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南乡村风物(三则)

作者:黄三畅
来源:作者惠寄

渡难桥

在我们这一带的乡村走,离不了要过水圳、田缺口,那宽一点的水圳、田缺口上当然有桥。如果留心观察,那些桥,有一些即使规模小,也是很有讲究的:几根过了刨的木头齐整地搭在两岸,那排木头上还钉着两根横木,是扁平的,钉横木的钉子的尾端,则用一枚硬币垫着。那排木头绝对成单数,五根,七根,九根;横木绝对是两根;硬币一共是四枚,每根横木两枚。一排木头为什么要成单?据说缘于“祸不单行”,既然“不单行”,桥那边就没有灾祸了。横木上的钉子为什么一定是四枚?那是取“四季平安”之意,不像有些地方,盲目地排斥“四”。

这种桥叫“渡难桥”。

小孩有难星了,要渡过去,就要有桥,于是小孩的父亲就选一处合适的地方,架桥,让小孩顺利地渡过去。桥架好那天,是要举行仪式的:敬了神灵以后,当事的小孩自己能走的就从桥上走过去,还不能走的的就由父亲抱着走过去。

当然,这种桥也可以是石桥,如今还时兴水泥桥。规模不限,可大可小,架者量力而行。我呱呱坠地以后,打“流年”的令辉先生预言我有难星,于是我的父亲就给我架了一座桥。那座桥的规模还较大:架在一条两三丈宽的小溪上,中间还打了一排桥桩,即桥有两度,每度都是五根柏木。两头的夹板上,分别钉了两块旧时的光洋。——父亲是倾尽全力了。据说桥架好后,父亲就抱着我慢慢走过去。后来我虽然多次遇到难星,但每一次都“渡”过去了,尽管有几次“渡”得不顺利,甚至以为“渡”不过去了,终究还是“渡”过去了。也许,在冥冥之中,那座桥给了我信心和勇气。或者说,我心里早架好了渡沟过坎的桥。

渡难桥其实是科学,只是用“迷信”的形式表现出来。

架桥就是做善事,人做了善事,心里就安泰,就少有鬼祟侵扰,一家子就和和顺顺,热热火火:这是平安之家,平安之家有灾有难也能“渡”过的。

天青地绿

回到老家,见村头墙壁上贴了一张巴掌大的红纸,我知道那不是商业广告。就念:

天青地绿
小孩夜哭
请君念读
夜夜安宿

谁家的小孩晚上爱哭,看医生,医生又说没什么病,不要紧的,但做父母的还是很要紧的,孩子哭,总不是好事。于是做父亲的就依照传统的做法,买几张红纸,裁成巴掌大一张,请人或自己写了上述四句话,张贴于四村八庄的当路的墙壁上——叫贴“飞纸”——让你也读,他也读,大家都读。据说人们读着读着,小孩就不“夜哭”了,就“夜夜安宿”了。

有科学根据吗?似乎没有。但听说又真有其事。听父母说,我小时候连续“夜哭”了好些天,害得父母也不能安宿,请当医生且擅长儿科的舅舅下功夫,舅舅也无奈何,父亲就只好贴“飞纸”,求助于众乡邻。我果然在乡邻们的念叨声中“安宿”了。我的不少伙伴也都有同样的故事。

“迷信”的做法也见效,是什么原因呢?我想,应该可以作如下解释。一个小孩“夜哭”了,四村八庄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在念叨他,都在关心他,希望他“安宿”。也许人真有第六感官呢,那小孩通过第六感官感受到了人们对他的关心,感受了人们给予的温情,于是身心即使有小小的病恙,那病恙也无形之中逍遁了。

小时候我们一班伙伴,一看到哪墙上有“天青地绿”的飞纸,总是大声地反复地念读,也不管那“夜哭”的小孩是自己村的还是别的村的,是已经不“夜哭”了还是正在“夜哭”。一些老大娘老婆婆听见我们在念读,也念读起来,只是没有我们的声音大。那四句话是诗,比任何其他的诗“念读率”都高得多呢,真是妇孺皆念啊。孩子们,就在这种浓浓的诗意中成长;世界,就在这种诗意中融和。

“……请君念读,也夜夜安宿”,我反复念读着。小孩“夜哭”,我虽然主张还是应该看医生,但我“旧情难忘”啊,“天青地绿……”

挡箭碑

一块石碑,往往立在丁字、十字路口的一旁。走到那里,若不知该走左、走右,而又了解这一带习俗的,就会走到石碑前,蹲下,认读碑上的文字。然后站起身子,轻轻吁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左或往右。

石碑一尺来高,七八寸宽吧,是一个长方体。正中有两行较大的字,从右至左写着“弓开弦断,箭来碑挡”;右边的一行字小一点,写着:“信士XXX为儿子XXX立”。左边也有同样大小的两行,那就是“左走XX,右走XX”。

这叫挡箭碑,在我们湘西南一带乡村常常可以见到的。小孩犯了一种叫“将军箭”的“煞”,父亲就要为他立这种碑。你想想,将军的箭,是多么厉害的东西!谁若中箭,还有活路吗?但是,世界上的事总是相生相克的,有矛就有盾,你有厉害的将军箭,我立能挡箭的石碑。挡箭碑能使弓开弦断;万一弓开了而弦不断,那么箭来了也有碑来挡:可谓万无一失。——挡箭碑,实际上就是一块无箭能穿透的盾,盾能挡箭,是无须怀疑的。至于它为什么能在弓开后让弦断掉,则是一个谜。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事情都是谜吗?

我同村的伙伴铁板,就是一个犯了“将军箭”的“煞”的人,他父亲当然为他立了挡箭碑,就立在村前桥端头的丁字路口边,左边的两行字是:“左走黄桥铺,右走桃花坪”。黄桥铺和桃花坪在我们这一带都是了不起的口岸,那块碑不知指引了多少迷路者。当然,要说受那块碑的益处,铁板是受得最多的。他出生三个月,就得了大病,不吃不喝,只是拉和呕,脸也烧得像块烙铁。村里的有识之士说,他是犯了将军箭的“煞”。于是事不宜迟,马上立碑。据说碑立好的第二天,铁板就又吃又喝,不拉不呕,脸上也不冷不热,堪堪合适。后来铁板在一座祠堂里读小学,有一天打乒乓球,拱到球桌下去捡球时,突然一块藻井板掉下来,几乎是擦着他的屁股墩在地上。——真是箭来碑挡啊。铁板在县城读高中时,闹文革,搞武斗,一天他在校园里走,突然就有一发子弹射过来,他正好走到一棵树旁,那棵树就做了挡箭碑,大义凛然地救了他。以后铁板还有多次差点中箭,幸而每一次都被挡住了。直到现在,铁板还活得很安然。

人一辈子,有多少“将军箭”需要屏挡啊!而立块挡箭碑,实际上就是要你作好思想准备呢。

———————————-
作者:黄三畅
通讯处湖南武冈市二中(教工10号信箱)
邮政编码 422400

主题相关文章:

4 条评论

  1. Annie:

    祸不单行,原来是这样的。记住了!其实民间确实是有很多讲究的,但大家现在都不在意这个了,我妈也说等到了我这一辈,估计想讲究也记不起来了。

  2. dadishang:

    建桥,立指路牌,利人利己,瞧这关系多和谐

  3. nokia2100:

    挡箭碑,更熟悉的是“泰山石敢当”。

  4. 深圳网站建设:

    说的就是武冈啊。
    黄老师好,读来亲切。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