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碾米坊

在农村生活过的人,看到小康的照片,都会不由地说:这个我们那里也有。而对于我,除了误以为照片拍自我们那儿,还牵扯出了我千丝万缕的回忆,一下难以理清——就像那些交错缠绕的蜘蛛丝、电线,朴素得让人心疼的白炽灯,以及厚厚的尘垢,一切是那么那么的熟悉。我本来只是写个评论,结果拉拉扯扯就这么多了。

在我7,8岁时,我父母和人合伙开了家碾米坊,两家轮流经营,持续了好几年。无聊的时候,我蹲在碾米坊门口,一会儿看父母碾米,一会儿观摩隔壁修车铺的动静。碾米是力气和技术活,我龙套都跑不上。
一开始用柴油机带动,声音震耳地响。父亲摇动柴油机,碾米坊的寂静瞬间破碎。直到捧起箩筐,倒尽谷子,碾米坊才恢复安静,而此时耳朵嗡嗡作响。在轰鸣的声音里,我始终听不清父母和乡亲在交谈什么,有时候他们比划手势,我也读不出其中的含意。那个轰鸣,没有外婆家用水车舂米的轰鸣有诗意。小时候不知道,以为用机器就是先进就是厉害。等到发觉它的美丽,它已经成为逝去的回忆了。不过,水车舂米比较碎,效率低。所以有时候,美学价值和实用价值是不能两全的。
后来改为电动机带动。扳下闸刀就有源源不断的动力。闸刀拉下瞬间会闪烁电火花,我看了就心惊胆战。因而每次见父母的手慢慢接近闸刀的陶瓷柄,我都会紧张。

碾米的时候,时间是漏斗中蠕动的稻谷,是出口流动的米粒,也是越堆越高的米糠。打了补丁的脸盆把稻谷一盆盆舀进机器。谷子在漏斗中塌陷,一头出来白色的米粒,一头出来绵细的米糠。米粒流进沾满灰垢的铁桶,满了之后倒进风车,再接下一桶。让我记忆犹新的是那些看起来很朴拙却很有质感的容器。完了之后,摇动风车,扇除混进米粒的糠。
除了碾米,还有磨豆腐、米浆和红薯的机器。有时候它们同时运转,那属于旺季,例如过节或者红薯丰收的季节。父母起早摸黑地忙,白天他们身上都附着一层灰尘,头发蓬乱。因而顾不上我们。
淡季,父母去干活,倘若周末则派我们守在那里,等有客人来了,我们便跑去告诉父母。我们是接线员,只是用的不是电话。我害怕淡季,因为终日和无聊为伴。停下来的机器安静、冰冷。尤其得知工具房的阁楼上藏了一副棺材,则更觉得屋子的阴深。但是时常情不自禁瞥视黑漆漆的工具房,让自己长一身鸡皮疙瘩,打个冷战。碾米坊是老鼠的天堂,硕大的老鼠横着屁股搬动粮食。我怕老鼠,一见着它们,就好像工具房阁楼有了动静。

碾米坊生意黯淡的原因种种。然后在不声不响中关门了。一个是竞争愈发激烈,生意分流。一个是家家户户碾米的频率减小了,这是主要原因。简而言之,家庭成员减少,养猪的人少,然后劳动力外出等等。这之中复杂的因素,牵扯到农村的社会变迁。

很多年后,碾米坊还在那里。它里面的尘垢还和以前一样厚。之前竞争的几家磨坊,有些倒闭,有些转让。数量几乎没变,但是生意到底都不如从前。我至今记得,碾米坊对面篱笆编的铁匠铺,每天传来清脆的声音。现在它还在。斜对面以前住了一个老太太,她时常坐在家门前的石凳上纳鞋底。她的老花镜总是戴的很低,也许她的脸太干瘦了。每次我经过,她都抬起头,用手扶着眼镜,试图看清楚我是谁。忘了什么时候,就再也没见到她坐在那里。老太太隔壁是我姑妈家的小店,每天都有人坐在那里打发时间。有人下棋,有人商量农事,有人端茶杯靠着树什么也不干,还有人谈论昨晚的电视剧。在农村,有些东西还在那里,有些东西再也不会有了。正如那个碾米坊,铁匠铺,还有杨柳,它们或许还在。而那些人,有的离开,有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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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dadishang:

    这个沙发是给病人留的吗、
    谢谢
    (头昏脑胀中)

  2. azure0414:

    还是这些近在咫尺。
    现在各家各户是大米买来吃,小米买来吃,作文里描写的,“沉甸甸的谷子压弯了腰”,现在的孩子是无从观察了。也就谁家吃棒子面时,机器转一转。临近年关,江米、黍米做的多,磨成面做年糕。

  3. 海里的泡沫:

    我在蒸小米饭,预祝成功。

  4. 小禾:

    大地上感冒了吗?预祝尽快康复。

  5. dadishang:

    快好了,都能写博客了。今年感冒三次了!NND