯保留至今,自己用电饭锅焖饭,也是这样。同样黄白相间的二米饭,吃起来挺香,小米饭偏硬,大米饭偏软,二者混合,相得益彰。我是在武汉读书时才吃到了扬州炒饭,母亲炒饭常只用油、盐和葱花,偏咸的口味还原了米饭的清香。偶尔也会用烩菜来热饭,和焖面的做法相近,也是把菜铺在锅底,饭铺在上面,盖上锅盖小火慢焖,菜汤汁液由下到上沁入饭粒,控制好水分,不容易粘锅。后来母亲买了电饭锅,吃大米饭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因为忙活来不及做饭,也会焖米饭,搭配的是白菜炖粉条,外加一小锅蛋花汤。(羊汤面或者清汤面不提了。)
  说到汤,不得不提cai4(菜) xu3 zi,米汤快熟的时候给锅里下面条,再切点青菜丢进去,面条煮熟以后,把勺子放在火苗上热油,油热以后撒点儿花椒和葱花(lan1 diao1 he1,蓝调和,一般说“调和”没有热油这个步骤),然后倒进锅里(一般会先擦拭干净勺子底部,所以会把滚烫的勺子整个没入汤中,只听到哧哧的闷响)。因为是面条和米汤的混搭,所以cai4 xu3 zi隔夜之后会非常粘稠,甚至像皮冻那样,我们哥俩不是很喜欢吃,但父亲特别喜欢,究其原因无外乎养胃。用勺子热油,还会出现在拌凉菜的现场。豆角、胡芹、土豆丝(片)热水烫熟之后,把带花椒的滚烫的油泼在上面,这样做出来的凉菜可以吃两三天(与用凉的芝麻油或者橄榄油、色拉油拌出来的凉菜口味大不同)。
  凉菜吃多了容易上火,还是炒菜吧。先来段插曲。家里的铜勺是奶奶留下来的,母亲常用它热油,结果烟熏油熬得黑不溜秋,奶奶看不过,拿过去用钢丝球擦得锃亮,母亲当时说起还有点儿不好意思。Annie提到“姥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我奶奶也是,对于东西尤其是好东西(其实又何止是东西)极为珍重。邻居范大爷退休前是太谷师范学校的厨师,村里村外有人家办宴席(事儿圆),会把这几位会做饭的大厨请过去,范大爷就会拎着自己的长柄浅瓢马勺过去帮忙。村里会做饭的大厨彼此都很熟悉,每回宴席的后厨分工明确,菜谱贴在墙上,一日三餐,每顿吃什么由他们来定。村委会(大队)的院子改建以后,一楼大厅专门来置办宴席,厨房、餐具、桌椅和大厅对外出租(以前大多在自家院子里搭棚)。红白喜事当天,不管前面是欢声笑语,还是悲痛欲绝,到吃饭的时候大厨们都会张罗着客人们吃好喝好,上学的孩子单独坐一桌,并提前上菜上饭,怕给耽误了。
  电影《料理鼠王》里那个笨拙的年轻人在厨房实习,掌勺的大厨四处刁难,还好有精通厨艺的小老鼠帮忙,成就了一段美味佳缘。我不是海沫、小禾那样的美食家,只会做寥寥可数的几个家常菜、几种面条,于是曾梦想有一只料理鼠王来点石成金、点菜成羹、点米成饭。母亲做好饭菜,用勺子舀一点儿汤出来放在嘴边尝一尝,有时候会喊我们(包括父亲)过去尝,然后我们把脖子伸过去,母亲把勺子递到嘴边,轻轻地尝一口,“咸了”,“淡了”,“酸了”,母亲综合各方意见,决定添加什么调料。腊月底做过年时候吃的大餐,母亲会跑去前院把范大爷请过来,现场教学。看着范大爷颠着大勺炒菜、端着马勺尝汤的动作,我由衷地感慨:这才是大厨啊!
  因为山西以面食为主,所以即便是五六岁的小孩也很早就学会用筷子,对我来说,换筷用勺(调羹、匙匙)是大学以后的事情(高中食堂提供过水面条和米饭,但我自带了干粮,晚上去食堂打点米汤回来泡烙饼吃)。喝老豆腐、喝元宵还有抱着半个西瓜的时候,手里才多一把小勺子。因为“举箸提笔,诸多不便”,于是要给老人和小孩喂饭、喂药。
  我不是球迷,因此最初听到足球比赛里的“勺子点球”不明其里,难道是用勺子把球扔出去?后来看多了比赛才明白是弧线球,但这个勺子的难度和美感令人推崇,也令守门员防不甚防。
  dadishang的老乡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看来,瓢就是用来喝水的。根据字典解释,瓢,瓠的一种,把葫芦对半剖来,实际生活中正是如此,舀水、舀面,都用这半个葫芦。抄一段《庄子》里的对话当作结尾吧。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号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以下增订文字出自梁山籍同事老扈饭否投稿)

《文言活化石之梁山土话》

  闲来无事,漫观“天涯”。 得一文曰《文言活化石:川东土语》,言诸多川东土语皆源于文言,多不敢苟同。然语言传今,必有活化石所在。余,梁山人士。得鲁西南文化或非文化之浸染,又得读寥寥之书,甚喜文言。于茶余饭后常有无聊之思。西南土语之中,亦有活化石存焉。某举几例,博君一笑耳。
  一曰:箸。倘问梁山之民,箸为何?则庶几不能言也。抑问其“箸笼”为何?则无不知也。某求职燕东,其人谓“箸笼”曰“筷笼”,问其“箸笼”,莫能知之。倘以“筷笼”问梁山之民,虽每日曰“筷”,亦不能知也。噫!不知“箸”而知“箸笼”,奇哉!
  二曰:嗾。 尝读文言,得一“嗾”字。其义曰“令犬啮人”。方悟梁山民间亦有此字,且于令犬啮人之时,口出“嗾嗾”之音。 二字虽历千年,其意未变,而观梁山之外,少人用之。非活化石而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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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攻占沙发。
    坐着慢慢看。

  2. 海里的泡沫:

    嗯,东西有用无用是相对而言的。所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是有用的。

  3. dadishang:

    拜读

  4. 海里的泡沫:

    他写勺子,却写了那么多好吃的…..55555
    小米饭,二米粥,焖饭,白菜炖粉条…….我饿啊!

  5. dadishang:

    那是你吃之心也夫,N是要腰系勺子,笑傲江湖的

  6. 阿扎:

    顶喜欢看大排档的厨子们映着火光挥着铜勺爆炒舀汤匀调料的流畅劲,那瞬间,连饥肠辘辘的等待也变得很稳妥。

  7. 海里的泡沫:

    我们丐派是腰系烧鸡,笑傲江湖的。

  8. nokia2100:

    增订梁山籍同事老扈饭否投稿文字。

  9. dadishang:

    扈家庄的麽,文言写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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